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松,再放松,如果疼的话一定要说出来。”
阳光透过豫中国医堂的窗子,静静地笼罩在阮萌静谧的脸上,她用指尖轻触男人手臂硬实的肌肉,瞅准时机,迅速下针。
等最后一根毫针刺破皮肤,她把男人的胳膊放在一旁的手枕垫上,“保持这样不动半个小时。”
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戴着鸭舌帽,黑色的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了一双锐利的丹凤眼。
约莫两分钟,阮萌收拾好针灸用具,抬头时恰好对上了男人的眼睛。
这眼神。
她脑海中莫名有种一闪而过地熟悉感,半晌,迟疑地说:“你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男人听到她的话,没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阮萌没多想,回到自己的工位,整理起桌子上那厚厚一叠的病例报告。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留意到男人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她放下最后一张单据,起身步向不远处靠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时间到了,拔针的过程中可能会有点轻微的刺痛感。”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她便动手给男人拔针,动作十分利落。
拔完针,她俯身把毫针一根根放回收纳袋,“你可以走了,三天后再来。”
男人扭动胳膊,站起来舒展身体。
阮萌端起器具转身,却在一瞬间噤声。“现在你跟我去拿敷料……”
大概是男人始终坐着的缘故,阮萌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高,保守估计起码得有一八八了。
她惊讶之余又有些叹息:至今没有发现个子高的坏处。
很快,她收回视线,招手示意他跟过来,“你来。”
男人眸光滞顿,一言不发地迈开步子。
阮萌带着他从屏风后绕出来,不曾想导师竟特意在外面等候。
瞧见他们二人时,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怎么样?”
接诊病人时导师这样考阮萌是常态。
阮萌实话实说,“手、腕、肘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病,目前比较麻烦的是之前骨折导致的气滞血瘀,还有就是存在非常严重的腱鞘炎。”
导师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满意地点头,“不愧是我的爱徒,一眼就能发现问题关键所在。”
随即,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投向阮萌身后的男人,复述一遍:“怎么样?”
男人从阮萌身后走出来,耸耸肩,“我当然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小阮医生同不同意。”
阮萌一头雾水。
导师清了清嗓子,解释原委,“阮萌啊,是这样,你明年不是要毕业了吗?我给你安排的毕业课题给这小子做复健治疗。”
阮萌只是意外了一瞬,并没异议,“好的,老师。”
男人适时说道,“小阮医生,你别答应得太快,你要真接受做这个毕业课题,得跟我去法国。”
“?”阮萌睁大眼睛,带着疑问看向导师。
导师拱拱手,“你应该看得出来,这小子是个运动员,他现在在备战两年后的奥运会,需要去法国参加联赛获取积分。”
说着导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疼,“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连国医堂扫地的保洁都看出来了,我寻思刚好让你放个假,出去散散心……”
阮萌心下一暖,点头应允,“谢谢老师,我没意见。”
导师面露欣慰,“那敢情好——你们年轻人好交流,后续的事你们自己合计。”
等导师离开后,阮萌单刀直入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男人偏着脑袋打量阮萌半晌,喉咙里溢出低笑,“小阮医生,在这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认识一下?”
阮萌一想确实对,指着别在白大褂上的胸牌说,“我叫阮萌。”
男人取下帽子,摘下口罩,伸出手,“你好,我叫方掠影。”
男人身形挺拔如松,一头冷调银白的短发在光线下泛着细碎光泽。
他眉骨锋利,眼型偏长,瞳色沉邃,额前几缕银发垂落,添了几分野性。
看清男人相貌的那瞬,阮萌呼吸微顿,瞳孔骤缩,长睫急促地扇动。
她感觉后颈上的咬痕隐隐发烫,许多尘封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高中的时候,阮萌喜欢上同班的一个男生,暗恋了他半年,本打算等高中毕业向他表白。
谁知隔壁班的校花对他穷追猛打。
校花长得很漂亮,学校里有不少人喜欢她。
阮萌自认没校花漂亮,但又不愿放下身段去和别的女生竞争同一个男生。
眼睁睁看着校花和男生日渐亲近。
阮萌情急之下乱投医,把目光聚焦到了学校里追校花追得最凶的方掠影身上。
她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帮助方掠影追上校花就能曲线救国。所以她主动找到方掠影,骗他说她喜欢他,要帮他追他心爱的女孩。
期间她想了很多办法,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校花和那个她暗恋的男生成功牵手。
但她没想到她聪明反被聪明误,方掠影当了真,最后竟真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她。
被学渣喜欢让她觉得耻辱。
在方掠影不知从哪得知真相质问她的时候,她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话去侮辱他。
方掠影怒不可遏,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情绪在极端失控之下从后面逮住她狠狠咬了一口。
阮萌被他咬得痛极了,捂着后颈,用力打了他一个耳光。
那时,不过十七岁的方掠影嘴角挂着血丝,恶狠狠地顶了顶上颚,“阮萌,记住了。”
“你最好祈祷别再碰见老子,不然老子到时候一定要弄死你!”
