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亮的竹林里霜露正浓,虞漓一路奔逃,终于扶着一处石壁停下脚步,大口喘气:“总该追不上来了吧。”她顺着石壁滑坐在地。
接下来去哪?她可没忘,自己是为了复仇而活。直接回如君国手刃虞东?还是去云笈宗探寻身世?
颈侧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虞漓捂住脖子低声咒骂:“这破锁又发什么疯。”
一股陌生的力量猛然侵入意识。她瞳孔骤缩,眼前景象被强行置换:那是一个宁静的村落,篝火跳跃,孩童们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围着火焰载歌载舞,笑声清脆悠远,尤其是正中间的女孩……
虞漓扶着额头缓过神:“那是哪里?狗系统,滚出来,有话问你。”
短暂的寂静后,那道机械男声竟真的响起,语气甚至称得上……顺从:
“宿主请讲……”
虞漓挑眉。真是能屈能伸,看来它是真怕自己被彻底抹杀了。
“这个什么锁,有何作用?”她双手抱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检测到‘引魂锁’为上古法器,力量层级:未知。主要功能为灵魂牵引与方位指引。可对宿主当前任务产生辅助增益。”
“白得一个金手指啊,行,你退下吧。”她随意挥了挥手,系统果然没再出声。
“指引作用……”她摩挲着颈侧微烫的印记,回想方才那幕篝火欢歌的画面,“意思是得先去那儿看看了。那服饰……倒像是归藏的风格。”
心念既定,她不再犹豫。虞漓指诀一掐,身形便在晨光初透的竹林中倏然消散只余几片竹叶,轻轻旋落。
雪山之巅的归藏国,纵是盛夏时节,依旧冰封千里。街道上人来人往,皆身着繁复华丽的服饰,高声谈笑。殷红的灯笼挂满长街,在素白天地间灼灼耀目。
虞漓刚落地便打了个寒颤,立刻捏诀化出一件雪白狐裘披上,这才缓过气来。
自两千年前,人、妖、仙、魔四族散居各州,渐成八国:仙家据如君国、归藏国,妖鬼聚痴幻国、炉影国,魔煞掌裂锦国、截江国,凡人居承运国、回春国。四族立约,互不侵扰,千年太平。
盛世既久,英才辈出。四族遂定下盟约:每四百年,于归藏国举办一届高阶比武大会,既较修为,亦彰和平。
看眼前这满城喧腾、张灯结彩的模样,这一届的盛会,怕是已经近了。
“该去哪找村子?还有那个女孩?给了特写肯定不简单。”虞漓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目光却被路旁糕点摊吸引了过去。
“雪花酥,星云糕,梅花酥……还有杏糕。”
虞漓的目光在牌匾上“杏糕”二字上顿住了。
一股甜丝丝又酸涩的气味,仿佛隔着数载光阴,毫无预兆地漫上舌尖,那是双泪还在时,用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小心翼翼捧给她的第一块点心。小厨房里暖黄的灯火,糖霜和杏仁混合的香气,还有那双看着她吃下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双泪用命换她逃生,她便觉得连难过都像一种辜负。于是她用奔波把情绪压实,用算计把心口填满,好像只要跑得够快、谋划得够远,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就追不上她。
可原来……它在这里等着。
在这异国他乡的陌生街头,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点心摊前,用两个最寻常不过的字眼,轻而易举地,将她击穿了。
归藏国灰白的天穹正无声地落下细雪,冰冰凉凉,贴在脸上。最后一点暖意,终究还是散尽了。
身旁一个匆匆走过的妇人用肩头撞了她一下。虞漓踉跄半步,思绪回笼,火气刚涨上来却忽的愣住。
那妇人走远的背影,衣袂翻飞间,竟与她之前在幻象中看到的、围着篝火歌舞的村民服饰……重叠在了一起。
虞漓咽下已到嘴边的斥骂,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绕过层层树林,拨开云雾,终于见到了茶山上的村庄。远离了雪山的寒气和市集的喧嚣,更为静谧宜人。
虞漓前脚迈进村子,后脚就被五个壮汉持刀拦下。
方才那妇人不知何时已躲到为首那人身后,正抹着眼泪哭诉:“村长!就是她,一路跟着我,我越走越快,她竟直接闯进村里来了!想必又是来找雾茶的无耻之徒!”
