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气氛还算轻松融洽,快吃完时冷知水借故上洗手间去结了帐。餐厅贴心地送上炸虾片伴手礼,拿回来放到桌子上,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对她微笑。
“真不邀请我们啊。”
周影波发出可怜巴巴的询问。
“我和小渔睡个午觉,你们下午再来,带我出去逛逛,可好?”
“好吧。”
就此起身,下电梯到露天停车场。
不知是不是酒精后劲儿上了头,顾芸一上冷司机的车就靠着后座车窗,合眼微酣起来。见她的睡态,冷知水把车载音乐调到最低,月光舞曲般的空灵乐声在车厢内若即若离地浮游。
到酒店门口,洛渔推推身旁醉汉,往她汗津津的额头上吹了口凉气,轻声喊到,
“顾芸姐,我们到啦——”
老板娘姐姐张开惺忪睡眼,朝窗外望望,伸胳膊打了个哈欠,放下手顺势在洛渔脸颊上捏了一下,然后从司机拉开的车门摇摆下车。
两个清醒的同伴将她半搀半拽,送进酒店房间,放倒在小客厅靠墙边的长沙发里。
“你一个人陪她可以吗?”
冷知水有点不太放心,瞧瞧沙发里的人,问洛渔。
“没问题的。”
照顾醉酒汉的经验洛渔还是有的,而且很丰富,她利索地给顾芸姐脱去外衣,盖上毯子,对冷知水打包票道。
“那,我就先走啦?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ok啦。”
等司机一离开房间,房门像刚看完的书页那样被意犹未尽地关上,沙发里“烂醉如泥”的人突然鲤鱼打挺坐直起来,一扫之前的醉态,抓住惊讶中的洛小渔,吐字清晰地冷静问道,
“小渔,你不是被迫的吧?”
“啊..?”
“那个编剧,老师,是不是强迫你跟她同居了?小渔啊,听姐跟你说,工作固然很重要,但是——”
“不..不是的,姐..!”
洛渔扶额,连忙打住,
“您不会以为我被潜规则了吧..”
她手指头朝上直指天花板,
“放一万个心好啦姐,我是完完全全,绝对自愿的,跟冷老师住在一起的。”
“不是的就好!哎呦,可急坏我了。”
顾芸仰头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盏哥特式宫廷风的赤黑水晶吊灯在模拟蜡烛的灯管里放出盈盈微光。看了会儿,她猛然收回下巴,晃晃洛渔肩头,
“不过,我听说,像这种搞创作的,要么放荡不羁,四处留情,要么有怪癖,爱走极端,你确定要跟作家在一起吗?你一定还有更合适的选择呀——”
洛渔缩了下脖子,像只受惊的母鸡那样,眼神直愣愣绕过顾芸耳朵看向她身后,似乎真在认真思考,
“您说的这两种,目前..我都没有在冷老师身上发现——”
她话音未尽,想起了今早在宿舍被她推到墙壁上的那一幕,说实话,一开始她的确被吓到了,那时候的冷老师与往常判若两人,从内而外冲出来的强势气场让她觉得锐利又陌生得可怕,如果不是她后来很快红着脸放她走,自己真的当即要瘫软在地上了。
原来,冷老师还有这样的一面吗?
..好刺激。
洛渔使劲儿甩甩脑壳,拿手往脸上毫不怜惜地拍拍,呵斥它莫名其妙浮现的笑容。
冷老师还有其他我没见过的面目吗?还有其他不愿对我展示的面目吗?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喂,小渔,别把自个儿扇晕喽..!”
顾芸强制她的手停下来,捧住那通红的脸蛋儿,
“再观察观察吧,谨慎一点总不会出错的。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一定跟姐说。”
“..嗯。”
“嗯!”
洛渔连哼两声,后一声“嗯”得铿锵有力。
再观察观察——冷老师还有什么样的反差,嘿..
离开酒店之后,冷知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工作日下午第一节课的钟点。开着车漫不经心地在街道里穿行,道路两旁的梧桐开始有了更换金衣的迹象。
兜兜转转,最后在“她”酒吧店门前,选处不挡招牌的空地停了车。
撩开帘子进去,不出意料地发觉饮客稀疏,影波姐正在昏暗的吧台后面撑着下巴打盹儿。
“姐,我有个问题一直搞不明白——”
“咋——”
周老板娘抬起眼眸,瞅了瞅来人,不感兴趣地垂下去。
“您这家店,究竟是怎么维持下去的?”
“呦,我有我的门道。”
“说真的,我是真心好奇。”
冷知水在她面前坐下,也跟她一样趴在干净的实木桌面上,闭目养神。
“这家店,其实是我年轻时候的男朋友送给我的。”
“哦?”
“你发挥下小说家的想象力,猜猜我俩是怎么好上的?”
冷知水也不打草稿,黏黏糊糊地脱口,
“乐队?他是地下乐队主唱,或贝斯手什么的,您年轻时是他半夜结束演出后经常光顾的小餐馆里的兼职小妹——啊,版本人设也可以调换一下——姐原来是搞乐队的,他是您的小迷弟。”
周影波笑了笑,对她的故事不置可否,接着问道,
“那后来呢,我俩是怎么分开的?”
