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上世纪拍摄的黑白影片，画面不免粗粝，取景却尽显古朴雅致，管弦民乐应和而就的配乐，让洛渔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挂在外婆身上听戏的时光。
小小的她根本对剧中情节懵懂无知，更多时候都在盯着女演员漂亮的衣服和妆容傻乐，或跟着咿咿呀呀学唱，或笨拙而兴趣斐然地比划小胳膊小腿。
但有一次，她看着屏幕中再次黯然神伤的女主角，忍不住撅起嘴巴，把头歪向外婆，不满地问道，“外婆，为什么这些姐姐穿着那么漂亮的衣服还总是哭呢？”
外婆捏了一把她嫩嫩的小脸蛋，“记不记得你舅舅家门前挂着的那只画眉鸟？过年的时候你打它笼子下走过，总说它看起来很可怜，虽然有吃有喝，梳着漂亮的羽毛，却不能像外面的小麻雀儿那样轻松快乐自由自在地飞翔。”
迎着小洛渔依旧疑惑的目光，外婆继续解释道，“这部戏里的女主角很像那只画眉鸟吧。从家庭的小笼中养大，再被迁挪到婚姻的大笼中，一辈子没有机会窥视外面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也一辈子没有机会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
“她为什么不反抗呢？”
“哦？如果小渔宝贝是她，会怎样做？”
“我会逃跑，跑得远远的！”
“那么，跑到外面之后，没有一技之长又该怎么养活自己呢？”
“我学习嘛。”
“那个时代，女性可以做的职业少之又少哦，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那我先不逃跑了。”
“嗯？这么快就放弃啦？”
外婆盯着她眯起眼睛笑了。
“不，我先在闺房中苦练武术，学一门手艺，等时机成熟了，再逃跑！像那些男主角一样！”
“哈哈哈哈，我的乖乖！”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把小洛渔揉到怀里使劲亲了亲。
“外婆相信你，一定会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见识到更大的世界！”
小洛渔兴奋地抓着外婆的衣角，大声发誓道，“我一定会的，外婆！”
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见识到更大的世界..听起来实在是很了不起，很帅气。
可这句话所意味着要承担的责任与代价，却在往后的日子里无数次让洛渔对自己童年时的自信和果决产生怀疑。当小洛渔慢慢成长为备受瞩目的运动员洛渔，继而成长为星光灿烂的演员洛渔，似乎终于不必担忧会陷入古典剧中那些老套的旧牢笼中，仿佛真的一步步走在了主宰自我命运的道路上时，她的心却并不总像小时候所期待的那样。
尤其是像今天这般毫无预兆，不怀好意的风浪再次不留情面地向她扑来，即使处在室内也不感到安全，她的那颗心再次变成一艘于汹涌黑海中航行的旧帆船。
狂风暴雨中穿行的海燕也会在坠海的一瞬间悄悄艳羡塔楼上的囚鸟吗？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她或许不会如此过分自责头脑中一闪而过的懊悔与软弱。
该死，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吧，囚鸟怎么会真正幸福呢？被强行剥去灵魂的无力感，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就痛不欲生。
也许有第三种可能，介于这两种极端之间..
害，担心什么呢？大不了就是黑稿满天飞，名誉扫地了呗。这份工作根本就非正常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少得可怜的人身自由，被恶心的人类凝视，臆想，无端辱骂...根本就完全不正常，即使被迫失业也不值得可惜..
可是，话又说回来，不是也遇到了非常非常多很棒的人吗，不是也和志同道合的温柔的人一起度过了非常多奇妙动人的瞬间吗，不是也在这份工作中得到了所谓的自我实现的满足吗，不是还有粉丝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吗...
说到底，这场闹剧是由于自己没有谨言慎行才造成的吧，又有什么资格去对别人妄加置评。如果这么容易受打击而畏缩的话，又如何对得起经纪人与公司工作人员的执着与热忱..
