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还不睡吗..明儿要早起拍摄呢。”
女二号昏昏沉沉的声音从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袋中传出,把洛渔拉回到地面上,她连忙扭头回应,
“这就来了。”
虽然只休息了不到三小时,闹钟响起头遍的时候,洛渔仍一个翻身,像齐天大圣孙悟空蹦出石头缝儿那样毫不拖泥带水,异常精神抖擞地跳出睡袋。同样一块天幕,短短三小时内,已又换了幅神迹之作,只是这位神似乎懒散了些。
她把同伴叫醒,问她睡得怎么样。
“再让我眯一下吧,姐姐..”
女二号捂眼睁不开,看来在山里的第一个夜晚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难以入眠。洛渔俯身,轻轻笑了笑,不再去硬唤,用手机屏荧光照着脚下的路,步到卫生间洗漱,简单梳头。
铃声响起第二遍,不是洛渔手机发出的。女二号随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好早啊——让不让人活了..”
“据说日出的时候山头特别美呢,期待一下吧!”
洛渔手捧热毛巾半敷着脸走出来,按亮房间吊灯,开口安慰同伴道。
窗子一下儿像个方形黑洞。
“洛老师,尤老师,你们起床了嘛,不能睡过头哦——”
门外透进来工作人员的喊话声,见同事套好了衣衫,洛渔便过去拔了门闩,拉出一条缝,
“起啦,是在楼下集合吗?”
“是的,最迟十分钟后。辛苦啦!”
“嗯好的,待会儿见。”
因为扮演乡村教师,妆造不需要花多少功夫,用暗一度色号的粉底将两位女星的脸抹黑一些,一位扎个双麻花辫,一位梳起个低马尾,在浆白的棉麻衬衫外再斜挎一只灰溜溜小布包,就算是完成了。
等一行人出旅馆门的时候,天还黑成一片,黑得让剧组上下都倍有安全感,不担心会错失良机。
再上山的路提前雇了村民做向导,他边在前头带路,边颇感自豪地为见过大世面的城里人介绍他们的村庄,茶园,梯田,四季收成,还带上历史典故,指指脚下土地,道是哪朝哪代哪位帝王将相在哪场著名战役中驻扎过的,用实实在在武装押送的运粮草车真真切切途径过的。
这条掩映于树影间的山路并不难走,扎实平坦,不见飞尘,全体员工,连同扛摄像机的大哥,都没怎么喘粗气,没流多少臭汗就爬了上来。
现在,只等那一轮红日。
洛渔的心情和大家一样,平静中参着些许憧憬。这场戏是剧里首个小**,写两位女教师搭伙儿送学生回另一个山头的家,返途中方老师不慎跌崴了脚,无法行走,女二号饰演的语文老师新到村里,不太识路,所以两人就在山上被困一夜,天亮时才被上山砍柴的村民发现解救。
两人作伴克服着害怕,伤处疼痛难忍,所幸语文老师会点儿中医知识,就地寻了把能用的药草,嚼烂贴在方老师痛处。两人相互依靠,聊着天消磨时间,等待白日降临。
这是两位主演友谊升华的一场戏,用“日出”作背景象征黑暗中对光明的守望。
此时,洛渔已与女二号并肩坐在了一团裸露地面的大古榕树树根上,向前方眺望逐渐苏醒的天空。双方很快进入角色,用道具伪造出红肿的脚踝仿佛真的开始隐隐作痛,而搭档为她敷上的草药泥也慢慢发挥了清热消肿的功效。
演员三号“太阳”,准时登场。
当第一缕光辉像天神的吻轻轻坠上洛渔的面庞,这个经验老到的演员忽然有一瞬间差点跳了戏,完全把当下的身份忘记了——她多希望此刻坐在自己身边共同迎接曙光的,是那位恰恰想要学会忘记的人。眼泪在剧情之外超出导演指挥的范围落下来,只有一滴,自左眼眶直直掉出,迅速砸进衣领里。好在拍的是背影,没有叫这唯美的一幕画面被一颗不合时宜的泪滴破坏。连坐在她身右侧的女二号都没有发现。
“好,方老师撑着胡老师的肩站起来——”
导演在画外喊道。洛渔照做。
“好,胡老师扶着树站起来——”
“好,咔——收工!”
