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都说出来好不好?

两辆车从酒店接到两位女士,鸣笛道别,分道扬镳。

开往学校方向的车里,冷知水有些歉意地问洛渔道,

“真不跟她们出去玩玩吗?”

一方面希望洛渔趁着不工作好好放松放松,一方面又有点害怕她们早上没谈完的那件事被重新提起。可见洛渔摇摇头,毫无遗憾地说,

“顾芸姐能和影波姐单独相处是极极好的。”

“哦?”

“嗯,我觉得顾芸姐喜欢影波姐。”

“是嘛..她和你这么说的?”

“不是,是我的‘感觉’嘛。刚刚我俩躺在床上,她还给我念了一首诗——”

“哦?真想不到,你俩会在床上念诗..”

冷知水皱起嘴角,一口阴阳怪气的语调。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我就记得这一句,里面藏着她俩的名字呐。”

洛渔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自顾自开心地念道。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冷知水替她接了下句,副驾驶上的人兴奋地大喊,

“对对,后面就是这句!”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冷知水继续接下去,念到这里停住了,望向前方道路,有一丝捉摸不定的色彩在眸底里翻沉,

“徐志摩可是个抛妻弃子的渣男,这首诗的作者。”

忽然掉出这么个煞风景的书袋子,洛渔愣了一下,又联想起顾芸姐对“才子”的评价。她不言语了,偏头望向车窗外。目之所见是一片晦暗沉寂的冬景。冷知水知道她听了这话不会高兴,却也没有再开口为徐才子辩护,当然也不可能为被不知情地打上类似标签的自己开口辩护。

车子一路默默无声,尽职敬业驶回宿舍。

洛渔的行李箱还摆在玄关地板上,箱内物品整整齐齐未移动分毫。

“我还是,回去住吧。”

抛出这句话,洛渔下了好大一番力气。说完,背对着还没带上门的冷知水,蹲下来要合上它们。

“啊?小渔..”

冷知水的心猛然抽住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门边。

“我觉得顾芸姐的话也不无道理,你们这些‘大才子’就是爱打‘太极拳’,因为比别人聪明,就尽情玩弄单纯的人。”

洛渔收着收着忽然哭起来,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停。

这番一网打尽的控诉叫冷知水吓出一身冷汗,突如其来的坏情绪爆发使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关好门,从背后把情绪失控的洛渔抱起来,扯掉她手里抓住的一团衣物,扔回箱子里,然后伸脚把箱子往客厅里踢得几尺远,不让怀里挣扎的洛渔能碰到,

“你先冷静一下。”

“你放开我!你放手..!”

洛渔手脚并用,对箍住她的人又是捶又是拍打,最后还用上了牙齿,在冷知水浅色的衣袖上留下几道水淋淋陷进去的印子。

“你是小猫吗?”

冷知水的力气也不大,平时吃得不多,缺乏锻炼的手臂几乎没有肌肉可言,可此时她却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股力量,硬是一时没让洛渔挣脱。

“你又不给我承诺,又不放我走,到底是想干嘛!”

洛渔真的恼羞成怒了,用尽全身上下所有的劲儿,终于把冷知水甩开,一把推到她脚下的地垫上。

冷知水毫无防备的后脑勺撞了一下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跳出一步外的洛渔瞪大眼睛,头顶炸毛乱成野蓬草,浑身还在克制不住地颤抖。见地上的人捂住头,瘫在地上,也无声地抽着身子哭起来。

良久,洛渔逐渐不抖了,用平静下来的声音对冷老师说,

“您哭什么..快起来吧..”

冷知水像是没听见一样,沉浸在悲伤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流泪抽泣,抱住膝盖靠在墙边。

这副模样叫洛渔于心不忍,但她不想便宜地放过她,又将问题无限拖延,坚决按住自己的手不去拉扶,

“如果您不喜欢我了,就直说,我不会死缠烂打着您的。”

地上的人低着头拼命摇,却依旧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您别折磨我了好吗..”