八年不见,阮萌没想到会和方掠影在这种场合见面,更没想到他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了。
“小阮医生看上去很吃惊,好像见过我?”
方掠影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的那刻,阮萌缓过神,半晌,把手放入他掌心,“当然,家喻户晓的网球巨星谁不认识。”
“多谢夸奖。”方掠影扯唇一笑,“小阮医生这么忙,也会关注网球吗?”
方掠影的下颌线清晰紧致,肤色是常年在赛场日晒的古铜色,眉间依稀可见曾经的凌厉。
阮萌眸光流转,“算不上关注,偶尔打发时间。”
“我想也是。”
方掠影笑意盎然,又说,“小阮医生,老秦是我外公的好朋友,看着我长大,你又是老秦最喜欢的学生。”
“有件事刚才他在我不好问,但为了避免以后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少年时的方掠影桀骜不驯,天天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姿态,和现在简直天壤之别。
阮萌感觉认知出现了偏差,“你客气了,有什么事直接问就好。”
方掠影眉尾稍挑,“在你给我针灸的时候我发现你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我猜想你应该订婚或者结婚了,但如果你要和我去法国,为方便治疗,免不了要和我同吃同住,那……”
阮萌没想到他会观察得这么仔细,不自觉地捂住左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多虑了。”
“我的确订婚了,但我和未婚夫已经退婚分手了,所以没关系。”
“哪怕同吃同住。”
阮萌依稀瞧见方掠影的眸子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想看清楚,但方掠影侧过身,先一步戴上了帽子。
“好的,小阮医生,明天下午两点直飞巴黎的航班,我会提前去接你。”
阮萌有些惊讶:“这么急吗?”
方掠影一边戴好口罩,一边回,“确实很急,因为我半个月后就有场比赛。”
“所以小阮医生,请见谅。”
听到“请”这个字,阮萌不禁发怔,她瞥了眼那张脸,突起想起高二运动会少年颐指气使的表情。
“阮萌,我明天参加运动会跳高比赛,我要你到时候来给我送水。”
一个人真的会随着时间流逝改变这么多吗?
阮萌顿了顿,咽下心中的疑问,“理解。”
方掠影眸色微动,礼貌颔首,“既然这样,小阮医生,明天下午见。”
阮萌点头。
方掠影离开之后,阮萌第一时间去找了导师。
一方面她去法国给方掠影诊疗的行程需要得到导师的首肯,另一方面,她想弄清楚方掠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高中发生的那些事,连她都没有释怀,她不相信生性睚眦必报的方掠影会轻易揭过。
更何况方掠影像是完全不认识她了。
诊室里,导师爽快同意让阮萌明天和方掠影去法国。
阮萌思忖再三,斟酌地询问,“老师,方掠影看着像和您认识很久了,这种网球巨星,怎么从没听您提起过?”
导师徐徐说道,“我和那小子的外公是认识几十年的老朋友了,那小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谁知高中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出国治病,病好了一直待在国外没回来……”
阮萌顺势露出些许讶然的神情,“他身体素质不差,以前竟然生过大病?”
“嗐。”导师叹了口气,“别看那小子现在生龙活虎,当年躺在病床上可是整个人都快不行了。”
“说到这,阮萌,我也正想叮嘱你。那小子病好之后性子变了很多,从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留下了很多后遗症。”
“如果你发现他有哪里不对,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阮萌愣了愣,平静地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