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冯曼华就忙活起来,担心医院的饭不合儿子胃口,特意叫人做了几个清淡又不失营养的菜,亲自送到医院。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尚嘉行已经做完了检查,一人躺在病床上,看起来百无聊赖。
“妈,你怎么来了?”
“医院的饭哪行啊,给你熬了鸡汤,还有你爱吃的上汤娃娃菜和虾仁滑蛋。”她一边说,一边把保温桶里的菜一一摆好。
她环视一周,又问道:“怎么就你自己,嘉言呢?”
“言言还得上课呢,先回学校了。”
尚嘉行尝了一口,连连夸赞:“嗯~太好吃了。”
冯曼华就在一边坐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问道:“妈,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你有话要跟我说。”
“倒也没什么事。你从小就懂事,生活工作从来不让我跟你爸操一点心。可惜他走得早了,我最后悔的,就是在剧团跳了一辈子舞,没跟他学学怎么做生意,现在什么也帮不上你。”
“爸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况且我和言言现在都长大了,以后,我们就是你的靠山。”
“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你有多久没去复查了?”
“妈,说起这个,天扬刚给我介绍了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咨询师,等过段时间就去看,你就别担心了。”
从进门时,就皱紧眉头的冯曼华,脸上终于有了些生动的表情:“行,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下个月就是你钟叔叔生日了,到时候可不能这样去啊。这些年他们家也帮了我们不少,得给他好好挑份贺礼。”
在医院待了五天,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检查,尚嘉行终于获得了出院的许可。虽然每天都会有人来看他,倒也不觉得无聊,但走出医院的时候,还是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哥,恭喜你康复出院。”尚嘉言手捧一束蓝绣球,向日葵,玫瑰为主花的花束,来为他接风洗尘。
尚嘉行接过花,凑近闻了闻:“谢谢言言,真是有心了。”
“哥,快走吧,妈今天让岑姨做了好多好吃的呢,我都等不及了。”
“好,真是个小馋猫。”
今天的饭菜似乎很对尚嘉言的口味,平时吃饭困难户的他,破天荒地又添了一碗饭。两个人吃完饭,就搬了把藤椅,在院子里坐着。
这是一个凉爽的晴夜,明亮的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面,黑白交错。这样的夜晚,对尚嘉言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8岁。死亡这个抽象的词语,具象成了每天因为作业对他大动干戈的父亲,变成了一张照片,一坛骨灰,一方坟墓,从此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死亡,是生者或哀求,或咒骂,都像投入黑洞,永远不会再有回应。
他记得葬礼那天,来了好多人,还有好多生面孔,他机械地随着大伯的指令同来人问好。母亲哭了不知多少天,彼时已无泪可流,只有麻木的表情。
哥哥那时也不过15岁,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不得不迅速成长为一个大人。他像个一家之主那样,和大伯一起操办丧事,既要安慰母亲,又要看好年幼的弟弟。
在他的印象中,人前的尚嘉言总是一副冷静又得体的样子。他也有想过,哥到底有没有为父亲的死而难过,但哥的心思太深,并非那时的他能够参透的。
直到那天葬礼结束,宾客散尽,他久违地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父亲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带走,他和哥无论怎么用力拖住,都无济于事。
惊醒后,他去推哥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摸索着穿过黑洞洞的连廊,走下楼梯,惨白的月光把院子里照得如同白昼,他看到哥就那样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院子里。瘦削的肩膀,因抽泣而不停地颤抖。
这一刻,他的心中有了回答,他看到了哥的痛苦,是那样的历历分明,刺痛了他的双眼。
成长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他想要快点长大,他不甘于只活在哥的庇护下,他想当哥的靠山。
冯曼华出来送了把扇子:“蚊子多,你俩别光坐着,都扇着点。”
“好嘞,谢谢妈。”尚嘉言接过扇子,递给哥一把。
“哥,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又到了吃石榴的季节了。”
