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从酒店接到两位女士,鸣笛道别,分道扬镳。
开往学校方向的车里,冷知水有些歉意地问洛渔道,
“真不跟她们出去玩玩吗?”
一方面希望洛渔趁着不工作好好放松放松,一方面又有点害怕她们早上没谈完的那件事被重新提起。可见洛渔摇摇头,毫无遗憾地说,
“顾芸姐能和影波姐单独相处是极极好的。”
“哦?”
“嗯,我觉得顾芸姐喜欢影波姐。”
“是嘛..她和你这么说的?”
“不是,是我的‘感觉’嘛。刚刚我俩躺在床上,她还给我念了一首诗——”
“哦?真想不到,你俩会在床上念诗..”
冷知水皱起嘴角,一口阴阳怪气的语调。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我就记得这一句,里面藏着她俩的名字呐。”
洛渔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自顾自开心地念道。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冷知水替她接了下句,副驾驶上的人兴奋地大喊,
“对对,后面就是这句!”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冷知水继续接下去,念到这里停住了,望向前方道路,有一丝捉摸不定的色彩在眸底里翻沉,
“徐志摩可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这首诗的作者。”
忽然掉出这么个煞风景的书袋子,洛渔愣了一下,又联想起顾芸姐对“才子”的评价。她不言语了,偏头望向车窗外。目之所见是一片晦暗沉寂的冬景。冷知水知道她听了这话不会高兴,却也没有再开口为徐才子辩护,当然也不可能为被不知情地打上类似标签的自己开口辩护。
车子一路默默无声,尽职敬业驶回宿舍。
洛渔的行李箱还摆在玄关地板上,箱内物品整整齐齐未移动分毫。
“我还是,回去住吧。”
抛出这句话,洛渔下了好大一番力气。说完,背对着还没带上门的冷知水,蹲下来要合上它们。
“啊?小渔..”
冷知水的心猛然抽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门边。
“我觉得顾芸姐的话也不无道理,你们这些‘大才子’就是爱打‘太极拳’,因为比别人聪明,就尽情玩弄单纯的人。”
洛渔收着收着忽然哭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停。
这番一网打尽的控诉叫冷知水吓出一身冷汗,突如其来的坏情绪爆发使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关好门,从背后把情绪失控的洛渔抱起来,扯掉她手里抓住的一团衣物,扔回箱子里,然后伸脚把箱子往客厅里踢得几尺远,不让怀里挣扎的洛渔能碰到,
“你先冷静一下。”
“你放开我!你放手..!”
洛渔手脚并用,对箍住她的人又是捶又是拍打,最后还用上了牙齿,在冷知水浅色的衣袖上留下几道水淋淋陷进去的印子。
“你是小猫吗?”
冷知水的力气也不大,平时吃得不多,缺乏锻炼的手臂几乎没有肌肉可言,可此时她却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股力量,硬是一时没让洛渔挣脱。
“你又不给我承诺,又不放我走,到底是想干嘛!”
洛渔真的恼羞成怒了,用尽全身上下所有的劲儿,终于把冷知水甩开,一把推到她脚下的地垫上。
冷知水毫无防备的后脑勺撞了一下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跳出一步外的洛渔瞪大眼睛,头顶炸毛乱成野蓬草,浑身还在克制不住地颤抖。见地上的人捂住头,瘫在地上,也无声地抽着身子哭起来。
良久,洛渔逐渐不抖了,用平静下来的声音对冷老师说,
“您哭什么..快起来吧..”
冷知水像是没听见一样,沉浸在悲伤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流泪抽泣,抱住膝盖靠在墙边。
这副模样叫洛渔于心不忍,但她不想便宜地放过她,又将问题无限拖延,坚决按住自己的手不去拉扶,
“如果您不喜欢我了,就直说,我不会死缠烂打着您的。”
地上的人低着头拼命摇,却依旧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您别折磨我了好吗..”