洛渔还是蹲了下去,在她身前,像她一样抱住膝盖,

“也别再折磨自己了。”

抬手把冷知水脸上的泪水抹去,托起她的下巴,对上她惨不忍睹的眼睛,

“您有什么顾虑,难言之隐呢,都说出来好不好?”

“小渔..”

冷知水只知道喊她的名字,止不住的眼水后面的瞳孔根本看不清她人。洛渔怕她是撞傻了,心疼又自责地前倾,搂住她的头在胸前,揉揉她汗津津,好像有些凸出来一块的后脑勺。

等冷知水的心情也逐渐收敛平复,脱力地趴在洛渔怀中,安静下来,就像一只刚出生的苍白守宫,

“对不起,小渔..”

“嗯,没关系..”

“我们,我们还是分开吧..”

谁知她嘴里紧接着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洛渔连气都生不起来了,也放弃质问了,只淡淡随一句,

“好,以后别再带着您的小说剧本来找我,我不会再出演您的任何一部戏。”

说完,松开人起身。

冷知水内心有个怒音,叫嚣着要她紧紧抱住对面的人,但身体却没有动弹,任由洛渔离开了自己。

在她面前收好了箱子,在她面前打开大门,在她面前搬走箱子,在她面前——

消失了。

大学教师以为新同学一定会负气连夜赶回公司去,没想到,第二天来到校园里,走进课堂,看见那个身影早已静静坐在前排,摊开书本笔记,一副一如往常认真恭候的模样。

她不敢看她。她却直直地盯着她看。

一节课侥幸上完,讲台上的冷知水特别慢吞得收拾东西,内心的杂碎情绪逼的她在大冷天冒出一头虚汗。

洛同学上完课,麻利装好书包,没和任何人打招呼,或说一句话,就径直转到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冷知水沮丧难耐,背上背包,认命般地拖着脚步从前门踱出。

就这样一个星期逝去。

两人除了在课堂上见面,私底下从来不交谈。洛渔有什么问题都直接到办公室找向阳老师,把这位妈妈粉每每乐得神清气爽。

“你跟小渔咋地了,感觉你俩怪怪的。”

虽然自己得了绝大好处,却见同事未老先衰,成天如一个老妪,向阳有一百个疑问,她不想只有自己能再度体验到零距离追星的绝妙感受,可是每次只要跟冷老师提到洛渔的名字,或是哪怕一丁点相关话题,这位原来的死忠粉同事就如临大敌,避之不及,让她满头不满,也困惑万分。

“她一定恨死我了。”

好在同事朋友还是守信用的,周末被她邀请到高档西餐厅吃饭答谢时没有拒绝,准时前来赴约,可开口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胡话。

“当然应该‘恨你’,谁叫你忽然间又脱粉了?过山车似的。不过,我想渔宝可没功夫专门去‘恨你’,她最近在文学感受力方面有大大的进步,从问的问题上就能看出来。”

冷知水耳蜗退化听不出好话,只觉得向老师是在炫耀,一口蔬菜沙拉费力咀嚼几十下还没咽进肚子里。

“我说,干脆把她转到我班上吧,你这样,想必也不能好好尽责了。”

向阳得寸进尺道。

“那..你自己去问问她的意愿吧..”

“啊,你都不争一争的吗,脱粉脱得这么彻底?”

“不是的..”

向老师能体会到她话里有话,于是放下刀叉,郑重其事地再问她一遍,

“究竟咋了!我宝儿哪儿得罪你了?”

对面的人一个激灵,呛了满口生菜叶,向阳连忙给她递水,

“算了算了,我不逼你了。转班的事儿回头再说吧。”

别别扭扭地吃完答谢饭,向老师不仅没有挽回她曾经的盟友,反而发现冷知水的心情越来越低迷,最后问一句需不需要任何帮忙,得到了否定回答,

“就算你发现小渔背着我们谈恋爱了,作为看着她一路成长的长辈粉丝,也不能这么冷漠无情的呀。只要没犯原则性错误,有什么不能谅解的呢?”

“向老师,我求你,别再说了..”