尚嘉言抬头看看树上倒挂的果实,红中微带些绿,快要熟透了,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要摘了,但是今年却没有,这是留给哥的,他想。
“这石榴树,还是当年建这房子的时候,爸妈亲手种的,他们说石榴树花期长,耐寒又耐旱,结了果,还能给你吃。”尚嘉行一边说,一边调侃似的,看向尚嘉言。
尚嘉言缓缓转过头来,两眼直直地盯着他,开口道:“哥,我已经不是一个石榴就能哄好的年纪了。”
尚嘉行的笑霎时凝固。
尚嘉言扭过脸,没有看他,从藤椅上缓缓起身,站到院子中央,面向月亮伸出双臂:“每当月圆之夜,我就感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我的獠牙和利刃就会现出原形。”
说完他就两手握爪,向尚嘉行扑来。
尚嘉行方才恍然大悟,向屋内跑去,但是已经先一步被尚嘉言压在沙发上。
尚嘉言想,他并没有说谎。他时常感到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像潮水一样上涨,只是还不能对那个人说。
他盯着哥的脸,好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了。都说距离产生美,但他从不否认哥长得很美。不对,应该说帅。
和自己这张很有欺骗性的团子脸不同,哥的脸多了些许棱角,眼窝深邃,剑眉笔直,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而又线条清晰。他宽阔的肩膀,就是幼时的嘉言抵御一切风雨的港湾。年龄的增长,更让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他想起了卧室里那些被藏起来的画,他想,再高明的画师也画不出哥的神韵。
哥还在他的怀里挣扎,想要挣脱他的压制,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兴奋。实在太近了,两个人的气息都在此刻交融,脑子里的一些东西,像烟花一般炸开……
哥,你想不想试试狼的愤怒。
“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闹。你哥还没好呢,小心点,别又碰到头。”冯曼华端着果盘走来。
他赶紧从哥身上下来,心里却还有些留恋。
“压死我了,真是长大了,手劲这么大。”尚嘉行起身,活动着肩膀和手腕。
“那是当然。”尚嘉言想了想,后半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服口服。
两个人吃完水果,就准备各自回房休息了。尚嘉言开口:“哥,要不然,今天咱俩一起睡吧。”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你才刚好,我怕你洗澡不方便,再说了,万一睡着了有点事,我还能第一时间发现。”
“还,还有,你床那么大,睡我们两个,也很宽敞。”
听上去似乎很合理,不出意外的,尚嘉行同意了。
他抱着枕头,推开尚嘉行的房门时,听到了扑溅的水花声。他在床边坐好,四处打量着。突然,桌子上的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哥不在的时候,他也经常进来,但是这张照片,却是第一次见。照片上的人是哥和钟悦。他一看便知,这是两人去海岛度假时拍的。钟悦穿着一袭白底樱桃花的长裙,头戴宽边遮阳帽,尚嘉行则身着宽松的亚麻印花衬衫,白色长裤,手轻轻拦过她的腰,两个人看向镜头,面带微笑。
尚嘉言看了很久,照片里他们的眼神,好像能穿透纸面,盯视着自己,他突然就感觉有些冒犯,好像自己是个窥视别人幸福的小偷。想到这里,他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浴室,里面传来吹风机的轰响,他的心沉了下来。
但就在这时,他又想到这里原来摆放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手不由得微微发颤。直到门把手下压的声音响起,他赶紧放下照片,回到床上坐好。
尚嘉行擦着半干的头发,穿着浴袍走出来,交叠的衣领,在他的锁骨下形成了一个深V,他的手指纤长,关节处的皮肤,冷白中透出一点红。
尚嘉言顿时觉得嗓子干渴,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刚刚因为照片而产生的种种情绪,就这样咽了下去,他现在无暇再想,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紧张:“哥,我先睡了。”说完,就躺倒在床上,背对着尚嘉行。
“好,早点睡吧,明天我也要去公司了。”尚嘉行绕床走来,在他身旁躺下。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尚嘉行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了过来,黑暗中,尚嘉言看不清,但是足以想象出那皮肤的纹理,和下垂时微微凸起的血管。
我现在摸一下,算不算趁人之危呢?
想到这里,尚嘉言又觉得嘲讽,他自认为做过的坏事错事不算少,对所谓的报应也嗤之以鼻。
但唯独对哥,他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