周围的村民闻声聚拢,挥舞着棍棒,呼声渐起:“杀了她!杀了这外来人!”
“这帮人怎么这么极端啊!”她无声呐喊。
虞漓被逼得连连后退,慌忙解释:“你们别误会,我就是来……”
话音未落,刀光以至。
“予夺!”
长枪应声入手,格开刀刃的瞬间,枪身一震,竟将那壮汉连人带刀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呼喊。村民持棍涌上,虞漓不想伤人,只以枪身抵挡,渐渐左支右绌。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
风声、喊声、所有扑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道带着几分笑意的清朗嗓音,从头顶悠悠传来:“需要帮忙么?”
虞漓倏然抬头。
玉沅半倚在古树枝头,乌发以素簪松挽,一袭灰纱衣袍随风静垂。他垂眸望下来,深蓝的眼底漾着明晃晃的玩味,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妖精!勾人的妖精!”虞漓暗骂。
“不能被美色冲昏了头。”
她调转枪尖对准他道:“你怎么阴魂不散的,不就一把锁吗?至于这么……”
男子打断她的抱怨,开门见山:“谈个合作吧。”
“什,什么?”
“合作。”他自树梢轻盈跃下,灰纱拂动,落地无声,“我跟着你走,但你得帮我找样东西。”
“我不同意!你莫不是要诓我,把我骗走再痛下杀手!”
“你有引魂锁在身,魂锁同命,我杀你作甚?”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她心坎上,“你若死了,这锁便废了。”
虞漓喉间一哽。是了,这破锁如今是她的护身符,却也是他的枷锁。可这理由,仍不足以让她把命交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手里。
她心念电转。眼下她孤身一人,前有虞东通缉,后有身世迷雾,如同在深渊之上走钢丝。这男人虽危险,实力却深不可测,若能为己所用……
“行,我同意了。”她终是松了口,目光却带着审视,“但先说好,合作归合作,你若敢有半分不利于我的举动,我便是拼着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好过。
玉沅对她的狠话不置可否。
虞漓只道:“要找什么?包在我身上。”
玉沅脸上的笑意淡去,深蓝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魍玉碎片。”
虞漓愣了一瞬,发问:“什么东西?”
玉沅轻轻勾了勾手指,原本贴身挂在虞漓心口的鱼形玉佩竟自行脱出,稳稳落进他掌心。
“这就是魍玉碎片之一。”他指尖抚过玉面,将其翻转,“每块碎片背后都刻有暗纹……比如这个。”
虞漓定睛看去,玉佩背面果然浮着一道极细却繁复的纹路,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这魍玉……你找来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他将玉佩抛起又接住,慢慢踱到她面前,“从今日起,你我算是盟友。我会助你一路顺遂,而你。”
他顿了顿,深蓝的眸子映着她微怒的脸,“你不告诉我,我凭什么与你合作。”
“既承了我的引魂锁,便需以诚相待。任何与碎片相关的线索,不得有半分隐瞒。”他语气依旧平缓,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比死更难受。”他无视虞漓的话。
“你这是威胁?”
“是告诫。”他纠正道,眸中无波无澜,“记住,信任是合作的基础,而你还没资格得到它。”
虞漓攥紧了拳。这男人像一团迷雾,看似给出了合作的通路,实则四周仍是悬崖。她同意,是因别无选择,更是因那“魍玉碎片”四字,已与她缠绕的命运,产生了无法忽视的共鸣。
虞漓心里憋着火,气急的话还未出口,玉沅已倏然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点。
一股微凉却极具穿透力的力量直刺灵台,瞬间与她的神魂缠绕相融!
虞漓浑身一颤:“这是什么!”
