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恍惚间,她一抬眼,眼前竟已矗立起一道高墙,土石垒砌。
她怔住,回头望向柳穆朝,声音微颤:“二哥哥……你不会……是想翻墙过去吧…”
柳穆朝一脸坦然:“对啊!”
“你别怕,这墙只是看着高而已,实际也就一丈出头。我小时候翻得比这还利索。”
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来,踩这儿,我托你上去。我先翻过去,你在踩着我的肩下来,稳当得很。”
柳倾阮咬唇,犹豫片刻,终是将药篮递给了他,一手扶着墙,小心翼翼踩上他肩头。
柳穆朝轻喝一声,双手托住她腰侧,用力一顶。
忽而的腾空令柳倾阮一惊,她双手扒住墙头,而后又坐了上去,墙上不知何处长出的枯草划过手背,火辣辣地疼。
待她坐稳,柳穆朝这才轻巧跃上墙头。
柳倾阮屏息一撑,踩着他的肩终于翻过墙头,只是有些没站稳,身体一歪,跌坐在墙内软泥之上,粉白色的裙摆处沾上了尘土,瞧这有些脏乱。
远处一缕缕灰白热烟自灶台升腾而起,随风飘散,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焦木的气息。
“走吧。”
柳穆朝拍了拍手上的灰,正伸手要扶她,却见柳倾阮已提着药篮,往那处冒着热烟的营帐处走。
“妤儿!”
他吓一跳,忙上前拦住她,“你不要命了啊?不能过去,危险!连兵卒都得披麻衣、戴药罩才能靠近,你这般贸然闯入,万一染病……”
柳倾阮脚步不停“二哥哥你别担心,我有分寸的。我只去帮帮忙,发药、熬汤、记录症状,都是我能做的。”
柳穆朝正打算把她抓回去,追至半途,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柳兄?”
他脚步一顿,回头望去,见一名巡逻兵卒正快步走来。
他心头一紧,却见那兵卒已近在眼前,忙用身子挡住对方视线。
“是你啊,王三,今这般早就巡营?”
那兵卒挠头:“可不嘛,轮到我了。哎,你替我寻一圈吧,我这肚子……昨儿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现在疼得紧,得赶紧如厕,憋不住了!”
说着,那人夹着屁股,一脸痛苦,转身就要走。
“等等!”柳穆朝忙喊,“你……你去那边的茅房,别往这边绕,这边……刚洒过东西,味儿大。”
“哎哟管不了那么多了,茅房在哪不是茅房!”兵卒摆手,一溜烟跑远。
柳穆朝站在原地,望着那低矮的帐门,心中焦灼如焚。
柳倾阮已然掀开一顶营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他低骂了一声,终是狠狠一跺脚。
如今也这能祈祷妹妹无事了,若真出事,父亲母亲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不过有舅舅在,应当是无事的……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忧虑,转身大步朝巡营方向走去。
一旁柳倾阮掀开营帐的帘子,一股混杂着药味、汗味与腐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脚步轻缓地踏入其中。
帐内昏暗,仅靠几盏油灯照明,草席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名病患,蜷缩着呻吟,这些人脖颈处皆鼓起紫黑色的脓疱,触目惊心。
几个医童正端着药盘来回奔走,脚步匆匆,脸上蒙着浸药的麻布口罩,只露出眼眸。
她一眼便看见了江应胡,他正蹲在灶台前,用长木勺搅动着一口大铁锅里的药汤,蒸汽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额上沁满汗珠,衣襟早已湿透,却仍一声不吭,只偶尔抬手抹一把脸,又继续低头看火候。
柳倾阮心头一酸,脚步顿住,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她轻轻将药篮放下,蹲在一名正哭闹不止的孩童面前。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小脸通红,脖颈处起了几个水泡,疼得直打滚,母亲抱着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乖乖,别闹了,娘在这儿,别怕……”
柳倾阮柔声开口:“姐姐帮你看看疼的地方,好吗?不疼的,很快就好。”
孩子母亲抬头,见是个年轻姑娘,虽面覆轻纱,但眼神清亮,语气温柔,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咽道。
“姑娘……多谢了,他从昨夜疼到现在,药也喂不进去……”
柳倾阮点点头,她轻轻掀开孩子脖颈处的衣领,仔细查看那几处水泡。随后她从药篮中取出青草膏。
用银签挑出一点,轻轻涂抹在患处,动作轻柔,一边涂一边低声哄道:“不疼不疼,姐姐给你抹点凉凉的药,很快就不难受了。”
那孩子起初还挣扎,可不过片刻,哭声渐弱,竟渐渐安静下来。
孩子母亲惊喜交加,忙道谢:“多谢姑娘了!”
