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陈艳。
“没有,我,我拿了灯的,”陈艳迅速夺回慕净竹手中的灯,“只是,刚刚给了慕医生。”
众目睽睽扭向了慕净竹。
一盏盏白光如同审问室里的射灯,阴森、炫目,汇聚在一起,令人昏厥。
“小慕,你的灯呢?”
心上掠过慌张。
“我刚刚走得急,就忘记拿了。”
慕净竹沉了口气回答。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些什么。他们不仅仅是害怕失去唯一的医生,更是在等待着崔泉的判断。
“你今天晚上没有来过这里?”
问这话时,崔泉没看他,只是捡起那盏残灯的碎片,仔细端详着。
他越是看得仔细,慕净竹的心里越是没底,他生怕那盏灯暴露出点什么来,幸好在这里,指纹成为不了证据。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人靠在一起,却只能任由无尽的黑夜吞食。沉默漫天,黑暗的尽头好似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存在,它伸出触手,噎住了喉咙,让人的嘴里发不出声音。
这时,陈艳插话,解围说:“慕医生在外面生活惯了,不习惯带灯出门不是很正常吗?老崔你真是,难不成还怀疑慕医生偷红薯?”
“我前天去慕医生家里还看见几袋满当当的红薯,慕医生怎么可能是贼?”
人群里开始有了支持慕净竹的声音。
崔泉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在白灯的映衬下,显出几分诡谲。
不过,那一瞬,他忽然大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慕医生了?”
他把眼睛移开了灯芯,看向了慕净竹:“要偷红薯那必须是走投无路,没吃的了才来偷,慕医生怎么会不够吃?他要是不够吃,我可得怪你们没照顾好他呢。”
崔泉还真是厉害,几句话就能让局势逆转。
这盏灯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偷东西只能因为走投无路。
这村子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红薯。每家五天一大袋,有谁会不够吃?
只有那一个。
“会不会是黑幽子?”
白光中,弱弱地,将所有人的心里话刨了出来。
“对啊,除了他还有谁?”
“我早就想说了。”
.....
人潮沸腾,议论的声响铺天盖地,荡漾开去。
对于这个猜想没有质疑,只有认同,只有跟风,有时候,过于和谐的共识反而诡异,令人生寒。
崔泉侧对着慕净竹,嘴角微翘,看上去很满意这个反应。
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把矛头引向谢灵洲的。
可是,为什么?
针对谢灵洲,还是,只是单纯为了帮慕净竹解围?
看着崔泉的嘴脸,慕净竹只觉得心上一阵烦躁,有什么东西,急冲冲地奔向喉咙,往嘴上横冲直撞。
“不是他...”
下意识就喊出了声,可之后的言语,一片虚无。
“你说什么?”
崔泉向人群挥了挥手,扭头问道。
“我...”
四面又恢复了宁静,所有人都在等着慕净竹开口。
这时,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破了静默。
“咳咳,小崔,你..咳咳...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崔泉见到来人,连忙双手接着,说:“诶呀,秋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这些小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这大晚上的,你也不带个灯。”
秋芍瞳还是吊在那根粗壮的拐杖上,枯瘦的手经脉凸起,已承受不住一盏灯的重量。
老田迅速从粮仓中搬了把椅子,服侍着秋婶坐下。
“我再不来,你们就全成瞎子了。那孽障再怎么晦气,到底是这个村子里生,村子里长的,再不济也比外人强。”
她毫不掩饰地蔑了慕净竹一眼,嫌弃地皱了下鼻子。
崔泉赔笑着转移了话题,说:“你刚才说我忘了什么事?”
“砰”。
使尽全身力气,秋婶把拐杖向下使劲一推。
“你说是什么?”她转头看向崔泉,“我前几天才和你说过,为了这个村子,我以后要亲自关着那孽障。你现在说他跑出来偷红薯,是怀疑我说话不算数?”
什么时候?
谢灵洲什么时候被关住了?
难道是那段他消失的时间?
可是他后来为什么又出现了?
为什么这些他都只字不提?
慕净竹别扭地站在原地,承受着秋婶的辱骂和人群的凝视,僵硬得像根木桩。
可他的一整颗心,好似在汪洋大海上漂泊,迷茫惘然。
“这,”崔泉的笑容僵化了,变得皮笑肉不笑,”你看,秋婶,我这忙的事情太多了,就把这个给忘了。那这事你怎么看呢?”
