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回床上的时候,天已经卷起白边。
索性,就睁眼到天亮。
一种预感从昨晚秋芍曈出现时,就一直包裹着他,像一把刀,悬在脑门,就差刽子手轻轻一挥。
在这个村子里,慕净竹已经没有待下去的理由,或许这个夜晚将是他在这个“世外桃源”最后的安宁。
问题只剩下时间。
偏偏是去往了粮仓的方向,偏偏是今天丢了袋红薯,偏偏那时候老田尿急起夜,偏偏那盏灯掉了下来。
本身毫无干系的几件事情,阴差阳错地就难辞其咎,这些巧合怎么用他所信奉的客观科学解释呢?
只能怪命不好,是老天不赏脸。
那句“重新开始”好像一副丑恶的嘴脸,嘲笑着他的渺小和无能。
他是老天降下责罚的人,没资格重新开始。
慕净竹的眼睛落到了那个箱子。
忽然,如死水般的心,被激起了涟漪。
他迅速弹起。
恍惚间,只见桌上躺着一张纸条,从病历本上撕下,压在水杯底。
“跟他们说,昨天你看见‘黑幽子’了。”
昨夜,所有的人都聚在粮仓前,有时间到这里来写下这张纸条的,只有这个置身事外的“黑幽子”本人。
下面还有一串字:
“我是‘黑幽子’,一个幽灵。他们杀不死我的,慕医生,你可就不一定了。”
他的字飘逸腾空,和幽灵一般悠然轻忽。看着这两行字,慕净竹好像听见懒散的笑声,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一笑。
可惜,慕净竹不以为然。
他本就是外面来的人,从哪里来就该到哪里去,大不了往海上逃亡。可是谢灵州,他出生起就在这个岛上,不出意外,他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要是慕净竹真这么说了,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会不会....被丢进海里?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天大亮的时候,来请慕净竹的人已经到了门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主动请缨,好巧不巧,来的人正是汤毅。
“不是你干的吧?”
不等慕净竹回答,汤毅又继续问:“你晚上去那里干吗?”
没有回声。
皇帝不急太监急。
见着慕净竹一脸平静,汤毅急上了火。
“你没偷,就把昨天晚上的经过讲清楚,不就行了?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严重?”
“没用的。除了我,昨天没有人出现在那里。偷东西的只能是我。”
汤毅拽了他一把,说:“怎么没有?万一只是你没看见呢?万一是....‘黑幽子’呢?”他压低了声线,“听说他走路都不需要灯,说是他....”
“他为什么叫‘黑幽子’?”
“他好像叫谢灵州吧。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慕净竹没有回答,他那么问并非是好奇,更偏向一种诘问。只是,那种责备的语气连慕净竹本人也没意识到。
“这里,”汤毅指向一间房,“他们都在里面。”
门口,层层人群围绕,整个村子的眼睛都放在慕净竹身上,他们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就在他推门进去的瞬间,汤毅再次拉住了他。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嗯。”
慕净竹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汤毅还是不放心,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附在慕净竹的耳边,小声说:“说真的,要是真说不通,你....你....你就说,昨天晚上你看见有个人去了。”
汤毅亮着一双急切的眼睛,满是真挚。
“我知道了。”慕净竹点了点头。
慕净竹不会指责他,这不是这个年轻人的错,没人会善待那个——在他出生前——就已背负“幽灵”之名的人。
何况,慕净竹知道,汤毅是真心在为他打算。
可这些劝解并没困扰慕净竹,直到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琢磨的仍然是:“为什么他们不会对‘黑幽子’怎么样?”
门里放着两排桌子,打横和门框平行。
对面的长桌上,以崔泉为中心,端坐着老田、秋婶、陈艳,以及几个不算面生的村里人。
“小慕,坐吧。”
靠近门的这一张长桌是单独留给慕净竹的,他一个人占据一整条桌子,显得过意不去。
他刚一坐下,便不这么觉得了。
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和孤寂。
对面六人紧紧相依,而慕净竹身后空无一人,随后传来的询问更是让空气凝重,压低了他的脑袋,吸干了直面六人的底气。
原来,被审讯就是这般滋味。
“那么,我先来说明现在的情况。”崔泉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一字一句地问。
“昨天晚上你去了粮仓?”
