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您今日必须离开这里,奴婢……会施法拼死送您出去。”火苗照映在妇人的眼眸里。
虽然虞漓还不了解这个世界,也能一下猜到她要献祭。
她看着妇人坚定的眼神,心里微微动摇,起初心底那丝警戒早已烟消云散,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情。
少女有些着急,按住双泪的手:“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虞东会放过你吗?况且你不值当为我……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么好。”
老妪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笑意盈盈道:“值当,我会对公主如同亲生骨肉一般。”
“那你也不能如此,我会救你出去的!”说完这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都不会,甚至是自身难保,怎么救她。
“奴婢以是油尽灯枯之躯了,让您平安出去,也算是报答你娘的救命之恩了。”
双泪嗓音微哑,每次提及白云俦,她眼中总会泛起泪光:“公主不必忧心,以我之力定是无法办到,但小姐的一丝元神在我身上,定能成功!”
天快亮了……
不等虞漓再开口,双泪忽然抬手捏诀,一道定身咒落下——虞漓顿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急得大喊:“双泪!住手!”
妇人行动果决,将火折子掷在茅草上,一瞬间火焰吞噬屋子。
“走水了!走水了!公主还在里面!快来人!”越来越多的侍卫朝这边过来。
这房间被布下了绝命符,寻常术法根本无法突破。
双泪含泪看了虞漓一眼,在火海里盘腿而坐:“愿以吾之寿,换虞漓公主顺利渡过此劫,余生安平。”
“不要!不要!嬷嬷!”
法阵已然启动,刺目的光芒轰然炸开。虞漓只觉被一股巨力猛然推出,最后一瞥里,是双泪在火焰中含笑的脸。
“双泪……”
再睁眼时,她已置身一片汪洋之中,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她。
身体不断下沉,四周一片混沌。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视野开始模糊,仿佛整个人正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撕碎,“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奶奶……”
火海里,双泪全身已近透明,她倒在草堆上,脑海里的画面冲击着她的记忆深处……
五岁的双泪,只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儿,行走在寒风瑟瑟的大街上。她娘是个风尘女子,生下她就撒手人寰了。
小女童浑身发抖,赤脚踩在积雪上,凌乱的黑发贴在脸颊边。几个醉醺醺的王公贵族路过,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她拔腿就跑。
却在一家馒头店因为偷了三个馒头,被打的奄奄一息。
濒死时,耳边响起了清亮如风铃的声音。
“师父!她还有气息,她好可怜……我们能不能将她带回宗门?求您了,师父。”
再次睁开眼时,她躺在一张柔软温暖的床铺上。旁边的火炉正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带来一阵阵暖意。
“你醒啦!”是个小丫头。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两个马尾垂落在肩头,用靛蓝色的发带系着,娇俏又可爱。
她逆着光进来,就像救世主一般,闯进她的世界。
“我叫白云俦,是我救了你。不用感谢我,做好事不留名……”小丫头自以为是的拍了拍胸脯,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你呢,以后就是我云笈宗的头号弟子——身边的头号丫鬟。”她笑的美眼弯弯……
转眼又是一年,女童有了新名字——双泪。白云俦觉得她总是眼泪汪汪的,一双眼睛仿佛总在流泪,便取了这么个名字。小丫头还自认颇有文采,为此得意了好些天。
双泪倒是不在意这些,十年来跟在她身边读书识字,学习术法,情同姐妹,衣食起居皆在一起。她依赖白云俦,把她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
美好的日子没持续到第十一年,白云俦要嫁人了。双泪曾哭着求她逃走,为何非要为了那个男人牺牲自己?
“世间之事从无两全,双泪,你还小不懂什么是情爱,倘若你有一个真心爱护之人,亦是如此。”
“我不小了,况且小姐你……”
“别再说了!”
那是姐妹两个吵的最凶的一次,却依旧没能动摇这丫头陪嫁的心。
往后的日子里,每每看到白云俦挺着肚子为那个怪物割肉放血,或是望着院中的越桃树苗发呆,她的心都绞痛不已,想着自己要是能再强大些,远嫁异国、身陷囹圄的就不会是她的小姐……
又是一年寒冬,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呱呱坠地,看到虞漓公主的那一刻,她好像明白白云俦为什么甘愿为真心爱护的人付出一切。
现在亦是如此。
小公主的眉眼像极了白云俦,自那天起,双泪便把所有的好都捧到她面前,她想看着小姐的孩子平安快乐的长大……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
眼泪从眼眶中滑落,她的腿已化作光点开始消散:“小姐,您的救命之恩,我从未忘过……”
晨曦从破损的窗户纸照应在她脸上,妇人变成了少女。
恍惚间,年少的白云俦站在火堆旁向她伸出了手,靛蓝色的发带飘扬在晨光中,如同初见那次……
“小姐来接我了……”滑落的泪水亦是变得透明。
光点飘散,终归于无。
世上除了虞漓,再也没人记得她了。她死的时候,嘴角带笑,跟她的救命恩人走了。
清晨山林间回荡着两个女子悦朗的笑声,“双泪,你是不是又藏我话本了?”“
“小姐,是掌门吩咐的!他说您再看下去就要走火入魔了!”
