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蔺如意眉头却皱的更紧，“竟是销金？那我便不要了，你如今本就不易，若再因我一时之意受到牵连……”
销金乃是国之重器，管控极严，怕是正隆帝手里都难存有多少。
她眸中盛满不安，将煜见她因自己而忧，既欢喜又心疼，只恨不得当场把心剖给她。“销金而已，又不是天上星、水中月。若我连这都做不到，哪里敢说娶你？”
他意已决，蔺如意只得叮嘱：“那你可要见机行事，切莫为难，尤其不可向外人走漏风声。”
他轻抚她背以做安抚，“你莫要担忧，这些我都省得，我行事定万分小心。”
他眸光暗下，心中却想着上次将如意带回，褚辞虽没说，但心中定有几分不满。弄些销金这种小事，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了。
蔺如意又细细给他顺了顺毛，这才将人哄走。
以销金制成的火药虽威力极大，可耗费的销金的量却也不低。而销金乃是燕陵独有的矿产，这便注定南楚无法大量持有。
上一世国破之前，南楚与燕陵边境间爆发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起初燕陵在将家的带领以及销金的火力支持下可谓势如破竹，仅仅两月便连下南楚三城。
是蔺如意力劝扶摇帝派大军压境，以其威势行缓兵之计的同时，广招天下匠人研究留存的销金，试图以本地硝石改善配比从而达到同等效果。
半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竟真的让他们做出来了。也因此，南楚的命数才不至于过早断绝。
如今销金的路子已然找好了，固然将煜不可能给她弄到足够的量，可上一世，此事既是她一力主张，不说亲力亲为那也是时时盯着，有那些记忆在定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此一来，便只差些信得过的能手了。
蔺如意扶额叹气，如今人虽自由，却也少了太多能用之人，果然这世间总是难得双全。
这时，福儿端来晚膳，“小姐，今日厨房做了丹青素卷与玉糁羹，都是您离府前爱吃的。”
见这一道道记忆中的食物端上桌来，蔺如意沉凝的面色稍缓，“你有心了。”
府上原来熟知她口味的丫鬟婆子早不知去了哪里，想来定是福儿细细吩咐下去的。
她夹起一裹好的小巧春卷细细咀嚼，不知是那些年在深宫中太过想念家常味道又或是如何，竟觉得如今口中之物比记忆中还要鲜活美味。
一口咬下，先是满满豆香的柔韧腐皮闯入味蕾，接着，爽脆的切丝春菜层次分明，但都绕不开“鲜”。再蘸上咸香醇厚的芝麻酱，唇齿间徒留下温润与满足。
蔺如意复又端起瓷碗轻轻品尝起玉糁羹，瞬间眸光微亮。
玉糁羹乃是南楚人的家常便饭，用料做法皆十分简单，因而很难有人将此羹做的难吃。可相应地，做的如此惊艳也十分少见。
熬煮得开花的米粒与软糯的山药融为一体，而这细腻绵密的白玉底色上洒满嫩滑的鸡蓉。不知是如何调的口味，清甜与咸香缓缓交融。好似是精心调的料，又好似是食物本真的味道。
即使以她被宫中水陆毕陈的山珍海味养刁了的舌头来说，做出这等饭菜的人手艺绝不简单。
她轻轻搁下碗筷，“今日这饭菜是哪位厨娘做的？”
蔺如意并非耽于享受之人，再美味的佳肴也难以让她挂在心上。可干才翘楚不同，即使是个厨子，也着实让她提起不小的兴趣。
“回小姐，是刘管事家里的小女，名唤丑丫。”
原来就是那个脸上生有胎记的丫头。
见蔺如意想起此人，福儿继续解释道：“本想让这丫头跟在我身边做事，可她却说自己就喜欢做些厨房里的活。我见这丫头是个有主见的，做的饭菜也确实不错，便让她先在小厨房做着。”
蔺如意闻言兴致更浓，“叫来给我看看。”
“是。”
……
“丑丫、丑丫，先别忙了，小姐要见你。”
听到婆子的呼喊，厨房里一正不知捣鼓着什么的丫头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几分茫然。
她左脸攀爬着一块弯月形深色胎记，由鼻翼一直蜿蜒至而后。而除开这块胎记来看，她容颜也算不得秀丽，麦色的皮肤只能称得上干净，其上五官更是平平无奇。
然而，她的一双眼睛黑而亮，像是黑夜里的辰星。
这便是蔺如意对丑丫的第一印象，杂乱而葳蕤。
一路以来，丑丫偷偷用余光扫视着屋内从未见过的精致物什，好奇的目光想要将眼前所见一切印在脑子中。
直到撞进一双含着笑的眼眸。