“是。”
“几点?”
“不记得了。”
“你那里还有多少红薯?”
“不知道,两三袋吧。”
说话的只有慕净竹和崔泉,房子里时而盘旋着秋芍曈的咳嗽声。
没什么波澜。
无论是崔泉的提问还是慕净竹的回复,一切都像被割草机修剪过的草坪,毫无连绵起伏的可能。
“你为什么去那里?”
“睡不着,四处走走。”
“你在那里干了什么?”
“在屋顶上面躺着,听见有人在喊叫,就下来了。”
“躺在上面做什么呢?”
这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慕净竹低下头,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直言:“看星星。”
此话一出,眼前六人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有的人,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起先是嘲笑,然后是质疑。
没有人相信一个成年人,还是这样一个学富五车、沉稳本分的老实人会大晚上不睡觉,爬到房顶上去看什么星星。
“只是看星星?”崔泉眉毛一抬。
“我觉得不必再问了,很显然,他的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秋芍曈环顾左右,说,“在座的,有哪一个会相信,一个正常人会大晚上跑出去看星星?”
其他人并没有讲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
唯独崔泉不为所动。
“只是看星星?”
“嗯。”
“只有你一个人?”忽然之间,崔泉机械的眼神中,散发出一种活力。那眼神带着殷切的盼望,像是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得了真经,而刚才乱码一般的接连询问,都只是为了这个终点。
“对....”慕净竹还只是做了一个口型,崔泉便立马打断了。
“小慕,你知道的,只要你说出真相,我们不会冤枉你,”他认真地看着慕净竹,继续说,“你对我们这么重要,我们怎么会冤枉你呢?我们更相信这事情另有嫌犯。”
那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你只要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我就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一刹那,慕净竹好像把一切都想通了。
崔泉不愿意放弃他,是因为这个村子确实需要一个医生,但这个村子不需要一个没有用处又无法驱逐的“黑幽子”。
他想要的,并非一个选择,而是一箭双雕。
崔泉知道他们经常往来,他一直都知道!
不阻止只是因为....因为,他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彻底驱逐谢灵州的理由!
而慕净竹就是找到这个理由的契机。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也是能够接触到那个“幽灵”的人。
“这个村子最团结了,我们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人,我们是一致对外的。”
这是汤毅告诉他的话。
可是现在,他和谢灵州,到底谁才是这个村子的“自己人”呢?是土生土长的谢灵州,还是他这个能保护村里人的“神医”?
“慕医生?”
“对,只有我一个人。”慕净竹回过神,回答道。
“小慕....”
“村长,”旁边一位女士,轻柔却不失严厉地说,“虽然我们都不愿意相信慕医生是偷红薯的人,但今天似乎没有询问下去的必要。”
崔泉略显无奈地点了点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还有什么没....”
莫名地,慕净竹染上急切,径直打断他的话。
“是我偷的。”
“你说什么?!”
崔泉瞪大了双眼,即使极致克制,震惊还是无处躲藏。
慕净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是觉得他的身体好像一台疯狂冒气的机器,狂躁得就要爆炸。
“我说,是我偷的。”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不是吗?”
“我刚刚说谎了。”
面无表情,苍白扭曲,崔泉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忧伤。那双眼睛好似老了十岁,好像还叹息着:即使是我,也救不了你了。
“还有问题吗?”慕净竹问。
“没有了,你先回去吧。”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一如他的怒火。
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谢灵州的那张纸条。他愤怒于谢灵州对自己生命漠然的态度;也愤怒于崔泉执着地要让他去害他人性命。
可能,和汤毅待久了,他也变回了少年。
别人为他好,替他想,他就偏偏不这么做;别人暗示他:成年人的世界殃及他人并不为过,他就偏偏要装作不知道、不明白、看不透。
少年是盲目的。身后的六人,他一点余光都没留。
自然也就没看到秋芍曈那张凝固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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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