“你才走火入魔呢!快还给我!”
声音渐渐飘远,散在风里,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温暖的梦。
冰冷的海水灌进鼻腔,窒息感包裹全身,虞漓的四肢开始发麻,动弹不得。
“要是死了就能回去了吗?”她模糊的想。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墨黑,唯有极远处,一点幽微的蓝光隐约闪烁。
身体如断线的偶,向着更深的黑暗,缓缓沉坠。
“系统警告!系统警告!程序错乱!程序错乱!检测到任务人虞漓进入未知领域,严重偏离主线,未知生物正在靠近!警告!警告!”
尖锐的警报声混杂着机械提示音,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系统程序泄露……即将进入休眠维护……”最后的电子音断断续续,终归于沉寂。
大量破碎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她的识海。
那是一棵稚嫩的越桃树苗。
白衣女子侧身而立,碎发柔软地垂在颈边,澄澈的晨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杏眼圆脸,身姿窈窈,宛若偶然临世的仙姝。
她轻唤着“漓儿”,如风铃般清澈。
是白云俦。
她身旁站着少女时期的双泪,正笑着将一块杏糕喂进小女孩嘴里。白云俦弯腰,温柔地将那小小的身子抱进怀中。女子的怀抱温暖安稳,带着令人心静的淡淡馨香。
纤白指尖轻轻点了点孩童的鼻尖。她凝视着孩子的眼睛,目光却仿佛透过那张小脸,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梦中人。
眼底漾开一片湿润的水光:“你长得像你爹爹,”
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沉得载不动思念。
“娘……真的好想好想他……”
“娘亲……”
虞漓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扯下。是那个怪物虞东,他面目狰狞粗鲁的拉扯着女童纤细的手腕。
积压多年的恐惧与委屈在此刻决堤,情绪忽然涌上心头,眼泪涌了出来,像孩童一般无理取闹:“我要找我娘,你放开我,我要我娘。”她拼命的挣扎,回应她的,是撕裂空气的鞭响。
火辣辣的剧痛在背上炸开,瞬间吞噬了所有哭喊。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声音灌入脑海,那是现实世界幼时听过的、无数充满恶意的童谣与讥笑:“你是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没爹没妈,野孩子!”
脆弱的防线彻底崩溃。
“我有娘!我有!”她嘶喊着,也不知是在对谁辩解,“她就在里面……你们去看,她就在里面!娘——!娘——!”
她扑倒在地,伸出小手拼命去够那扇小院的木门,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血痕。
头发却在这时被狠狠揪住。
怪物拖着她,毫不留情地,将她从那点微弱的光亮前拽离,拖进身后无边的黑暗里……
抽取情丝痛的如同让骨肉被撕裂。竟也比不上十五年来受到的鞭打之痛万分之一。
昏暗的柴房,反复裂开的伤口,下人们毫不掩饰的鄙夷……每一次,都像是在早已麻木的魂魄上,再刻下一道烙印。
虞漓公主恨他。
虞漓也恨。
如何能不恨。
那一刻,这具躯壳与寄居其中的灵魂,在滔天的恨意里,产生了彻底的共鸣。混沌无边的黑暗之中,虞漓独自蜷坐着,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属于“虞漓”的记忆,也随之翻涌而来。
她自幼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是年迈的奶奶。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让本已艰难的家更加捉襟见肘。本应安享晚年的奶奶,不得不重新背起竹篓,蹒跚在街头巷尾,靠捡拾废品养活她,供她读书。
可命运并未因此留情。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奶奶再也没能回来。
此后十年,她开始了真正“寄人篱下”的生活。相貌平平,资质普通,成绩永远在中游徘徊。她挤在窄小的阁楼里,对着看不清的未来日夜发愁,直到在高考前那场昏厥中,来到了这个世界。
在这里……
她竟从一个早已逝去的母亲眼中,看见了毫无保留的眷恋;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里,触碰到了从未体会过的、温柔到让人心碎的“母爱”。
哪怕那爱隔着生死,浸满悲剧。
却依旧是她贫瘠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的、真实的热度。
她不愿意回到现实世界,更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
在虞漓的身前,光尘缓缓聚拢,化作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虞漓公主。
她有着与虞漓一模一样的容颜,却眉眼沉静,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而哀伤的微光。她向蜷坐在地的虞漓伸出手,指尖近乎透明。
“成为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穿过岁月的风。
“彻彻底底地……取代我。你会继承我的一切。”
她微微倾身,眼底映着这片混沌的虚空,也映着虞漓脸上未干的泪痕。
“然后……”
“替我复仇,手刃虞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