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冷知水像往日一样,在自己卧室的床上早早醒来,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线还没染上橙黄。她微微转转身,眯着眼睛将昏暗的房间扫视一圈。
只有她一个人。
掀开被子翻下床,把脚塞进拖鞋里,拉开房门。
“您醒啦。再睡一会儿嘛,晚上才有课呢。”
厨房的方向传出一声轻快的问候,她走过去,看到洛渔套着自己的毛衣披肩,立在灶台边,扭头冲她一笑,平底小锅里在煎着什么,发出“滋滋”的响声。
“我看过新闻了,您猜怎么着,真神奇,那个录音居然真的一夜之间修复好了。”
洛渔盛起小锅里的煎蛋,将它们倒扣在两只瓷盘中,盘里已经漂亮地摆上了番茄和芦笋切片,又愉快地说,
“跟原话一模一样,我还担心——”
冷知水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了她,
“我还担心,你走了呢。”
窗外的阳光在逐渐显露出它温暖的本色,给餐盘上了最后一道装饰。
洛渔在她的怀抱里转了身,眼睛里满是笑意,
“夏清姐告诉我,是因为有粉丝直接发了原视频给她。”
“是吗..小渔在Y大的粉丝不少呢,有刚好路过的,也正常。”
冷知水说着,松开胳膊,吸了吸鼻子,退到旁边的洗手池。目光瞥进水池里,插着玫瑰的玻璃瓶瓶口不知何时多了张小小的纸片,她弯腰去摘了,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也会,一直,一直,一直,陪着您的。”
句号的后面跟着条简笔画小鱼,还在吐泡泡。
“有这种可能呢,那位小粉丝,真的帮了大忙啊。”
洛渔笑呵呵端起两只盘子,踮着脚走出厨房。
两人是中午一起到学校的,冷知水开车到西门的时候,门卫师傅急急招手叫她停下,
“冷老斯!昨晚俺和老吴,跟保卫科主任报告了整件斯,第一时间修好了监控,结果发现近三天的监控录像竟然都被删除了!这个情节就比单纯破坏公物严重多了,俺跟老吴俩个急得睡不着觉,报警电话已经打了,正在等处理结果嘞。”
冷知水蹙眉,按住副驾驶上洛渔的手,转头对满面憔悴倦容的保安师傅说,
“确实比较严重,看来整个安保系统有漏洞啊。”
洛渔还是把给师傅们答谢的茶叶从座位底下拿出来,隔着车窗递过去,道,
“叔叔,就交给警方吧,这件事的责任主要得由肇事者承担,跟学校关系不大,我们等着好消息。”
“哎呀,不能收..不能收..”
汪师傅拼命摇手,羞愧难当。
冷知水接过礼品袋,塞进他手中,
“您拿着吧。出结果之后,还麻烦您打电话告知我们一声。我们待会儿就有课,先进学校了啊。”
“哎,好好..!”
汪师傅只得苦闷地攥着礼品袋的红绳,目视她们通行而去,祈祷事情圆满解决。
临近停车场,洛渔忽然想起了这件事的另一个受害者,感叹道,
“不知道小荷妹妹怎么样,现在的情况,她应该挺不好受的。”
冷知水耸耸肩,
“何筱荷没给我发消息,你问问她吧。”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递给洛渔。
“密码是?”
“哦,是你的出道日。”
洛渔歪歪头,解了手机,蓝色大海的锁屏后面接着出现自己的写真,在发梢位置找到了通讯软件,点开,置顶是一条小鱼符号,下面有几十条学校群消息,穿插广告推送,再下面是学生何的聊天框。
“小荷妹妹,你还好吗?”
想了想,把“妹妹”改成“同学”,发送过去。
半天没有动静。
快要黑屏时,却跳出了条“影波姐”的消息,
“小水,明天你要去看母亲对吧?需不需要姐陪你?”
洛渔原封不动地念给了冷老师听。冷知水默想一下,开口,
“你帮我回,‘谢谢,我明天一个人去就好了,不用担心’。”
洛渔侧头盯着她看,手上久久没有动作。
“我说和你一起去没有关系吗..公司那边?”
洛渔收回目光,撅着嘴开始打字,小声嘀咕,
“娱乐圈打工人也有交朋友的权利吧..”
冷知水把车停进位置,笑道,
“好,那你改成‘我明天和一位朋友一起去看母亲’。”
洛渔点点头,照做了,也没有问其他的。接着收到了回信,连续几条,
“你啥时候在我之外交了这么要好的朋友?”
