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气氛早已换回安静的学术风格。
冷老师还没有回来，洛渔便一人独自待在拆开的礼物包围中。她将它们分了类，玩偶摆件，就留在冷老师工位的里侧桌角，信件则塞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又细致地把包装盒全部整理好，用一个大一点的塑料袋装起来。
做完所有工作之后，她跌坐在冷老师的扶手椅里，给自己一点沉默的权利和时间。
同粉丝们开了场非正式见面会，高昂的心情似乎在人群狂欢中沸腾了一刻，而那里面参杂有几分表演成分，几分真实的喜悦，已经令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她不愿深度剖析产生这种结果的原因，也不愿探寻其中的可改良之处，宁愿此时自己的大脑是彻底冷却的，放空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里的老师也接二连三准备下班回家，由于与洛渔结下了一份蛋糕的缘分，走的时候，这些之前在背后冷嘲热讽过明星进校园的老师都觉得不跟她说声“再见”是怎么也过意不去的。
真正剩下洛渔一个人的时候，她有些待不住了。反复检查手机也没有收到一句冷老师的信息。
她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和不安，犹豫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冷老师的事情办完了没有。
5点半了。她反应过来，这个点去祭拜故人是不是也太晚了点？
终于给冷老师拨了一通电话。没有人接，她的不安在留言提示音中变成惊慌失措。
还能怎么联系到冷老师呢？
她完全没有头绪，除了疯狂地重复拨打那个号码，她想不到别的办法。
虽然走廊上其他办公室里还有人声，但洛渔感到背后一股强烈的寒冷越来越往上涌，她抓起背包夺步冲出办公室，一直冲到停车场。没有发现冷老师的车。
站在车位中央，只觉得周身被早冬寒气裹挟，冷得颤栗不住，恐惧感慑住了全身。
冷知水离开学校后，先回到自己的租房处，从锁着的书架上一个许久未动的角落找到了一个本子。
她将本子表面上一层轻薄的浮尘拂去，坐下来打开来。
那是她的日记。记录了学生时代酸涩晦暗的心路历程。最后一篇停笔于封尘在旧时光中的那个立冬。
她慢慢翻着，好似在看一本从未读过的陌生故事。不时发出一两声无人分享的笑声，有一些苦闷，有一些轻蔑。找出其中几篇，撕下来，叠整齐，放进准备好的土黄色文件夹中。然后出门。
第二个目的地是学校宿舍。在两间可供休息的寓所中间路过了一家日用品超市。她停下来。
不知道今天晚上洛渔想包什么馅儿的饺子呢。她在生鲜区慢慢走着，小推车里一点点塞满各色蔬菜。又拿了两盒鸡蛋，在冷冻区挑选几盒牛肉，虾肉，鸡脯肉和里脊。
饺子皮呢，要自己手工制作吗，还是买做的好呢？她不确定。于是将面粉和机器加工好的饺子皮都买了一点。
采购完成之后，又在调料区继续闲逛了一圈儿，醋和蘸料各拿一瓶。
准备结算。
收银台旁边的售花区吸引了她前往逗留。温暖的室内，那些鲜花仍开得热闹，仿佛不知道冬天已经来临，或说毫不在意伤害不到它们的那些寒冷。选了束淡雅素净而高贵纤柔的丝菊，又拿了盆开了三朵大花的绛紫色蝴蝶兰，总算不再四顾，付款结账了。
到宿舍里，先把兰花摆在阳台落地窗前的木支架上，丝菊插进客厅中一只寂寞良久的禅意空花瓶里，端到茶几中间。然后走进厨房，挑选了部分她会处理的蔬菜，极其细致地清洗了，码放在瓷盆中。
肉类叫她完全无从下手，便将其先统统收进冰箱冷藏室。
做完所有这些，她换下衣服，把自己泡在浴室浴缸里。
温柔的水的包裹令她放松，一如无数次地洗去她灵魂与身体的疲惫。
人生就是在无数次的染着，又在无数次的清洗中度过的吧。
她闭上眼睛陷入冥想，直到水微微变凉。
出来重新穿戴整齐，吹干了头发，还有一件事儿要做了。她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走进厨房，把那束洁白的玫瑰从瓶中捞出，用白丝带简单拦腰系了个结，扎紧，然后握着这束花的花茎在房间里四处走着，掏掏换下来的外衣口袋，又翻了翻包，始终没有找到手机，才明白这半个下午的宁静可能并非是被人遗忘的缘故。
应该是丢车里了吧？
她这样想着，拿着花下了楼。
手机就躺在驾驶座上，冷知水开车门，点开屏幕。
十几条未接来电，都是洛渔打来的。
她慌忙回拨过去，花茎上残留的刺扎进了手心里，几乎没有等待就听那边接了起来。
“对不起洛渔，我手机丢在车上了，刚刚在宿舍所以没有听见你的来电。我不是故意不接的。”
“呜呜呜...冷老师，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您根本就不知道..呜呜..”
