幼时,母亲会在我睡前为我讲故事,她说起父亲以前的意气风发,说起她与父亲的相识,再到后来两人定情、成婚、有了阿姐、有了我。
小时候认为父亲是天下最厉害的剑客,有一腔赤诚,有抉择果决,有温润如玉,有和我喜欢的鹿竹的一样我喜欢的。
父亲会教我剑,却告诉我,“如果呦棠不喜欢,我们会学其他的。父亲会让呦棠成为全天下比公主还要快乐的女子。”
苏鹿竹是我小时候倾慕的男子,他会为我带来最新的话本子和糕点,与我定下约定,我们以后一定要一起领略端朝最好的风景。
还有阿姐,我喜欢听阿姐的琴声,阿姐的嗓音要比黄鹂更动听,我喜欢阿姐唱歌哄我入睡。
可是这些都不存在了,它只存在我不时的憨梦里,醒来便什么也没有了。
十七岁这年,我彻底狠下心,我要杀了寻七。
这个我爱的人。
那夜,是他第二次带着伤回来,不及第一次,一袭白衣,裙边染血,斑斑血迹可见是一剑封喉,不知他用的剑式是否亦是「锁君喉」。
我坐在正堂,宛如第一次,只不过这次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书本,而是一把锋利的银剑,他在我十四岁那年亲手为我铸的剑,剑柄上默然刻着的“呦”字亦是某日磨剑时我才看见。
他走回来,胸口带着伤,见我没有上前迎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剑,蓦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我,停在离我半丈外,捂着胸口懒懒笑出声,“你的恨意长大了,今日是我的死期吗?”
他的笑原来很好看,只是此刻,眼神被我的模样侵扰,不再平静,我不愿与他对视。
看着渐渐暗下的烛光,“你之前也是这时候回来的,带着满身的伤,你问我当时为何不杀你,我说我沈呦棠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愿趁人之危。可你如今同是伤痛,叫我如何是好?”
“寻七,今日我便不再光明磊落吧。”
我不着急与他对决,等待这件事情我做了太久,好像成了我的习惯。
我为他上了药,为他包扎好,“那你如今愿意告诉我,你今日去了哪儿吗?”
“剑宗祖门林家。”
“你为何去?”
“为了当初的恨。”
“他们也和我的父亲一样吗?杀害你的无辜?”
“沈呦棠,有关于我,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
“嗯。”我应下,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家事,连同唯一知道的一些,都不过是江湖上众人皆知的剑客“寻七”。
我不知道我父亲招惹了他什么,剑宗林家又招惹了他什么,我却因此知道,大概上一次,他是去了林家的领好白家。
林家、白家、沈家都是江湖上剑宗门户,他大概不是恨一个人,恨一件事,而是恨了这世间所有的剑宗。
“最后,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若你喜欢,便叫寻七。”
我拿起桌上长剑,将他的剑挑起扔在他身上,“不要让我觉得你是个懦夫!”
我与他在屋外试剑,伴随着烛光消灭,天光窥见,他跪在我的剑下,伤口早已重血,一袭白衫似被恶鬼附身,模样凄厉。
他喘息着看着我,嗓音沉沉,“呦棠,没死在他人手中是我的命,死在你的手下是我的幸。”
他闭上眼,等着那冰冷的剑刺入胸膛,可没有。
我蹲下身看着他,宛如他五年前看着我。我的裙边沾血,他的衣衫亦是;我的发髻散乱,他的发髻亦是;我欲视死如归,他亦是。
我问他,“为何幼时收养我?”
我要承认,他对我有恩。教我习剑和道义,他总告诉我为人的道理,却从不曾劝我放下恨,去寻个人家,反而容着我犹豫。
我也明白,我对他有恨。昔日伤痛今日犹存,我不曾忘记。
我眼中含着泪,强迫他与我对视。
他的胸口不断地在渗血,可他却笑,“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留下了我,我杀了他留下了你,我和你的父亲是一样的人,我们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死在那个人的手下。”
我不懂,可我的心在痛。
为何这世间永远在恨,为何不能不恨?
今日你恨我,明日我恨你,这世道恨得没完没了,百姓恨昏君,昏君恨忠臣,忠臣恨奸贼,官府恨恶人,恶人恨富贵,富贵恨有情,有情又该恨何?
既然你曾说你以前恨,如今不恨了。又为何为了以前的恨而作恶?这样今日恨明日恨,王朝恨,历代恨。千百年岁月都在恨,为何不想不狠,为何不去前去。
为何都在回首?
我的剑刺入了他的心,利剑穿过他的身体,我却抱住了他,我浑身战栗,语气恶劣,“你死有余辜,我恨。”
“可你为何不早早杀了我,便不会有情,便不会有爱。”
他笑着,抬手抱紧我,“你的身体好软好温暖,像极了我逝去的妹妹。呦棠,我错了,你不要再错好不好?”