“难不成她偷税漏税被你发现了吗..”

“向老师,我现在感觉很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了..”

冷知水拼命支撑着发虚的身体,是真的发觉哪哪儿都不对劲,尤其是胃,越发胀痛,有翻天覆地想呕吐的感觉。她走在出餐厅的路上忍受不住,扶着桌椅栏杆,满头的汗珠。

“我..我送你回去吧?”

向阳慌张地张手护着她。

“能不能先去卫生间..?”

“好,好!不能是食物中毒吧?我没事儿啊..”

“不是的,可能胃病犯了。”

乱七八糟一阵忙乱,把早饭和刚吃进去的东西都干是干湿是湿吐了出来,冷知水觉得舒坦一点了,出隔间婉拒向老师的陪同,跟她告辞,坚决要开自己的车回宿舍。

不知道,洛渔这一周都是乘什么交通工具上下学的呢?甚至都不能确定洛渔是否还住在隔壁啊。为什么从来没有在走廊上遇见过她,也没有听出墙的那边有什么声响呢?

冷知水头抵在方向盘上,拍响喇叭,然后又无计可施地打火,勉强返回住处。

在宿舍802与803之间徘徊着,上下左右不知所以地张望等待一会儿,才开门踏进自己的那间。

放下包,脚掌被空气虚绊一下,肚子发出声不健康的呻吟。到厨房泡了一壶大麦茶,带到书房,在桌角点燃三支香,从书柜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就桌铺开,大斗笔斜插在洗墨盘的清水中。她坐下来,调整呼吸,狼毫羊毫参半的笔头被捞出来沥干水分,缓缓浸入一碗深黑的浓墨中。

提腕,落笔——

“水至混也无渔”

六个遒劲有力的颜体楷书自上而下铺排在纸面上。

“我是混蛋”

四个稍小的行草书在左侧。

接着好像魂魄被毛笔吸走了一般,用大大小小各种字体,正楷,狂草,大篆小篆,甲骨文,抽象符号..将“洛渔”二字尽情挥洒,填满纸张的各个空白角落。直到整幅纸面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白色。

做完这套毫无养生益处的兴趣活动,民间业余书法家小冷,把不堪入目的作品团成一团,远远抛掷到书桌对面的墙上。起身灌了满腹茶水,摇摇晃晃走出了书房。

不知怎么熬到的第三个周一。

冷知水起了个绝早,天还未亮,踩着拖鞋跑到宿舍大门猫眼前趴着。

外面一片漆黑,四处清静无人。

脚站麻了,腰弯酸了,换一换重心,叫另一只眼轮岗,继续蹲守。

天渐渐浮白,鸟叫渐渐沸腾。

有人影一闪而过,认出是走廊最里间的住户张老师。

这个半老头子有早起去公园散步一圈的习惯,有时臂上挂只鹦鹉笼子,有时脖上搭条干毛巾,有时什么也不带,光杆司令一人乐呵呵下楼溜达。

过了十五分钟,张老师的儿子出门了。看打扮还是不能断定他的职业,也许是银行职员,也许是外贸业务员,也许是创业老板,也许子承父业也是名毛概政治老师。头发分两侧梳得光光滑滑油油亮亮的,一脸踌躇满志。

当然,冷知水对他们的生活作息和日常习性毫无兴趣。

蹲到大多数人出门上学上班的点,走廊里家家户户相继倾巢而出了,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孩子们的面孔,都流星一般陆续滑过。

就是没看见洛渔的。

冷知水绝望地回头瞧了眼墙上挂钟,稍短的时针懒洋洋躺在数字7边上,稍长的分针伸着腿翘在它左侧上方,勤劳的秒针则滴答滴答一刻不歇。

她离开蹲点,洗漱了自己,备好书具,拉开舍门。

走廊上暂时没有人,晃荡到802门前,脑筋一热敲了敲。

再敲了敲。

果然没有住户!

冷知水死到临头样的拔腿撤步,游上了浑浑噩噩的上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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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渔得水
连载中竹吾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