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医院了。尚嘉行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诧异地看着周围的环境，辨别着自己所处的位置。
见他醒来，守在一旁的程天扬和尚嘉言激动地询问他现在感觉如何，尚嘉行伸手摸了摸头，已经包扎好了，可还是很疼。
“千万别乱动，你这一下可不轻，都磕出脑震荡了，不过医生已经给你做过检查了。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保险起见，还是住院观察几天吧。”程天扬一边说，一边把他按回床上躺好。
尚嘉言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上来拉住他的手：“哥，刚才快吓死我了，还好送来的及时，都怪我，你工作那么累，我还非让你陪我出来玩。”
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尚嘉行抽出手来摸摸他的头：“不怪言言，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推门进来的是钟悦。
与平时打扮讲究、神态从容的样子不同，凌乱的发丝表明她今天是很匆忙地出门，眼尾低垂，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尚嘉行努力地想直起身，他问道：“悦悦，你怎么来了？”。程天扬见状，顺势调高了病床。
“我怎么会来？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啊？”钟悦把手提包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俯身坐在床边。
“哥，悦悦姐姐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只能老实交代了。”
钟悦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问题不大，这才放心下来。
几个人坐了没一会儿，程天扬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再次回来时，身后跟着冯曼华和老郑。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她的情绪比其他几人更加激动：“啊呀，头怎么了？在家等你们吃饭，我说怎么左等右等还不回来。还好今天啊，有你郑叔在，你们两个真是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尚嘉言用手环住冯曼华安抚道：“妈，医生都说没事了，你们这么吵，哥怎么休息啊。你们都回去吧，晚上我在这里陪就行。”
冯曼华虽然口上答应，但还是不放心，回去又差人送来了一些生活用品，这里就算他们临时的家了。
钟悦到家时已不算早，她熄火走下车，尽可能放轻脚步。平常这个时间，爸妈早已休息，但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她看到客厅的落地灯发出温暖的橙黄色光，是母亲在等她。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家？”
钟母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从贵妃椅上起身，趿上拖鞋向她走来。
“是周媛找我。妈，不早了，快睡吧，我以后会早点回来的。”钟悦胡乱应付几句，就准备上楼休息。
“哦？李婶说你饭都没吃，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她稍有停顿，继续讲道，“况且，她们家昨天刚去祥云山拜佛，哪有那么快就回来。”
母亲审视的目光像箭一般扫射过来，钟悦不知道昏暗的灯光，能否掩饰她眼神里泄露的不安，她感到脸上灼烧一般的烫，后背和手心里已经渗出汗水。
“你是不是又去找尚嘉行了？”听得出来，她极力地想压住愤怒，但情绪更加激烈，“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你不要去找他，别再和他联系，你怎么就是不听？”
“那个婚约，都是当年喝了酒的玩笑话。现在他尚家孤儿寡母，大权旁落，摆明了就是想攀你这个高枝，你看不出来吗？”
“妈，那你让我去讨好戚家又算什么？”钟悦冷笑着反问。
钟母像是被问住了，一时语塞，眼神里也有些慌乱：“那，那不一样，不听我的，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钟悦已经不再回应，留钟母一人在空荡荡的客厅，自己转身上楼。关上房门，却感觉心仍狂跳不止。她没有开灯，径直把自己摔在床上，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许久，她像是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给尚嘉行发送了一条消息，但是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有回复。
被黑暗和倦意笼罩，钟悦只觉得眼皮沉重，很快就睡去。
尚嘉言就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目送每一个人的车子驶离医院，直到偌大的病房终于只剩下兄弟俩。
他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不少，坐到尚嘉行的病床旁，轻声问道：“哥，你看这个苹果多好看啊，肯定甜，我给你削一个吧。”
