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生前不喜欢热闹,没想到她自己选的安息之地也不遂她的愿,不给她孤寂。”
她们俩手牵着手,在海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身后是彩灯环绕的度假村,有一个露天小酒吧在开十几人捧场的海边音乐会。
冷知水顺着海风,把玫瑰的花瓣洒进大海里。
妈妈,我也该走向新的生活了。您会祝福我的吧。
她在心里说。
大海卷走了花瓣,冰凉的浪潮小心推荡到她们的脚边。
“阿姨,冷老师是我最尊敬的作家——”
洛渔举起冷知水的左手,对着大海大喊,
“您的女儿,已经完成了您未完成的梦想!我们应该为她感到骄傲,不是嘛!”
大海猛烈地堆荡起来,一层一层,海面的气流转向,鼓荡起她们的衣襟。
冷知水忽然被风吹得有想流泪的冲动,她侧身拉着洛渔朝岸上走,
“回去吧!风太大了。”
没想到这个仪式这么快就结束了,洛渔还有些不合时宜地意犹未尽。不过,冷老师不愿多待,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两人来到一家房源充足的民宿客栈,包了间设备齐全的套房。跑堂的小伙子帮客人把自备的食材从车上卸到开放式厨房里,问她们还有什么需求,两人一时想不到什么,便给了他小费,答谢说这会儿不用。
只剩二人的时候,洛渔双手插在腰间,躬身,细细清点起大理石厨桌上的食材,
“至少可以包七八种了!”
冷知水自己套了个一次性围裙,从背后给洛渔也穿了一个,然后俯身请教她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您来切蔬菜吧!所有这些,切成碎丁,ok吗?”
“好,我试试..”
“那么,我来料理肉类..既然咱们有面粉,就和面拉饺子皮吧,口感更好一些。”
她们的房间是在二楼,厨房客厅连成一体,客厅再那头就是直面海景的观景露台。此时落地窗还半开着,楼下的歌声远远近近地传进房间里,有时是吉他乐手绵长沧桑的独奏,有时是观众们一起温暖人心的合唱。
洛渔卖力地揉着面,听到熟悉的旋律,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合唱,小声哼着,一曲罢了,她随口提议道,
“不如我们多包一点请大家一起吃吧!”
说是随口提议,其实她有意让冷老师的周围热闹一些。她发现了,即使冷老师着力克制着,但自从她们踏上这片海域起,她的身上就一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气氛。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将其融化开了。
冷知水停下切菜的动作,抬眸望了望她,只见洛渔粉红的脸颊上沾了一小块面粉,便笑着帮她拂去,
“好啊,不过得先确保我包的不吓人。”
虽然想和洛渔度过更加私人的夜晚,不过,冷知水怎么能拒绝她的请求呢。她现在已经选择放弃要和粉丝们争宠的幼稚想法了。
等水饺开始下锅的时候,楼下的音乐会正好进入尾声,冷知水站在沸锅旁看着自己现学的手艺作品,是洛老师手把手教学的成果,心里感到还比较满意,至少卖相不至于见不得人,便同意洛渔去邀请那些冬夜歌唱者。
洛渔欢快地下楼去,跑到还未散场的人群中,表示刚刚一直在楼上听他们的演唱,非常动人,她很受感染,
“大家如果不嫌弃,今天立冬,要不要去楼上吃碗饺子?我们包得多。”
“哎,你是不是洛渔?!”
观众里有个小女生闪着不太相信的目光窜起来兴奋地问道。
“哈哈,经常有人说我像她呢。”
“哦,真的很像呢!”
其他的观众也纷纷起身附和,乐手更是挤到她跟前掏出一页乐谱请她签名。
事已至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洛渔摸摸假发,有些尴尬地给他签了名,又问大家道,
“那还..来吗?”
“来来来!”
“必须要啊,正好饿了!”
“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还能偶遇明星!”