丑丫没读过书，甚至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复杂的眼眸。
只觉得其中有传闻中最干净的雪，却也能容纳她这种尘间难见天光的泥。
像辰星回到星河，她一时间失语，也忘了行礼。直到带她来的丫鬟轻轻扯她的袖子，才慌忙埋下头去。
不似丑丫那般东张西望，从她一进门，蔺如意便细致地观察起她。
脊背挺直，仪态大方，神情毫无瑟缩之意。目光大胆，好奇心重，眼中却不含贪婪之色。
蔺如意心下更为满意，面上却没有显露分毫。
“丑丫，你可知你父亲为了将你送到我身边费了不少的力，为何又要到厨房去做事？莫非是不愿意在我身边服侍？”
一上来便是如此刁钻的问题，带丑丫过来的侍女不自觉屏住了气，连福儿也有些不得其意。
然而当事人却丝毫没感受到其间压力，丑丫睁大眼睛，偷偷瞥蔺如意一眼又埋下头，慢吞吞答道：“回小姐，是我自己喜欢待在厨房。那是我爹自己的想法，他是他，我是我。”
不懂人情世故，好在坦诚直爽。不被世俗束缚，有主见也够坚韧。
蔺如意又端起桌上的羹，“你于厨艺上天赋异禀，我尝这两道菜确实胜上往日不少，甚合我的口味。这是你自己琢磨得来还是另有师承？”
“奴婢闲来无事便喜欢捣鼓些食材、调料以及外藩传来的香料，”觑着蔺如意的神色，丑丫继续道：“我瞧着前些日子剩下的饭菜，便猜测小姐不喜腥味、苦味和涩味，更偏爱清爽鲜甜，就依着这些改了放料。”
蔺如意眉头微挑：“你倒是细致，不过短短两天便能调整味道，实在难得。”
有些声名远扬的厨子一手配方便用上一辈子，这丫头仅仅靠观察她日常剩下的饭菜就能揣摩出她的口味，还能立刻调整，可见不仅观察力绝佳、头脑足够灵活，还具有不辱没这身天赋的钻研精神。
若是再有些野心与魄力，便是为她做火药的最佳人选。或许后来，成为工部的第一名女官也说不定呢？
蔺如意刻意露出赏识之色，极具诱惑力的言语从朱唇中吐出：“你说你父亲不懂你，既然如此，我便让你全权负责小厨房。此后所有婢子仆役均听你差遣，月例不会低于府内管事。但是，你得一辈子做我的厨娘。你可满意？”
她想看，如此一个坚韧而有主见之人，真的甘于一辈子做个厨娘吗？
府内管事已经算得上仆役中的天了，因而这待遇于丑丫来说真可谓是一步登天，没看到房内其他婢子已经恨不得替她应下了吗？
这天大的好事突然砸下，丑丫不禁喜上眉梢。可是，一辈子当个厨娘，当真是她所愿吗？无论如何钻研，最终所得不过贵人面前一盘菜，她就真的甘心吗？这世上值得她探索追寻的事物那么多，如此放弃真不会后悔遗憾吗？
可是，此次机会或许已经是她这辈子离云端最近的时候了。
她面上惊喜逐渐转为迷茫。蔺如意眼见她面色变化也不催促，一边用着羹一边静静等待。
“小姐，我…”她迟疑着，最终道：“我…我得再想想。”
蔺如意丝毫不失望于她的迟疑，天赋会让人自信，给人拒绝权贵的资本。若今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男子，那怕是立马便拒绝了。
但这个世道对女子的压迫最大的，莫过于让她们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有多可贵。她们不敢相信，只要有时间得以成长，她们只会离云端越来越近。
“不急，”身为女子，蔺如意很难再过分苛待其他女子，“你且慢慢考虑，想清楚再来告诉我。”
倘若你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会送你一场通天造化。
“但是，既然在我身边，以后便改个名字吧。丑丫二字不适合你，你从今往后便叫，”蔺如意深深看着她，却又好似透过她看到世间无数女子，“寒山。”
寒山，又指深藏的冬笋，只待春风一吹，便再势不可挡。
…
“小姐，我回来了。”凌寒的声音难掩激动。即使她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家小姐，但当真如此轻易地回到蔺府，还是让她一时间难以自持。
蔺如意温柔地注视着她，直到她心情有所平复，才道：“凌寒，你从未让我失望。”
凌寒略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小姐的计谋无双。”
蔺如意轻轻摇头，“再好的计策若无人手去执行，又有何用？”
“所以，凌寒，我还有一事要你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