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沅没有多言,只是走到仍在瑟缩的雾茶面前,指尖凝出一颗散发着清冽药香的淡蓝色丹丸。
他转头与老妪对视,语气平淡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这不是治她的疯病,是稳住她被反复刺激后即将溃散的神魂。可以让她恢复行为正常,虽然不会说话和太多思考,不过再关下去,或再被人强行提取记忆,她会真的魂飞魄散。”
老妪也茫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虞漓看着身边衣冠胜雪、举止从容的少年,心底的疑云非但未散,反而像这茶山的雾,更浓重了几分。他行事目的明确,手段莫测,这般“好心”相助,究竟藏着怎样的盘算?
她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拧紧了发条,将追杀、阴谋、身世、托付……这些常人或许一生都未必遭遇的沉重,一股脑地、不容喘息地砸在她身上。上一刻还在为双泪的死而心神剧痛,下一刻便要为一个陌生女孩的生死前途做出抉择。
思绪像狂风中的纸屑,纷乱地打着旋,理不出个头绪。只有一点无比清晰——她没有时间慢条斯理地分析,没有资格优柔寡断地权衡。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生死。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颈侧那个隐秘的生死咒。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锁链,缠在她的魂魄上,另一端攥在身旁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手里。它是最严酷的桎梏,提醒着她此刻的依附与脆弱。可在这瞬息万变、杀机四伏的境地里,这强加的联结,竟也扭曲地成了她眼前唯一可以确认的“依靠”。
一种混合着不甘、无奈与审时度势的冰凉清明,缓缓压下了心头的躁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迷茫的涟漪已被强行抚平,只剩下如寒潭般的静。她转向玉沅,声音不高,却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情绪波动,眼下,雾茶的事更紧要。
老妪的步子迈得极缓,蹒跚,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微颤,走向那个即将应验又害怕面对的梦。
玉沅并未多言,只将一枚清辉流转的丹丸送至雾茶唇边。药香散开的刹那,老妪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襟,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她怕这来路不明的丹药,怕任何新的变故将她苦守的平静再次击碎。
然而,预想中的异状并未发生。
丹药化开,雾茶眼中那狂乱惊惧的碎光,竟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她剧烈颤抖的肩背渐渐松弛下来,虽然目光仍空茫地落在虚处,但那层蒙住她神智的、令人心碎的污浊与惊恐,正一点点褪去。
老妪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雾茶慢慢地、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动作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迟滞与困惑。然后,雾茶的视线无意识地、顺从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尖叫,也没有躲避,更没有对着空气呢喃那个令她心碎的名字。
就那么看着她。用一种褪去狂乱后,近乎孩童般的、安静的茫然。
一瞬间,老妪布满皱纹的眼眶骤然酸胀滚烫,一层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哆嗦着伸出手,想去碰触雾茶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住,不敢落下,怕这安宁是自己的幻觉,一触即碎。
是了……
这安静的眼神,这褪去疯魔后残留的、脆弱的本真……这才是她的茶茶。是她夜夜在梦里见到,醒来却只能面对一个被恐惧撕碎了的陌生孩子的,那个真正的孙女。
虞漓的目光在阿婆颤抖的背影、雾茶初现清明的眼眸,和玉沅那始终平静无波的侧脸之间缓缓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泪水的咸涩,和一种沉重的、名为“希望”的风险。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茶林的清气,耳中是阿婆极力压抑的抽泣。再度睁眼时,她眼底的挣扎已化为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阿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断了室内黏稠的悲意。
老妪含泪望去,还是狠下心摇了摇头,“她受不了刺激,比武大会是不会去的,她只会呆在这里,至少是安全的,二位请回吧。”
“可是您守了她三年,用一道门,把自己和真相一起关在了外面。让她不与外界接触,敏感脆弱,这真的是所谓的安全吗?”虞漓走到雾茶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茫然的眼睛齐平,“可您看,关起来,病不会好,谜不会解,该来的……还是会顺着‘比武大会’的名头,找到这山沟里来。”
她说着,轻轻握住了雾茶冰凉的手。那手指细微地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
“您刚才问,我们是不是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虞漓抬起头,直视老妪,“是。我们需要她看到的‘真相’,那或许也正是她能‘好起来’的唯一药引。这很危险,像走悬崖。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静,却也更加有力:
“但留在原地,等着别人一次次来割她的记忆,等着她在那间屋子里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神魂……那不是在保护她,阿婆,那只是在为她选择一种更缓慢的绝望。”
玉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撕开这温情的假象
老妪步履蹒跚的走到床前,摸摸孙女的头发,可雾茶竟然无意识地,轻轻靠在了奶奶膝头。
这个微小的依赖动作,让老妪浑身一震。
她多年坚硬的防备、绝望的守护,在这一眼带来的、迟到了太久的确认面前,裂开了一道缝。泪滴滚落,砸在陈旧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守着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关起来的“疯子”。
她守着的,是一个被恐惧和秘密夺走了神志,却始终在等她带她回家的孩子。
而现在,回家的路,或许真的出现了。
“好,好,你们带她去吧,把我真正的孙女,平平安安的带回来,就算老婆子求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