“伤心了(哭泣表情包)”
“是那位洛小姐吗?”
“(呲牙表情)”
洛渔把手机递还给冷老师,冷知水接到手中,想了半天,只回了个微笑表情,便按黑手机塞进口袋里。
今天原本没有洛渔的文学课,但她一直很想蹭一下Y大的数学公开课,所以也跟着冷老师来到了学校。她跳下车,转为兴奋地握住斜挎包的肩带,想象着课堂,就快要在路上一蹦一跳起来。冷知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锁了车,跟在她身后。
“你自己去上课,没问题吧?”
“放心!包没问题的!”
在分别的转角,想挥手和洛渔说再见,却忽然有了冲动,冷知水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说出口,
“我和你一起去上课吧。”
“啊?”
“我有点,不想错过你认真解题的样子。”
洛渔的脸霎时间涨得通红,低声说,
“解不出来很丢人的..”
“你已经很强了。求你了,洛老师。”
冷知水摊开手,对她眨眼睛。
“好..啦..那一起去吧?”
“是不是1点上课?要打铃了快点快点..”
冷知水挤着洛渔小跑上台阶,一路来到四楼大教室。她们从后门悄悄进入,选了后排靠窗的两个空座,并没有让原本就骚乱的教室变得更嘈杂。冷知水坐在里面,拉高白色毛衣领,遮住了鼻子下半张脸,支起靠里侧的胳膊单手托腮望着同桌。洛渔压低渔夫帽,忍不住把手拍到冷老师大腿上,激动又紧张地乱抠她的裤子。
冷知水憋着痒和笑,一把抓住那只乱动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腿上不许动。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这节课的主讲师踏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洛渔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像小学生听课一样双臂交叠,放在桌面上。
冷知水则缩手到课桌下,悄悄打开手机摄像头,记录下这个珍贵的侧影。
讲台上的老师开始了他关于纯粹理性世界的讲述。
那是冷知水自上大学开始,就基本与之划清界限的平行宇宙。除了写小说,有时需要短暂穿过去进行必要的素材查找,她一直对它敬而远之。课堂过半,讲台上的冗长男低音在冷知水的耳朵里就完全化成了垂直的,水平的,螺旋的,流线型的一维符号,像夜晚淅沥的落雨声,连出一串无法解读也没有**解读的伴眠白噪音。
她挪了挪,找到舒适角度,趴在课桌上眯起眼睛望着洛渔认真听课的侧脸,就那样放弃自主意识地盯着。
时间也许在流逝,也许没有。
全身心投入课程中的洛渔并没有注意那道目光,在思考的间隙,恍然瞥见身边瘫成一团的人,她抓起草稿纸头,用胳膊肘戳了戳她的胳膊,凑过去问道,
“知水同学,麻烦可以借我一块橡皮吗?”
冷知水迷离的眼神微微闪动,聚焦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慢吞吞伸手到课桌下,从自己包里摸出块橡皮,摆上来,用一根食指按着滑了过去。
“谢谢。”
洛渔咧嘴接过橡皮,仔细地擦稿纸中央复杂潦草的公式。
“请课后给我补习吧,洛渔学姐。”
于是,随后直到下课铃响,洛渔才将身边睡熟的人轻轻拍醒,带着一脸满足,收起一沓物尽其用的草稿纸。一边哼着歌儿悠哉悠哉收拾,一边盘算着下节课再偷偷溜进来。
冷知水仰起脖子舒缓过渡一下,久违的因为好眠无梦而神清气爽。
两人并肩挤在人潮中出了教室门。
“哎,你们看到今天的大瓜了吗?叔圈儿的那个贾一谦,被爆是骗婚渣男艾..”
“看到了看到了,他女儿还发了退圈休息声明呢。估计是实锤了。”
“是不是前两天到我们学校进修的那个?”
“就是她,刚来就走,哈哈。玩儿一样。”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娱乐圈还有这号人,她爸倒是挺帅的...”
学生们的八卦讨论飘进两人的耳朵,她俩默不作声互相对视一眼。冷知水掏出手机低头查看,发现何晓荷回复的消息显示在屏幕上,
“冷老师(抱拳),明天的课我想请个病假。”
“请假条我留到您桌子上了。”
冷知水站住,把手机递给洛渔看了看。
洛渔不无担忧地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