不知道听到音频的粉丝现在会如何议论我呢。
就在她被前后矛盾的胡思乱想折磨得精神奔溃，近乎疯狂之际，白墙上的影像忽然暂停了，定在了刚刚放映十多分钟的画面上。
洛渔慌忙收起心神，掩饰内心的凌乱，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冷老师。
“抱歉，是我太勉强你了吧。明明今天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我却没有考虑你的心情，自以为是地要求你看电影。”
冷知水眼含歉意地说道。
“没有没有，我还好啦..快期末了嘛，我还要感谢冷老师您——”
“洛渔，”
“嗯？”
“在我面前，在朋友面前，更不用勉强你自己。”
“啊..我..”
冷知水朝她笑了一下，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倾诉也好，向我宣泄愤怒也好，抱着我痛哭一场也好——”
她伸出两只胳膊，朝洛渔做出邀请的动作。
“啊..我其实..”
不是那么爱哭的..
洛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起来。耳朵红了一大片。
冷知水笑着靠过去主动向洛渔张开怀抱，把她轻轻圈住。
“流言蜚语终究都会不攻自破，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
“明天，事情一定会有好转的。”
“相信我，会一直陪着你。”
洛渔终于在这温暖的拥抱与声声安慰中放松了僵硬的身体，把脸重重抵在冷老师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老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或许我真的就像媒体所说的那样，或许我不值得您的同情与信任呢。”
“说什么傻话..”
冷知水蹙眉把怀抱中的人拥得更紧了。
“这样就好，这样抱一抱就好了..”
洛渔闭上眼睛喃喃说着，抬起手也轻轻拥抱住了冷老师。
不知在这样安静的拥抱中依偎了多久，洛渔在快要睡着之前，强打精神闷哼一声，
“冷老师，我充好电了，您也快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说着，她松了手轻轻推开冷知水，用加载了笑意的眸子看着她，无言地表达内心的感谢，见对方用深邃目光默默注视自己，她突然鼓足勇气问道，“老师，请问您原作中女主的原型之一，是我吗？”
“让我拿起笔的，是你。但影响结尾走向的，是我妈妈。”
“她在我还上学的时候，因为精神疾病的原因跳海自杀了。”
冷知水不假思索，镇定地回答完，起身向卫生间走去，在洛渔震惊的神情中，拿回一只新牙刷，边小心翼翼撕开背面纸质封皮，边低着头缓缓说道，
“洛渔，其实我才是要感谢你的那一个，在我最难过无助的时候，陪伴过我。虽然那个时候，你并不知道我的名字。”
她把剥好的牙刷放到洛渔手中。
“你曾说过，‘最好的景色也许就藏在最坏的天气中，直到摔断了腿，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健康的双脚所无法抵达的自由。’”
洛渔在宕机的大脑中努力搜索着这句话，终于想起来好像是在自己因为受伤退役之后，首次接受了影视剧导演邀约的时候发过的博客。而那个早已注销的账号甚至在她自己的记忆中都已经淡去。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自己。所以，我也没有。”
“您母亲..”
“后天是她的忌日，你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她吗？”
洛渔对着冷老师，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那，洗漱休息吧？”
在沉默了十多秒后，冷知水起身，提议。
洛渔咬着下唇爬起来。冷知水到卫生间，蹲在浴缸旁拧开出水口，将手撑在银色冰凉的水龙头上。洛渔跟着走过去，倚靠在门边，望着她的侧影。
感受到手心传来越发滚烫的温度，缩回手想要站起来离开，双腿却怎么也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冷知水不由得垂下头，隐忍着叹息。
浴室里迅速水雾弥漫。
倚靠在门边的人将嘴唇咬得更紧了，她轻轻移进来，悄无声息地背手拉上了门。
雾越来越浓，牛乳般温和的水汽细密膨胀着，将浴室里的一切逐渐隐没其中，连近在咫尺的那道侧影，也只剩下裸露的脖颈处还隐约泛着粉红透明的微光。
洛渔感到自己的一颗心重新漂荡在了海面上，但情况却没有想象中的引起她的慌张。这片朦胧之海，似乎有一座灯塔，吸引着她前往。
她漂得越发近了，她忍不住不去伸手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