尚嘉行已经把这几天的事务和秘书简单交代了一下，放下手机说道：“好，就做几天的甩手掌柜，让我也感受一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尚嘉言一边削，一边说：“哥，你说，我们到底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了。你平时不是去公司，就是去钟家，就回自己家待的时间最少。”
“言言，人总要长大的，总有一天，你也会有喜欢的人，也会有自己的家，难道我和妈，还能拦着你吗。”
这句话好像深深刺痛了他，削苹果的手停住了，嘉言抬起头：“哥，不会的。”
护士进来做常规检查，叮嘱了几句，又离开了。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度假好不好，就我们两个。”
尚嘉言激动地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好，那我的毕业作品展，你也要来。”
“没问题。”尚嘉行爽快地答应了。
在他看来。小孩的想法，或许就是这么简单。他乞求家人的陪伴，就像宠物渴望主人的施舍。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又有几分酸涩。
“好了，哥，早点休息吧，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充足的睡眠。”
尚嘉言躺在陪护床上，却并无睡意，直至听到平稳有规律的呼吸声传来，确定哥哥已经熟睡，他又起身穿好衣服。
尚嘉行的手机突然亮起，在黑夜中发出荧荧的光芒。尚嘉言轻轻拿起，冷脸看着屏保上尚嘉行和钟悦的合影，熟练地解锁，点进那条备注为“世界上最最最可爱的悦悦”的对话框，删掉了刚刚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快步来到停车场，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
“去水云间”。
车子迅速发动，消失在迷蒙的夜色中。
车子停在了一家会所前。门口等候的礼宾员，一手打开车门，一手护顶。尚嘉言俯身下车，踏在灰网纹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吧台那边几个喝酒的人闻声回头，中间的那人掐灭手中的烟：“尚二少最近去哪捧场了，叫你几次都不来，是不给哥们儿面子，还是又另寻新欢了啊。”
“耗子你少放屁，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天没点正事，就知道醉生梦死。”
尚嘉言坐上高脚椅，对面前的调酒师说；“来杯Shorelne”。
“好的，请稍等。”
“你小子，什么时候换口味了啊？该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去你的，心烦着呢。”
“怎么，你又失恋了？那你今天可真是来对了。”耗子伸手指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那几个人，“看到没，都是新来的，随便挑，包你满意。”
尚嘉言一边喝着，一边打量着坐在那边的男男女女。他伸手指了其中一个亚麻发色，带着银色耳钉，穿着露肩毛衣的男孩：“让他过来。”
耗子立马大声招呼：“cici，过来一下。”
被叫到的男孩显然有些惊讶，他极力掩饰自己欣喜的神色，手忙脚乱地拨了下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服，水蛇似的走来。
“多大了？”
“十，十九了。”
尚嘉言已经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甜美的多肉葡萄香。
“抬起头来，我看看。”
一张略施粉黛但不失稚气的脸，小鹿一般的眼睛，配上婴儿直的睫毛，真是惹人怜爱。
他揽过男孩，几人回到沙发上，继续喝起来。
耳边的呢喃软语，加之酒精的麻醉，让他很快把白天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他瘫坐在那里，任凭旋转闪烁的氛围灯扫过他的脸。
一直以来，他都不喜欢白天，太阳明察，让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同样烧灼的，还有他的内心。闪烁的霓虹灯亮起，所有人都可以卸下白天的防备，只有到了这里，他才觉得找回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cici搀起他：“言哥，言哥，要不今晚……，就别走了。”
他意识尚存，但双腿有些不听使唤，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客房。cici把他放在床上，转身去了浴室洗澡。出来时，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和大吉岭茶的芬芳向他靠近，开始脱尚嘉言的衣服。
突然，尚嘉行的脸就浮现在眼前，他瞬间兴致全无，一把推开男孩坐了起来。
“怎么了，言哥。”
“我今天还有事，先不玩了。”
走到外面，耗子抱着两个女模特唱得正起劲，见他出来，忙问道：“哎，怎么走了？”
尚嘉言头也不回：“没心情，改天再说。”
回到病房，已是凌晨。尚嘉行依旧睡得很沉。
他走进浴室，当冰凉的冷水从花洒落下时，炽热的肌肤就像迎来了久违的甘霖，他感觉自己燥热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了。但是，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想起哥，只要一想到他，就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走出浴室，依然是静悄悄的。尚嘉言伸手想去摸哥的脸，但是又停住了。
“再等等，哥，不会让你等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