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还剩差不多三分之二的盒饭送进厨房,洛渔问坐在水泥裸地上用搪瓷盆洗碗的大婶儿,有没有冰箱,她要晚上热了再吃。大婶往旁边甩甩满是泡沫的手,抬起胳膊肘拂了拂额前碎发,撇嘴朝上一吹,扬扬三角眼瞅了来客一眼,才指着她身后的灶台,示意道,
“就搁那儿吧。”
“这儿吗?谢谢..”
洛渔放下没有盖子的饭盒,转身出了厨房。
“城里来的还这么抠,一顿饭做两顿吃..”
大婶儿低头继续她的劳作,在女演员走后小声嘟嘟一句。
上楼回到卧房外,洛渔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蹑手蹑脚走进去,发现搭档直挺挺躺在小木床上,睡得着着呼呼的,睡袋被踢到床前地板上,可怜巴巴缩在一起。
她踮脚摸至桌边,把厚厚一册剧本拿在手中,原路返回,出房门后小心带上。
避着老熟人,从通向菜园的侧门出去,踏上一条两旁夹种瘦柏树和开着小黄花的不知名灌木的土路,她想起来刚刚忘记戴顶防晒帽子了,却不愿多费几步回去拿,就尽量贴着树荫往前慢走。阳光实在太过凶猛,原本预计多逛逛的规划被当头咬断,于是插到小路旁的松树丛里,坐在一块盖上松针毛毯的岩石上,翻出下午要拍摄的第三集的台词。
这是方老师回到学校后,为答谢语文老师,次日下班在宿舍煮小火锅请她来吃的一幕戏。吃饭时的对话主要还是围绕学校里的事情展开,她们聊到因家里太穷而准备辍学的学生,聊到老实巴交又愚昧难沟通的家长,聊到教师薪水太低,聊到校长渴望改善校舍环境而不得。最后聊起两人还打算继续在村庄待多久。
洛渔将小火锅的食材处理顺序记了又记,这比后面的对话更容易弄混弄错。等背得比较有把握了,掏出手机看看,刚好快两点半。女二号半个小时前就给她发来信息问她在哪儿,提醒她们最好早点到片场就位。回复“马上就回”。然后,把剧本散开来顶头上挡太阳,加快脚步往旅馆赶。
“洛渔姐姐,你出门不防护,再没几天就不用化妆涂黑了。”
“哈哈,那不正好省事儿。”
“别了吧,拍完难恢复呢。”
“好,我下次记得。”
过了一个中午,两人又和好如初,也许早上彼此都是缺觉的缘故,脾气别扭些也容易互相理解。为了提前入戏,她俩敬业地亲密起来,手挽着手来到学校。
“好,各就各位喽——”
导演坐镇指挥台,摄像机对准腰系扎染蓝印花布围裙的女演员,随着一声令下,洛渔撸起袖子动手择菜烧水。她这次要做的是麻辣火锅,没买现成调味底料,首先从头炒熟香料。
一大把干辣椒倒入冷水锅中加盖煮软,一点白酒倒进空碗,两片香叶,一块陈皮,两块桂皮,两颗掰碎的八角,一小把茴香,统统浸泡其中杀菌激香,静置一分钟后,滤出白酒,重新加入大把花椒粒和麻椒粒,再泡十五分钟。
生姜连皮切成细丝,香菜带根切成小段,大葱接近葱叶的部分切丝,洋葱小半个,同样切丝——
洛渔一气呵成,仿若纯熟老手,完全不用跟随工作人员在画外给她报的菜名。直到切洋葱时,辛辣的细小分子飞到她脸上,刺激得难以忍受,才停住手,仰头叫眼水顺侧颊自由滑下。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你会发现,你会讶异,你是我最压抑,最深处的秘密...”
一首应景的歌忽然在她右脑自动播放,另一个颅腔的细胞联想到以方老师的人设肯定没听过这首古早ktv霸麦神曲,连忙射出神经递质制止,要把歌切走,但旋律就如魔障霸占着大脑中枢,死死扎根不放。她伸手敲敲脑壳,又在眼前空气里挥挥,不论是那首歌,还是刺激的味道,都仍旧挥之不去,把她的眼泪逼得越流越厉害。她又急又气,还有点绝望得想笑,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咔——”
“小渔,你没事吧?来擦擦!呀,切洋葱就是这样的,要切快一点,在眼泪流下来之前结束战斗。”
工作人员赶紧跑上去给她递湿纸巾,替她小心擦了眼,擤了鼻涕。女二号闻言也从屋外跑来,捏着她的手问她还好吗。
“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要给你做火锅——呜呜——”
仗着洋葱的势力,洛渔耍起了无赖,好在是撒娇的语调。女二号被突如其来的碰瓷弄得措手不及,跟工作人员对视求助,
“好好,那先不做了,我也不爱吃洋葱——”
发现前辈还有如此小孩儿的一面,女二号学她,跟她一起嘟嘴装哭,一把把她的头抱住,对着跟拍过来的摄像机,像揉面团似的使劲揉揉。旁边人看热闹,没憋住,都大笑起来。洛渔羞臊难当了,想躲摄像机,把脑袋拔出来,往外面冲,跑到对面房间里,关起门来谁也不见。
“呀,这才像洛渔,几年前我跟她拍戏她就是这样的,可恶又可爱,嘿嘿..你瞧吧,没有十分钟保准不出来!”