一镜顺利拍完,全组人拍手庆贺,就着不退场的阳光收拾道具,吵吵嚷嚷地准备下山。
“走走走,搞碗热乎的红油抄手去!”
“我要吃担担面。还是弄个胡辣汤,配根油条?”
“哎,这儿的豆花真心不错,昨天吃了一次,跟咱们那儿味道不一样。”
“快点,饿死了,都来一份儿,不嫌多!”
洛渔掉在队伍最后面,拖着脚步坑着头,双手掐着小布包。
“洛渔姐姐,你喜欢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呀?”
原本跑在前面的女二号留意地放慢速度,陪到她身侧。经过朝夕相处,她对符合传言中好脾气风评的业界前辈渐渐产生了与剧本同步的情愫。
“什么?哦,豆花啊,我都可以。”
“啊?姐姐竟然不挑,我就受不了甜豆花。”
“嗯。”
“甜豆花有股豆腥味儿,我受不了。”
“这样啊。”
“洛渔姐姐还喜欢吃什么?”
“喜欢的..有挺多,一时间数不过来。”
“说说看嘛,看咱俩的口味差别大不大!”
“嗯,早点小吃的话,喜欢赤豆元宵,蟹黄生煎,加香菜的馄饨..”
“又和我不一样了,我讨厌香菜。不过前两种挺喜欢。”
“嗯。”
“洛渔姐姐的口味很接地气呢,我好多同行姐妹只吃白人饭,觉得中式早餐容易发胖。”
“嗯,要控制量。”
“姐姐平时健身吗?”
洛渔微微皱起了眉,不是对同伴的问题忌讳,是觉得她稍稍有点聒噪了,说个没完没了。放在以前,她并不介意和同事进行这样打发时间的对话,但现在,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享受清晨的非拍摄时光,晒晒太阳,吹吹风。
女二号敏感地发现了前辈的情绪变化,还以为自己问错话了,于是赶紧闭嘴。气氛尴尬起来。
“我每周会做几次健身操,瑜伽,最近,也偶尔打打太极。”
洛渔收起不悦,同伴那种谨小慎微怕得罪人的样子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所以反而调整好了心态,跟女二号继续聊下去,问道,
“你呢?”
“我..我也会跳操减肥,偶尔做普拉提..”
女二号唇角绷紧,没有重新放松下来,她发觉前辈姐姐其实也并不一直平易近人,忽然间亲切里就包裹了一层礼貌疏离,甚至是威严感,没有明显来由,更让她不敢再随意靠拢。聊完这个话题,她就不再另起话头了,默默地走在洛渔身旁。
阳光还未变得辣人,剧组踏上山脚平地,往向导指引的早点摊进发。过村头时,面皮剥落露出红砖块的院墙边蹲了几个本土小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吊儿郎当吸着烟,剧组经过,他们便像看过年唱大戏的戏班子那样兴趣斐然地盯着,尤其瞧见女演员,亢奋不已地吹起口哨,
“喂,美女,看哥哥一眼嘛。”
“长得真俊,就是瘦了点。”
“你懂什么,城里妞儿都讲究骨感美。是不是,好妹妹。”
“呦,不高兴了,给哥哥们笑一个嘛——”
队伍里隐藏的保镖大哥忍无可忍,架起胳膊跨出来,护住女演员,用眼神和食指警告几个毛孩街溜子不要造次。
猥琐口哨止住了,但不堪入耳的口水声仍天不怕地不怕地飞溅在洛渔身后,女演员低着头,加大脚步往前走,和女二号两人跟紧大部队。
早饭罢了,一行人吃饱喝足,才算抵消了早起的痛苦。洛渔抽纸巾抹去满嘴油花,折叠起来擦拭碗边桌面。由于下午才有戏份要拍,她干脆提出头有些痛,想回旅馆休息下,得到了导演准允。女二号本也想走的,却忌惮和洛前辈单独相处起来,于是强留在剧组,朝她挥手,很有分寸地笑笑,做暂别。
天光大白,女演员在保镖护送下,平安进到房间,铁窗外的绿意被金色光线绞在被单尾部织出蕾丝花纹,阵阵清风穿窗而过,将渐浓的暑热稀释吹散。洛渔把自个儿往床上一摔,翻了个身,蒙头埋进枕头中央。
啊..睡不着。
蝉叫勾得心境更加不安宁,她又起身而坐。