少年脸上重新浮现了慵懒的模样,“生死咒,怕你食言跑了,所以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混蛋!你给我解开!”
“我暂时还没找到解法。”玉沅背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咒既下,我为‘主’,你为‘契’。你须听我号令,你我同生共死,所以你最好别死了。”
予夺枪在虞漓手中嗡鸣震颤,枪缨无风自动,仿佛感应到主人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气得几乎要提\枪\刺去,玉沅却已转身面向那群被定住的村民。
虞漓无声大骂:“这个卑贱小人!不得好死,这下好了,是生是死都是他说了算,狗系统,这什么剧情啊!”
机械的男生响起:“检测到您现在被他人执掌命运,所以建议您暂时服从此人。”
“我去你的,狗系统。”
不过它说的是事实,虞漓认命的向前迈步。
……
玉沅指尖轻弹,一缕冰蓝流光没入为首壮汉的眉心。那人眼珠动了动,竟恢复了神智,只是身体仍不能动,眼中充满惊骇。
“我们并非歹人,”玉沅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村民耳中,“来此只为寻一件旧物,若你们知晓线索,我等自会离开,且必有酬谢。
壮汉嘴唇哆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后茶山的方向。
玉沅与虞漓对视一眼。
他再一拂袖,静止的时空恢复流动。风继续吹,村民却不再喊打喊杀,只是惊疑不定地聚在一起。
“跟我来。”玉沅对虞漓低语,率先朝茶山走去。
虞漓咬牙跟上。
茶林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木屋孤零零立在山腰,门扉半朽,窗纸破损,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枯寂。
玉沅与虞漓走近时,只见一位白发阿婆闭目躺在竹藤椅中,身上盖着半旧的薄毯,在微凉的山风里显得格外苍凉。
虞漓心绪纷乱如麻。
她本只为复仇而来,如今却凭空多出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被迫结下生死咒,还得替他找寻什么魍玉碎片,这都什么事?
“不过……系统说过引魂锁能指引复仇方向,”她暗自思忖,“莫非这魍玉,也与我的仇有关?”
她想得入神,全然未觉身侧那双深蓝的眸子已静静落在她脸上许久。
“想什么呢?”玉沅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她思绪拉回。
“没……”虞漓抬眼,却见对方只是随口一问,目光早已转向椅中的阿婆,正俯身低声与她交谈。
虞漓:“……”
山风穿过茶林,沙沙作响。阿婆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却有一瞬清光掠过。
“你们也是来找茶茶的?请回吧,她不方便见客。”老妪合上了眼
手中的蒲扇轻轻挥了挥,逐客之意明显。
“阿婆,”虞漓上前半步,语气放软了些,“阿婆,我们未存歹念,只是来寻一物罢了。况且……茶茶是何人?”她顿了顿,抓住老妪话中那字:“‘也’?之前有很多人来找过她吗?”