他用小时候哄孩子的语气对我说:“乖,别看着我死。”
为了不让我看见他的泪,他的脆弱,他对于这世间最后的留恋和向往,对于不知未来的憧憬,对于爱的感受。
我等着他的气息绝了,将他埋葬在院子后面的荒山,与家亲的墓很近。
其实在他死的那瞬,我才明白当初从他眼中看出的释然从何而来,是这么多年的恨意在一瞬间消逝的惆怅。
原来我们这些年的恨,竟如此不值一提。
可仅凭一个“恨”字,将天下间所有的情感伐绝。
我跪在荒山前,今日天晴,云高万里,鸟叫嘤嘤,我感到身体很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芦苇,像是天上的云,像一块微小的石子,像凝固的时间。
记载着一段故事,而将终止在这里。
“父亲、母亲、阿姐、师兄们、鹿竹,呦棠为你们报仇了。可是,呦棠突然不愿意死了。呦棠突然怕了。”
突然的落空有些不真实,我跪在这里,直到衣裳上的鲜血凝固,双膝不知疼痛。
话语不绝,含着这些年所有的情感,一时间拉开闸阀,洪水泛滥成灾,我心如死灰。
“在此,呦棠与大家分别了。从此,呦棠想为自己活。”
我将以往的旧匣子挖了出来,取下头上的玉簪小心放进去,珠宝是不会老的,阿姐和母亲仍然在。剑就算锈了,曾经的锋利也是可见的,父亲仍然在。一柄玉簪经过万年,仍是无暇的模样,他在,我知道。
匣底的鲜血已经与匣身融在一起,从此血是它痕,亦是它身上无可褪去的地方。
埋了匣子,我回到草屋,昨年的小鸡孵化了,今年也便没再从街市上买。零散的四五只小鸡刚不过我的拳头般大,我却不能再喂养它们了。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将它们卖给街市上卖鸡的伯伯家,往年都是我们从他家买,这也算是第一次他从我这儿买了。
我翻找了寻七的遗物,只有几套衣衫和一个小匣子,还是我在他床下翻找到的。
我打开匣子,只有几封书信,概是很久之前的了,纸张泛着旧,还有南方特殊的潮感。
沈师:
不知沈师几年前说的话可还算数,当日你提剑斩了我孟家满门,唯留下我一人,说罪不至此,还欲教我剑术。
孟家祖师是恶人,害死令兄,回乱民生,孟家死不足惜。我知沈师之女生辰,欲在次日,与沈师告谢。
不知沈师意下。
幸丑年二月廿四
徒子孟寻鸣
—
吾徒:
可来。
辛丑年二月廿五
沈执清
—
呦棠:
我想你是会看见的,若没有看见亦无妨。屋檐下五年相知,说来话长,不嫌弃,从我幼时说起吧。
孟家,不过早年间习得武艺的两兄弟,善制兵器,以兵法为生,类似春秋之“士”。
后来端朝建立,孟家改做武行,捯饬兵器生意,也练得一身拳法。家祖兄弟,因家财生嫌,弟弟做了错事,为一方之霸,害得当地百姓不得安生,最后被官府毙命。
沈师之亲,亦在这次迫害之中身亡,从此结下仇恨。家父为恶不嫌,承接家祖之弟恶习,江湖名声不好,也无妨被沈师灭门。
说起恨,这是当然的,无论如何,我都是孟家之子,身上背负着为满门报仇的忍辱负重与责任担当,我恨沈师,亦感恩他。
可我仍在你生辰宴下大打出手,不仅是恨,更有嫉妒。成为丧家犬时我亦不过十几,仇恨当头,我杀了所有人,可留下你,是沈师求我。
这是我对他唯一的感恩,至此我与他,恨不交织,恩不交织。
我只是一只可怜虫罢了,仇恨一旦没有了,我也便没有了什么活着的念头。我在这世间再无遗憾,再无欲念,只因你,我苟且偷生地活了五年。
越来我发现,我贪恋这世间了,却无法阻止你对我的恨意在一日日增加。
我不愿你同我一般,所以我也成恶人,前往林家是因为林家想为沈师报仇。
原来有情义的人,是愿意赴死为他的啊。
呦棠,看此信时我已在江湖飘零,莫伤心。
恨,不是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
这世上还有许多事物好,你还要多去看看。
你应是这天下最快乐的女子才对,却因我不能,我只祈祷,往后你能平安喜乐,顺遂常宁。
呦棠,生辰平安。
今年我没能为你准备生辰礼物了,便告诉你当年的真相,我已将沈家七十五具尸首移至院后荒山,我没有让他们不体面。
沈师是我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丙午年二月十五
孟寻鸣
我将信纸烧了个干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也没有再去荒山。
我拿着剑,那把他亲手为我铸的剑离开。
什么也未曾带走,也什么都未曾留下。
至此我在江湖流浪,彻底成了没有家的可怜虫。
我没有死,全靠爱我的人。我带着孟寻鸣亲手为我铸的剑活着,去寻找我当初丢失的剑心。
它飘落在沧海之中,我才明白他为何收养我。
人,都靠着执念活下去,没有执念,自然也就不活了。
他是罪恶难度的剑客,而他爱我,我却打算用他教我的剑术杀了他。
他不过大我几岁,十七的我恨他,也爱他。
我的身上,只有一颗飘零的心,和一把沉重的剑。
苍天啊,我何不知,他那日吹的是《锦瑟》呢?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全文完」
2023.3.18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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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华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