中午蛐蛐过洛渔的那个小员工又得意洋洋地跟旁边人伸手指打包票道。
“那我们先拍其他戏份——那个六儿,你去劝劝她,想办法把她哄出来——‘洋葱’就删掉,前面几个镜头也够用了。嗯..之后接着拍切肉下锅就行。走,先拍女二的戏。”
导演抚掌,招呼员工们搬家伙去另外的场地,留下一名化妆师守在洛渔门外,好言好语地苦诱她开门。
“小渔,没人笑你了,你快出来吧,好小渔...”
屋里没动静。
“真的,她们都走了,去拍其他戏了。你先出来,我给你补妆好不好?”
化妆师没奈何,绕着土屋走一圈,企图看看有没有别的进口,只有后墙上有扇小小的窗子,用报纸糊住。她推推窗扇,玻璃纹丝不动。
“你再不出来,我可要砸窗子了啊..!”
跑到大屋前拧下根硬邦邦的玉米棒,返回去往玻璃上象征性地磕了两下。预备磕第三下的时候,窗子动摇了,从里面被一下推开,
“您这是破坏道具,要被罚钱的。”
“那请小渔开开前门好不好?”
化妆师把玉米棒藏到身后,眯眯眼拜托道。
洛渔放了她进来。自己坐在床尾,低头数指甲上的月牙数。
化妆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那么想看透她的心思,反正只要这位女演员开了门,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来,抬头——”
不抬是不行了,已经耽误大家这么多时间。洛渔抬起下巴,眼睛却有愧,不看化妆师。
“是不是到乡下来不习惯,压力确实有点大吧?”
化妆师倒很主动地跟她攀谈。洛渔微张着嘴,发不出声。
“我就觉得很不习惯。害,当初不该一时冲动答应来接这个活儿的,可一点都不美好,不好玩,电视剧上的滤镜全碎啦。”
“还..还好吧...”
“哼,反正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对了,小渔你怎么会接这部剧呢,以你的咖位,资源应该很丰富吧。”
洛渔琢磨好半天,回答不上来。
是啊,我为什么会接这个剧呢?是因为可以过把数学老师的瘾吗,是因为想体验一次田园生活吗,是因为剧中的氛围很治愈,而我刚好需要被治愈吗?还是说这么多要素叠加在同一部剧里,在此之上,还有条不算主线的感情线,同样牵动了我的心弦..总之,这部剧仿佛就是命中注定要在此刻找到我的,一部各方面都完美契合了我此时的心理需要的作品。
最后一点,这部让我有着深深共鸣的作品,不是那个人写的。
这就证明,在这个世界上,能跟我高度同频的人,能写出我内心渴望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也证明,我能离开她,依旧过得很好,当初“非你不可”的那个条件已经被打破了。
所有这些原因,洛渔当然不会与才认识没多久的同事姐坦白,所以,她顿了顿,极简地回答,
“经纪人觉得这部剧比较适合我,转型。”
“这样啊。”
补完了妆,那边的戏还在拍着,洛渔与化妆师出屋小跑过去,凑在人群里。从显示器屏幕上观看女二号的表演。
她正在教室教一个女学生诵读诗歌,剧本上说是为去参加镇上的朗诵大赛。黑板被漂亮的板书写满词句,屏幕太小看不清楚,想必是诗歌的内容,但洛渔能从教室里传来的声音听出她们在念什么。
“...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枝无法相依,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没有交汇的轨迹,而是纵然轨迹交汇。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翱翔天际,一个却深潜海底——”
“很不错呢,那么试试第二首。”
“评委们好,老师们好,我要为大家朗诵的是《悼念一棵枫树》,作者牛汉——
‘湖边山丘上,那棵最高大的枫树,被伐倒了...
...清香,落在人的心灵上,比秋雨还要阴冷...
....哦,湖边的白鹤,
哦,远方来的老鹰,
还朝着枫树这里飞翔呢...
...伐倒了一棵枫树,伐倒了一个与大地相连的生命啊——’”
“嗯!对比下来,老师认为还是第二首更适合你表现。我们就选定第二首吧!”
“老师,我听您的!”
“加油,你一定可以,到比赛那天不必怯场,更无需自卑。你的声音条件,比我在镇上教书时候遇过的最好的学生还要棒!”
“谢谢老师!”
洛渔听完一首半由清亮童声朗诵的诗歌,听完语文老师对学生温柔的鼓励声,循循善诱的教导声,神情逐渐恍惚起来。
等这幕戏拍完了,女二号搂着小演员从教室里走出来喝水休息。导演起身,才发现身后还站了一个洛渔。这位女一号挠挠头,对他傻笑一下,深深鞠一躬,转而又朝其他员工欠身,表示对方才的任性行为感到非常抱歉。
“没事儿,没事儿。那现在准备好了吗,可以继续拍摄?洋葱就不用再切了。”
导演果然很大度,没计较。
“好了好了,准备好了,请继续拍摄我的部分吧。”
她的发际线被汗水湿透,顺着耳朵,在刚补好的妆面上留下一条浑浊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