山风忽紧,吹得屋角风铃叮当作响。
老妪握扇的手微微一顿,良久,才从喉间叹出一声悠长的气息。
“你们不知晓?”老妪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顿了顿,“老婆子还以为,你们也跟外面那群丧心病狂的仙家一样,是为了在比武大会夺魁……才来刺激她的。”
虞漓听得云里雾里,她最烦这种语焉不详、故弄玄虚,心头那股憋了许久的火气隐隐上涌。玉沅侧目瞥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罢了,罢了……”
就在虞漓耐心即将告罄时,老妪长长地、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她将手中那把边缘磨损的旧蒲扇轻轻搁在膝头,动作缓慢,仿佛放下什么重担。
她抬眼,目光在玉沅沉静无波的脸上缓缓掠过,混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波动,那并非对外人的审视,倒像透过他们,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令人心痛的影子。已经太久没人这样“听”她说话了。
“来找茶茶的人,要么是刺探,要么是逼迫,眼里都带着目的和算计。”老妪的声音干涩,“你们二位……看着不同。老婆子我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可怜的孩子,也守累了。”
她再次望向茶林深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时光,望进了那段她最不愿触碰、却日夜啃噬着内心的过往里。握着藤椅扶手的枯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茶茶,是我的孙女,她叫雾茶。自幼啊与我相依为命。那孩子生得水灵,秀气的很,但性子却古怪的很,连寻常人的悲喜都仿佛没有。村里的孩子总欺负她。时日久了,到底出了岔子。”
“十岁那年,她忽然对我说:‘阿婆,我有新朋友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那样灿烂。”老妪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砂砾般的涩意,“起初我只当孩子开了心窍,可后来发觉……她总对着身旁的空气说话,笑得诡异。我问她在同谁讲话,她便指着空处说……”
“这是雾颜。”
……
“这般情形,持续了整整五年。”
“直到十五岁那年的一个雨夜,本该在榻上安睡的茶茶……不见了。”老妪手指微微发颤,“我急得三度昏厥。后来,村里人在山脚下寻到了她,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醒来后,她神志混沌,又哭又喊,说雾颜还在山里,求大家去救她。”老妪摇了摇头,“村里人可怜她,本欲入山一探,但是被我拦下了……我告诉他们,从来就没有‘雾颜’这个人。”
“自那之后,茶茶便与我反目。她认定是我不让人去救,才害死了雾颜。她变得神神叨叨,时而大哭尖叫,时而试图逃出村去……”老妪的声音哽了哽,“没法子,我只好用术法将她关在后山的小屋里。这一关……便是三年。”
老妪的眼里含泪,盯着虞漓的脸,恍惚间竟看成了雾茶。“我后悔啊,当时为什么不让他们去找,这样我的茶茶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仅仅是对陌生人讲述,更是一场迟来了许久的、对自己的告解。风穿过茶林,呜咽作响,仿佛替她把未尽的叹息吹散在暮色里。
老妪擦了擦眼泪,“她这情形,在归藏国里也算出了名。正巧赶上比武大会,陛下就派人来……抽走了她那段记忆,做成了幻境考核的压轴试题之一。”老妪脸色微微发白,气息有些不稳,“那帮人丧尽天良,竟还想直接向茶茶逼问试题细节。自那之后,她的状况更糟了。”
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紧闭的门窗,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比武大会……”玉沅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眸光微敛,侧首时正对上虞漓肃然的神情。他朝她勾了勾手指。
“干嘛?”虞漓蹙眉走近。
玉沅没答,只转向老妪,语气是难得的持重:“能否让我们进去看看她?或许……我们能帮上些忙。”
老妪怔了怔,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指节攥得发白。良久,她终于松开了紧握门框的手,颤巍巍地取出钥匙。
“咯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里面一尘不染,却透不进半分光线,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静悄悄的有几分瘆人。
屋子深处坐着一个少女,
她脸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地盯住率先踏进来的虞漓。视线缓缓移转,落在随后步入的玉沅身上。
男子衣袂如流云拂动,玉簪半挽墨发,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压迫感的清贵之气。
雾茶的瞳孔骤然缩紧。她像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后蜷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嘴唇哆嗦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别……过来……”
玉沅神色如常,仿佛早就预料到这般反应。虞漓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却暂未作声。
“妹妹别怕,我们没有恶意。”可无论她如何温声劝哄,雾茶依旧瑟缩在墙角,嘴唇翕动,反复念着含糊的词句,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进半分外界声响。
“我们该去一趟比武大会。”玉沅忽然开口。
虞漓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行!现在虞东派人各州抓捕我,你是让我去送死吗?”
“那个幻境试题很可能与魍玉有关,”玉沅转身看向她,目光沉静,“更与你的复仇线索相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线索飞了?”
虞漓抿紧嘴唇,沉默良久,他说得对。仇恨未雪,谜团未解,她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好,”她终于咬牙应下,“我去。”
玉沅却接着道:“不止我们去。”
他视线落回角落颤抖的雾茶身上。
“还得带上她一起。”
虞漓倒抽一口凉气:“……你要死能不能别拉上我?!”
她觉得这人八成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