“这要想想——在一起之后发现不合适,合租在一间潮湿窄小,六七月份会散发霉味的出租房里,因为挤完牙膏不把剩下的管子卷好,或是好几天不换袜子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争吵不休,最后谁也看谁不顺眼,嚷嚷非分开不可,真分手后,又想起对方的好来,彼此说好话道歉复合,再分分合合,直到把耐心和爱意一点点榨干,耗尽..这家店,是他给姐的‘老死不相往来’分手礼物。”
“——或者是——”
没等周影波回应,冷知水越发来劲儿了,又改了口,
“你俩一直爱得死去活来,难舍难分,直到有一天他被医生告知得了绝症,没有多少时日了,为不惹心爱的人伤心,假扮回负心汉,留下谎言说要出远门旅行,到非洲还是南极之类的地方,归期未定,用大半生的积蓄买下这家店给姐做个念想,然后你们就再也没有相见。”
“听得我都要哭了哦。”
周影波也恢复了精神,够到倒挂在头顶的高脚杯,一只只摘下来,取出洁白抹布,不厌其烦地擦拭,
“真像你说的这些,我就算不负青春了。”
“哈哈..难道说——”
“跟你揭晓正确版本吧,比你的故事无趣得多。”
老板娘顿了顿,
“我是从小成绩不好不爱上学,家里又是农村最普通的人家养出来的小孩,没人指望女孩出人头地,只盼着扯大嫁个好老实人。我还不喜欢干农活,不喜欢做女工,更不愿意在农村埋汰一生,所以没到16岁就独自出来了,进城找师傅做学徒。这一待就是将近三十年。后来,也就是前几年,店原老板年纪大了,不想干了,便把酒吧转让给了我,退休到乡下养老去了。”
“所以他还活着?”
“当然活着。”
周影波拿杯子敲了下冷知水的脑瓜,哭笑不得道。
“哦..那这么说,你们还有联系吧。”
“早就没有啦,多年没见了。”
“你们没结婚?”
“没有。”
“也没有孩子?”
“没有。”
“姐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呢?”
“麻烦。一个人过日子多清静。”
“啧啧..”
冷知水要来杯不用调的现成果酒,润润喉咙,又道,
“那您还是没告诉我,这家店没倒闭的原因啊。”
“你倒是挺锲而不舍。店里生意其实还不错的啊,你来的都不是上座点,不像你批的那么惨,虽然营业额不多,但也老大不至于亏本。就这么干着呗,我也不年轻了,不想再动脑筋换门路谋生了。再说,你丫头不就给我贡献了不少?”
“我一个人能贡献多少..姐您别把我说的跟个陈年老酒鬼似的。”
冷知水将空杯子还给老板娘,坚决不续杯了,
“不过,您说一个人过清静,我也是赞同的。”
她把话题扯回头,语气中多了些含糊不清。
“怎么,和洛渔吵架了啊?刚看你们不好好的吗,除了那家伙捣乱——”
“不..不是她们,问题在我,我是想,像我这种性格的人,真能谈好恋爱吗..?又敏感多疑,爱胡思乱想,又没有安全感,还经常冒上来我自己都害怕的想法。”
“这些你都跟小渔谈过吗?”
“没有,我怎么能说出口呢..”
“我建议你把这些自定义都坦白跟她说,恋爱大忌就是试图一个人默默纠结,乱承担和解决所有问题。”
“而且,之后我们一定是聚少离多的..”
“你到底是‘黏人派’,还是‘独立派’的呀?”
“我也搞不懂了..啊啊——”
冷知水抱头痛苦起来,
“一想到洛渔将来会跟其他人演感情戏,接吻牵手拥抱,我就嫉妒得要疯了。”
“啧啧..唉,既然你有这么多顾虑,那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果然您也这么认为吗?”
“我不认为——这个结局是最好的,不过,当下,我也给不出什么更好的建议。可是,无论你怎么打算,都要尽早跟洛渔交代清楚,不要一边吊着人家,一边还对未来不负责。”
说着,桌子中央的手机亮了起来,周影波逮眼看见来电显示,替黯然神伤抓狂的冷知水接通,
“休息好了嘛,妹妹们?”
“嗯,睡饱了。”
“有没有背地里说咱小冷的坏话呀?”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电话里的洛渔语无伦次地慌张否定,电话外的冷知水百结愁肠地举手告饶。
“影波姐推荐个好玩的地方吧,下午一起出去逛逛,我们都听您的。”
“说实话,我也是个老宅,顶多清楚哪儿有好吃的。顾芸不是有几处想玩的吗?”
“是的,她想去看海。”
“这个季节的海也不咋好玩..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海洋馆。”
“也好也好,就去海洋馆。冷老师一起吧?”
“那个..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还有作业要批..”
冷知水无精打采,腰弯得像只老旧弓。
“冷老师不去吗?那我也回宿舍好了..得预习下明天的课程呢..”
“你俩都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怎么,几杯酒把你手摇累了,开不了长途了是吗?”
顾芸揶揄的声音伴着轻笑传来。
“啥呀,就开不了车了,那你到时候跟我这个老宅出去别喊无聊啊,我只负责带路。”
“不会不会,谢谢周老板给我面子。”
“我去接你吧,小冷去接小渔。”
“好的。不着急,开慢点。”
“嗯。”
周影波挂了电话,从柜台后转出来,捶捶冷知水萎靡不振的驼背,手朝大门一指,海盗船长似的喊道,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