冷知水暗中连连责骂起自己来，又连声道歉安慰，
“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我以为你还在跟粉丝们聚会，不会这么快找我呢..”
“怎么不会找您呀！您忘了今天的日子吗，忘记了我们的约定了吗？您根本就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坏老师..呜呜哇..”
“好好..我现在就去接你啊，你在学校再等我一下...”
冷知水边说边把花丢到副驾驶上，迅速上楼拿上牛皮纸文件夹，又把做饺子的材料都带上，最后以防万一又翻出两套换洗内衣带着，电话一直没有挂断，一会儿换只手拿，一会儿夹在下巴上，
“我没忘，这么重要的日子，这么重要的约定我不可能忘记的，你原谅我吧小渔，别哭了..”
“我没怪您..我只是担心..”
“我不是好好的嘛..好啦..对不起，我回来写检讨..对不起对不起...”
哭泣声变成了抽泣，进而渐渐停止了。听到那边带着鼻音问道，
“现在天都黑了，去看阿姨..会不会晚了点？”
“哦，不会的，我们不是去墓园看她，是去海边。”
“海边？”
“对，她没有葬在墓地里，骨灰撒进大海了，按照遗嘱上做的..不要害怕，那片海域现在已经有人管理起来了，海滩边有民宿。”
“那我们晚上还回宿舍吗？”
“可能来不及，就在那边住一晚吧。你可以吗？”
“可以的..”
“好，我现在开车啦。”
“专心开车，注意安全..”
“遵命，那我挂啦？”
“嗯..对了！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吗？需不需要我先去买点纸——”
“不用的，什么都不用带，她不喜欢那些。”
“好..挂吧冷老师。”
“好，在办公室等我。”
冷知水很快把车稳稳开进了校园，特意绕到操场那条路。桂花树旁的少女没有失约。
“等了很久吗？”
“还好，我刚到，您要我转交的东西是什么？”
苏蓓没有和冷知水客套，直接切奔主题。冷知水于是将副驾驶上的文件夹递给她。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学生看过里面的内容之后会不会对她的老师大失所望，发现原来老师也不是一直如她想象中那么成熟稳重，也与她一样经历过成长的创伤。我真诚地希望她看过后能够更加爱惜自己，也更珍惜身边的人。”
冷知水说完，便挥挥手，摇起车窗开走了。
洛渔一直就在楼下来回走着等待。看到冷老师的车，她飞快地跑过去。冷知水下车给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拿起那束白玫瑰晃了晃，
“她点名只要这个作祭品。”
说完，挪到了后座的蔬菜堆里。
洛渔盯着玫瑰微微垂下的头颅，思绪飘到了海边，想不明白一位浪漫至死的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却那么冷漠无情是什么道理。目光又聚焦在那分量惊人的蔬菜和其他食材上，她小声惊呼道，
“啊，冷老师，您原来去进货啦？”
“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馅的..”
冷知水站在门框边，摸摸鼻尖。
洛渔回头盯着她看了一下，扑哧笑出来，都几乎忘记了要包饺子这回事儿，
“看来咱们有段时间不用吃食堂啦。”
“呵呵，上车吧！”
等洛渔坐好，冷知水给她系上安全带，自己也笑了。如果不是因为在学校，真想抱抱她。
开车一个半小时，抵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