要不找点数学题来做吧。
说干就干,从小布包里掏出一套道具试卷,前后乱翻翻,挑选中意的几何题勾画折角。跳下床,纸笔摊摆在桌面上,低颈弓腰细细研究起来。
一直坐到正午,楼下传来嬉笑脚步声,洛渔抬头朝窗外瞟了眼,才将草稿纸一张张叠放收好,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座,走出房门。
在楼梯上跟女二号碰头了,小女生十分拘谨,靠到墙边,给洛渔让出一条宽道儿,
“洛渔姐姐头还疼吗?”
“不疼了。你回房放东西吗?马上一块儿去吃饭吧,吃完赶紧再躺床上休息会儿。”
“我就不去吃了,早上吃得挺饱的。就是确实困了——”
她张嘴打了个哈欠,前辈的忽冷忽热令她无法应对。
“好,那你上去吧。”
“嗯。”
错身下了楼,洛渔到一楼大厅同众人会合。半刻钟后,排队从后厨领到一份农家盒饭。端着三荤两素的丰盛饭食,她既没有上楼,也没跟大伙儿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自己拎了张小木凳跑到旅馆外面,在不远处找了棵大枫杨树,确定头顶上一条条垂挂下来的绿串串不是虫子,就在那凉快的树荫底下一个人安享午餐。
前后脚走出来两个搬打光板的小员工,望见大树底下女演员孤零零吃饭的身影,他们边往大门前土石阶上蹲,边交头接耳,喷着白米渣八卦道,
“原来洛渔这么孤僻啊,我以为这号女明星没有不喜欢哗众取宠的呢。”
“她原来也不这样啊,我之前跟过她拍戏,老活泼了。可能现在改走成熟路线了吧。”
“嗯,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再走清纯少女风不吃香了。”
“啥不小了,还没到28岁的吧,这个年纪不正是凹少女风的好时候吗,保养得好,就是40岁朝上还能恬着脸演女高中生呢。”
“也是,洛渔长得显小,换风格早了点。”
“我觉得她应该趁年轻再多接几部偶像剧,成熟风她撑不起来。”
“好像最近两年都没接过偶像剧了,是吧。也没传过绯闻,她是不是其实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不正常。”
“害,人家有人家的打算,我们跟后头咸吃萝卜淡操什么心呐。我看你就眼红她赚钱多吧?”
“赚那么多钱,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我眼红啥..有句古话咋说的来着,‘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有钱不快乐,活的跟行尸走肉一样,就算穿金戴银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瞧不出来你小子还怪有思想的嘛..”
说到这儿,洛渔吃好了,打了个饱嗝,站起来拍拍屁股,拎起小板凳朝他们这边走来,两人赶紧扒饭扒菜塞了满嘴,撇开头各自闷吃着。
“你好,请问,导演有没有说下午什么时候开拍呀?”
洛渔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问道。
“三点钟,准时开拍..!”
左边小哥含着食物仰头回答。
“好的,谢谢。”
洛渔咧起一道温柔灿烂的甜笑,对他点头答谢,拽着轻薄的天蓝色苎麻阔脚裤腿,飘逸着走过去了。空气中还遗留淡淡的香气。
两人怔怔回头,目送她进屋,那条沉静优雅的纤柔背影消失在了转角。右边小哥用一次性竹筷子戳戳同事的腰,嘀咕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尸’来着?”
“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