洛渔还是蹲了下去,在她身前,像她一样抱住膝盖,
“也别再折磨自己了。”
抬手把冷知水脸上的泪水抹去,托起她的下巴,对上她惨不忍睹的眼睛,
“您有什么顾虑,难言之隐呢,都说出来好不好?”
“小渔..”
冷知水只知道喊她的名字,止不住的眼水后面的瞳孔根本看不清她人。洛渔怕她是撞傻了,心疼又自责地前倾,搂住她的头在胸前,揉揉她汗津津,好像有些凸出来一块的后脑勺。
等冷知水的心情也逐渐收敛平复,脱力地趴在洛渔怀中,安静下来,就像一只刚出生的苍白守宫,
“对不起,小渔..”
“嗯,没关系..”
“我们,我们还是分开吧..”
谁知她嘴里紧接着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洛渔连气都生不起来了,也放弃质问了,只淡淡随一句,
“好,以后别再带着您的小说剧本来找我,我不会再出演您的任何一部戏。”
说完,松开人起身。
冷知水内心有个怒音,叫嚣着要她紧紧抱住对面的人,但身体却没有动弹,任由洛渔离开了自己。
在她面前收好了箱子,在她面前打开大门,在她面前搬走箱子,在她面前——
消失了。
大学教师以为新同学一定会负气连夜赶回公司去,没想到,第二天来到校园里,走进课堂,看见那个身影早已静静坐在前排,摊开书本笔记,一副一如往常认真恭候的模样。
她不敢看她。她却直直地盯着她看。
一节课侥幸上完,讲台上的冷知水特别慢吞得收拾东西,内心的杂碎情绪逼的她在大冷天冒出一头虚汗。
洛同学上完课,麻利装好书包,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或说一句话,就径直转到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冷知水沮丧难耐,背上背包,认命般地拖着脚步从前门踱出。
就这样一个星期逝去。
两人除了在课堂上见面,私底下从来不交谈。洛渔有什么问题都直接到办公室找向阳老师,把这位妈妈粉每每乐得神清气爽。
“你跟小渔咋地了,感觉你俩怪怪的。”
虽然自己得了绝大好处,却见同事未老先衰,成天如一个老妪,向阳有一百个疑问,她不想只有自己能再度体验到零距离追星的绝妙感受,可是每次只要跟冷老师提到洛渔的名字,或是哪怕一丁点相关话题,这位原来的死忠粉同事就如临大敌,避之不及,让她满头不满,也困惑万分。
“她一定恨死我了。”
好在同事朋友还是守信用的,周末被她邀请到高档西餐厅吃饭答谢时没有拒绝,准时前来赴约,可开口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胡话。
“当然应该‘恨你’,谁叫你忽然间又脱粉了?过山车似的。不过,我想渔宝可没功夫专门去‘恨你’,她最近在文学感受力方面有大大的进步,从问的问题上就能看出来。”
冷知水耳蜗退化听不出好话,只觉得向老师是在炫耀,一口蔬菜沙拉费力咀嚼几十下还没咽进肚子里。
“我说,干脆把她转到我班上吧,你这样,想必也不能好好尽责了。”
向阳得寸进尺道。
“那..你自己去问问她的意愿吧..”
“啊,你都不争一争的吗,脱粉脱得这么彻底?”
“不是的..”
向老师能体会到她话里有话,于是放下刀叉,郑重其事地再问她一遍,
“究竟咋了!我宝儿哪儿得罪你了?”
对面的人一个激灵,呛了满口生菜叶,向阳连忙给她递水,
“算了算了,我不逼你了。转班的事儿回头再说吧。”
别别扭扭地吃完答谢饭,向老师不仅没有挽回她曾经的盟友,反而发现冷知水的心情越来越低迷,最后问一句需不需要任何帮忙,得到了否定回答,
“就算你发现小渔背着我们谈恋爱了,作为看着她一路成长的长辈粉丝,也不能这么冷漠无情的呀。只要没犯原则性错误,有什么不能谅解的呢?”
“向老师,我求你,别再说了..”