一行人挤挤嚷嚷地全都涌进了她们二楼的房间,冷知水把第三锅饺子盛到大瓷盘中,正准备下第四锅。每个人分到的不多,但每个人都吃得不亦乐乎,轮流用筷子互相夹给对方,不过在最浓烈的气氛里,也没有忘记乐手的呼吁,礼貌地自觉维护洛渔的**,忍住没有要求拍照留恋。
冷知水的胃口跟着心情好起来,每种口味的饺子各吃了一个。洛渔夹起一只虾饺,边嚼边对她比出大拇指,连连表扬说可以出师了。
热闹没多久,便杯空盘尽,饺子汤也全给大家当了解酒汤,一行人抹抹嘴,与她们话别分手,带着感激离开了屋子。笑声闹声远去不见后,房间里顿时又静谧了下来,窗外只有风声和海潮的低语。
“你先洗澡休息吧,我来收拾这些。”
冷知水开始收碗筷,往水池里放水。
“啊,那麻烦您啦——”
洛渔没有推让,她是真的有些疲惫了。去浴室之前,她从身后搂住冷老师的腰,额头贴在她单薄的后背,默默充电。
两只耳朵瞬间热起来,冷知水轻声叫她快去,她便笑一笑领命去了。
深夜,冷知水洗漱完毕来到半掩着的卧室,发现洛渔已经沉沉睡着,睡容宁静而甜美。她裹紧了棉浴袍,小心翼翼地穿过,打开卧室连接外面露台的落地窗。蹑手蹑脚走出去,慢慢合上窗,靠坐在吊椅里,看着大海,陷入了沉思。
就这样一直坐到了黎明。
日出前,她独自一人下楼来到海边。仿佛是彻夜未眠带来的精神衰弱的影响,让她轻易受到沧溟天地的蛊惑,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平躺了下来,躺进了黑色的潮水里。
海水将她的衣服完全浸湿,有那么一刻,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从泡皱的躯壳里剥落下来,被盐分透析进了这片水中。
一种召唤,来自远古,来自最深的海底,来自生命的初始与终点,在她逐渐失灵的四肢与心脏上试探。
如果就这样一直躺下去呢?如果在岸上的记忆只是一场梦呢,而我就要醒了,在海的第三条岸上真正醒来。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躺在溺死了她的海滩上,我也无法得知她最后是否流出了比这海水更苦涩的眼泪。
是否悔过,是否得到了极乐,解脱。
光明降临了,一轮红日从世界尽头冉冉升起,晨风将橘黄的薄雾吹到岸边。潮水的吸力越来越大,急躁地询问她是否要搭上这个清晨第一班也是最后一班前往天堂的蔚蓝列车。
不。还不行。
她拒绝了,拼命从列车站长手中拽回自己的意识,对身体发出站立的指令,一阵挣扎忙乱后,成功爬起来。拖着沉重的颤栗的身子,冷知水知道要趁有人醒来发现她之前返回房子。
寒冷,寒冷,还是寒冷。
跌到沙子里,撑起来,再踉跄前行。
终于在昨天音乐会后还未撤走的简易舞台边不愿再走了。她摸到一片半干的帆布,把自己裹起来,便靠在台子上眯着眼睛欣赏起面前一整幅油画质地的日出海景。
真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
让她怀疑自己刚刚其实已经到了天堂里了。
热气从湿衣服里冒上来,脸颊正像对面的太阳一样燃烧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
“小水!小水!”
再睁开眼,天空已经大亮。有人在晃自己的肩膀。
“你个死丫头,又整这出!我要是不来...喂..听得见吗?”
认出来了,竟是影波姐..
冷知水惨淡地冲来人笑了一下,张张嘴想问她怎么来了,却没有力气伸手同她打招呼。
“你多大了,啊?还这么任性?!真以为自己命大折腾不死是吧?”