柳倾阮微微一笑,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取出一枚蜜饯,递给孩子母亲:“一会他喝完药,给他含一块,不然药太苦,又要哭鼻子了。”
母亲接过,眼眶泛红,连连道谢。那孩子也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柳倾阮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语:“快好起来,就能回家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走向下一人,却忽觉眼前一暗,一只温热的手猛捂住她双眼,鼻息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松香。
她惊喘未出,人已被迅疾而轻柔的拽离营帐,脚步踉跄,背脊抵上外帐的木桩,才觉那人松了手。
她急喘着睁眼,晨光刺目,映出眼前一道挺拔身影。
裴熠立于帐外空地,玄色劲装未卸,面罩半摘,他一言不发,眉峰紧蹙,眸光如寒潭深水,只是静静盯着她。
柳倾阮心头一缩,下意识往旁退后两步,指尖攥紧药篮。
“你……别离我太近。我刚进过疫帐。”
话音未落,裴熠已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拉回身前,“知道危险还来?”
他声音低哑,似是压抑着怒意,晨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愠怒的眸子。
柳倾阮垂下眼:“我……我就是来帮忙的。而且……”。
她声音渐轻,几近呢喃,“我……不放心你。”
裴熠身形一滞,眸光显然闪过光亮,他缓缓俯身,眉眼柔和下来,嗓音低得几乎只剩气息。
“我很安全,但这很危险。现在看到了,能回去了?”
柳倾阮小鸡啄米,随后又抬起头:“不过……我还是留下帮舅舅分完药再走,他一个人很辛苦。”
还不等裴熠回话,二人便听得身后帐帘一动,一人探出头来,是个年轻男子,面色微黄,似也染过疫,却已好转。
“裴…裴将军。”
他小步挪了出来,在距两人一里之处停了下来,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深深做了一辑。
“多谢裴将军救命之恩!”
裴熠一怔:“你认得我?”
那年轻男子抬首,眼中含泪:“您别误会。我们虽蒙面,可家父从前是您营中斥候,随您北征鞑靼,后来您不在出征,他也就回乡了。”
“他说您从不居功,却总把重伤的兄弟背出战场,说您是难得的帅才,年纪轻轻却果敢刚毅,军中将士无一不臣服于您。”
他声音微颤:“他活着时,曾画下您的像,说要让我们兄弟姊妹都认得您,若有一日国有难,我们便知该跟谁走。”
“所以您即便是带着面罩,我也能瞧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家父……几日前病逝,若非您开城门,我们全家,乃至所有逃亡之人,早冻死在城外了。”
“我虽病未愈,也想亲自道谢。若将军日后还要上战场……”他双膝微曲,跪在地上。
“我们在这的所有人皆会替将军祈福诵经。”
“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无需多礼。”裴熠也无法上前扶他,只得用言语劝阻。
那男子重重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小步挪到了屋内。
空地之上,唯余晨风拂帐,药香浮动。
尚久,裴熠立于原地,手不自觉握拳,指节泛白,他望着那帷帐,久久未语。
从他重生那日起,他所思所想早已不在为国为民……可细细想来,他所做的这么多事,又那件事与家国无关呢?
他好似真的做不到,袖手旁观。
……
夜色渐暗,柳倾阮悄悄在三个营帐中来回穿行帮忙,竟真未被江应胡发现。
营内巡营的士兵开始换岗,大夫们三三两两亦收拾药箱离去。江应胡揉着眉心,对屋内人道:“诸位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瞧你们。”
待最后一道背影消失在帐外,柳倾阮才从后帐的阴影中缓缓探出头来。她轻轻舒了口气,抬脚欲走,忽听得一道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大夫,这下安心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裴熠立于暮色之中,玄衣未解,面上笑意淡淡,他倚着木桩,手中还握着一卷军报,却似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柳倾阮一怔,随即展颜笑了,“三个营帐的病患我都瞧过了,大家皆无生命危险。按照舅舅的药方,再服几日药,就能痊愈。”
所以……你别担心。
她早察觉了自今晨那男子同裴熠叩谢之后,他便表现的有些不同。
柳倾阮不知道原因,只当他是忧心百姓的安危。
毕竟她认识的裴小侯爷,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