“难不成她偷税漏税被你发现了吗..”
“向老师,我现在感觉很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了..”
冷知水拼命支撑着发虚的身体,是真的发觉哪哪儿都不对劲,尤其是胃,越发胀痛,有翻天覆地想呕吐的感觉。她走在出餐厅的路上忍受不住,扶着桌椅栏杆,满头的汗珠。
“我..我送你回去吧?”
向阳慌张地张手护着她。
“能不能先去卫生间..?”
“好,好!不能是食物中毒吧?我没事儿啊..”
“不是的,可能胃病犯了。”
乱七八糟一阵忙乱,把早饭和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干是干湿是湿吐了出来,冷知水觉得舒坦一点了,出隔间婉拒向老师的陪同,跟她告辞,坚决要开自己的车回宿舍。
不知道,洛渔这一周都是乘什么交通工具上下学的呢?甚至都不能确定洛渔是否还住在隔壁啊。为什么从来没有在走廊上遇见过她,也没有听出墙的那边有什么声响呢?
冷知水头抵在方向盘上,拍响喇叭,然后又无计可施地打火,勉强返回住处。
在宿舍802与803之间徘徊着,上下左右不知所以地张望等待一会儿,才开门踏进自己的那间。
放下包,脚掌被空气虚绊一下,肚子发出声不健康的呻吟。到厨房泡了一壶大麦茶,带到书房,在桌角点燃三支香,从书柜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就桌铺开,大斗笔斜插在洗墨盘的清水中。她坐下来,调整呼吸,狼毫羊毫参半的笔头被捞出来沥干水分,缓缓浸入一碗深黑的浓墨中。
提腕,落笔——
“水至混也无渔”
六个遒劲有力的颜体楷书自上而下铺排在纸面上。
“我是混蛋”
四个稍小的行草书在左侧。
接着好像魂魄被毛笔吸走了一般,用大大小小各种字体,正楷,狂草,大篆小篆,甲骨文,抽象符号..将“洛渔”二字尽情挥洒,填满纸张的各个空白角落。直到整幅纸面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白色。
做完这套毫无养生益处的兴趣活动,民间业余书法家小冷,把不堪入目的作品团成一团,远远抛掷到书桌对面的墙上。起身灌了满腹茶水,摇摇晃晃走出了书房。
不知怎么熬到的第三个周一。
冷知水起了个绝早,天还未亮,踩着拖鞋跑到宿舍大门猫眼前趴着。
外面一片漆黑,四处清静无人。
脚站麻了,腰弯酸了,换一换重心,叫另一只眼轮岗,继续蹲守。
天渐渐浮白,鸟叫渐渐沸腾。
有人影一闪而过,认出是走廊最里间的住户张老师。
这个半老头子有早起去公园散步一圈的习惯,有时臂上挂只鹦鹉笼子,有时脖上搭条干毛巾,有时什么也不带,光杆司令一人乐呵呵下楼溜达。
过了十五分钟,张老师的儿子出门了。看打扮还是不能断定他的职业,也许是银行职员,也许是外贸业务员,也许是创业老板,也许子承父业也是名毛概政治老师。头发分两侧梳得光光滑滑油油亮亮的,一脸踌躇满志。
当然,冷知水对他们的生活作息和日常习性毫无兴趣。
蹲到大多数人出门上学上班的点,走廊里家家户户相继倾巢而出了,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孩子们的面孔,都流星一般陆续滑过。
就是没看见洛渔的。
冷知水绝望地回头瞧了眼墙上挂钟,稍短的时针懒洋洋躺在数字7边上,稍长的分针伸着腿翘在它左侧上方,勤劳的秒针则滴答滴答一刻不歇。
她离开蹲点,洗漱了自己,备好书具,拉开舍门。
走廊上暂时没有人,晃荡到802门前,脑筋一热敲了敲。
再敲了敲。
果然没有住户!
冷知水死到临头样的拔腿撤步,游上了浑浑噩噩的上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