周影波把她拖起来,扯掉她身上的遮盖物,拉过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往停在不远处的车里带。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也不管路过的人会不会看见,三两下将那些不成样子的衣服全都扒掉甩在地上,然后拿来宽敞后座上一条波斯风情的厚毛毯给她重新裹起来。
“怎么,觉得现在有人爱了,更大胆了是不是?”
冷知水脸上还是那副苍白脆弱的笑容,努力安静地听着老朋友的训斥。
“咳..咳..”
“好啦,你就在这儿好好呆着!我去帮你借点药来。”
“洛..渔,在海潮民宿..睡..”
“她带着药吗?”
“不..不要..告..诉她咳咳..”
“看你待会儿怎么瞒!”
周影波拿开给她擦头发的毛巾,恨铁不成钢地在那滚烫的脑门儿上敲了一下,跳下车匆匆跑向附近的民宿酒店求助。好在第一家门店的老板娘就热心地从柜台里给她翻出了盒退烧药,还有写着感冒药止咳药之类的几个瓶罐。
“感谢感谢!我该付您多少钱?”
周影波各抠出两颗药丸用纸巾包着,问老板娘。
“不要钱,不要钱,以后常带朋友来我们家玩就好啦,我家还提供潜水项目,专业安全,价格实惠,给你最好的体验!”
“一定一定!”
周影波合掌感激不尽,又在台面上顺手抽了份民宿的宣传单夹在腋下,急急小跑了出去。
在海滩椰树下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她停下来张望片刻,确认那是洛渔大明星没错。第一次见到真人,且是素颜,她还不太敢认,但想到手机里的对话,她还是不顾病患的请求,朝那个身影挥手大喊,
“喂!洛——小——姐!这——儿!”
洛渔应声站定,看见了喊她的人,脸上焦虑困惑的神色并没有因此减轻。周影波便主动向那苦着脸的瘦小女孩奔过去,简明了身份,要她跟着自己走。
“这个冷小水,我以为她彻底改好了呢,结果疯起来还是那么不要命!”
周影波跨着大步引路,洛渔蹙眉小步快走紧跟其后,心里想着那位两天之内让她两度担忧的人。
“影波姐,您跟我多说说冷老师的事吧..”
“既然她愿意带你到这个地方来,想必你对她的曾经也多少有些了解了吧。其他的我不敢多说,但这家伙不理智起来不比三岁小孩好多少!”
回到了周影波的吉普车前,这位姐姐忽然顾虑着什么,叫洛渔先在旁边等一下,她要看看病患的情绪是否稳定,再决定是否让她现在探视。
冷知水的发稍还在滴水,嘴唇苍白如纸,眼睛微闭,打着哆嗦。
周影波叫醒她,掰开她的嘴将胶囊塞进去,小心地用自己水壶里的温水往里面灌了一口的分量,
“自己咽。”
臂弯中的人听话地照做了,只是没吞下去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胶囊被吐到周影波的衣服上,她没奈何地捡起来扔到车外,咂着嘴抽纸清理身上的水渍。洛渔忍不住从一旁冲过来,对喂药的人小声喊,
“让我来吧!”
周影波乐得把这份苦差让给她了,退出车外,水壶和药丸交到她手上。
冷知水一看到洛渔,咳得更厉害,脸色通红,忙捂嘴遮掩,被洛渔拉开。等稍缓不咳了,洛渔先将胶囊放在自己口中,然后含了一小口水,对着那嘴灌了下去。
顺利咽下去了。
双唇分离,洛渔微微向后仰头,给她喘息的空间。看她的眼眸中有一层说不出的色彩,
“这次必须写检讨了。还有保证书——‘我,冷知水,绝不会再做让洛渔担心的事,如果再犯,如果再犯——”
她重复了一句,没想好用什么惩罚,就听见影波姐在车旁哈哈大笑着接嘴道,
“如果再犯,一辈子活该没有老婆!”
洛渔红了脸,不过,也默认,没有反驳。冷知水垂下眼睛,像个考了59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