“给我看看。”她指了指灯芯。
谁知,她刚一接过那灯芯,就往地上一摔!还用脚在上面踩了好几下。
暴力出奇迹。
那盏灯好似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今晚必然消散,它不再奄奄一息,而是决意散发最后的光芒。
一束暖黄的光从地面投在人的鞋子、裤子和脸上,在一片惨白中,温柔得像深冬早晨暖和的被窝。
“小崔,这可以换色的灯村子里只有这一盏吧?”
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白色的灯,不是默契,也不是习惯,而是......只有白色这一种!
凉意爬上慕净竹的脚腕,逐渐包裹了全身,成了一座冰雕。
“我晚上确实来过这里,是为了避免误会,才没承认。”
“咳咳,”一阵尖锐的咳嗽声从椅子传来,因为太过沙哑,只有见了秋芍瞳上扬的嘴角,才能看出那是在冷笑。
“你觉得这里有人信吗?”
沉默。
慕净竹知道解释也没用。他不知道这个老人家的来历,但他能看出村子里的人都很忌惮她,就是村长崔泉都对她敬重有加。
在绝对的权威面前,真相是人心定的。人心坚信的东西,千斤石都砸不碎。
不出所料,这件事虽然疑点重重,但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不说话就是一种默认。
见状,秋芍瞳说:“小崔,依我看,这就是真相。这事既然没什么问题,你就看着处理吧。”
话说得坦荡,可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坐得稳稳当当的,一副看戏的神情。
“等会,我有问题。”
一个厚重的声音传来,那是一个寡言了许久、久经沉淀的成熟男人的声音。
很快,一个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还是紧皱着的眉头,不苟言笑。
慕净竹一眼就认出,那是汤扬。
他像变了个人。
上次一见,还是躺在床上,呻吟不止,现在却已满身强劲,稳健的步伐诉说着他的强壮。
“这说不通,他没理由偷粮食。”
“咳咳咳,你.....”秋芍瞳对汤扬这一反应很是震惊,一时呛住。
她倚老卖老地拽了一把汤扬。汤扬顺着她,靠到秋芍瞳的嘴边。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不能在这里,外面的人说不定的可怕。崔泉执迷不悟,你还不清楚吗?你们怎么都.....“
汤扬挣开了她,转头向崔泉说道:“村长,我觉得这事情还需要调查,不能这么武断。”
崔泉顺势接话道:“当然,当然,我也不相信小慕会偷红薯。”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秋芍瞳在一旁咳嗽不止,那瘦弱的身躯压根承受不住这么激烈的抖动,微弱的血管都快爆裂。
“秋婶,这样,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我一定好好调查这件事。”
秋芍瞳自知没法,只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扭着瘦小的身板,走远去了。
很快,人群四散而去,惨白的灯渐渐暗淡了。
慕净竹愣着没动。
他往汤扬的方向走去。
那个男人的怀里搂着依旧虚弱的唐玫,唐玫的身旁站着汤毅。
不等他开口,汤扬便说:“这是我欠你的,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我汤扬不欠任何人。”
撂下一句话,汤扬转身便走,一个礼貌性的微笑都没留下。
唐玫回望了慕净竹一眼,她摇摇头,偷偷指了指汤扬,用嘴型说道:“他就这副德行,你别计较。”
她的眼里泄出无奈,又带着无限宠爱的温情。
慕净竹并没计较,点头微笑。
汤扬毅然的背影,宽大雄伟,那是撑起这个三口之家的脊梁。
他忽然就读懂了,那天汤毅提起他爸时支支吾吾的样子。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太忙,抽不出身上门道谢,他只是不愿意。
他冒着危险,为整个村子“打猎”,蹉跎了大半辈子,其中艰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而现在来了个瘦弱的“外乡人”,说是动动手指头,就能叫人起死回生。
他不信,他凭什么相信?
慕净竹淡淡地笑了笑。
只一瞬,他就原谅了汤扬的无情。
况且,报恩这件事,要计较的应该是谢灵洲,而不是他。
他没澄清,只是知道谢灵洲也有他的难言之隐。
何况,谁又会信一个疯子会救人呢?
有些事情,解释只会让混乱的局面雪上加霜,所以只能期待着少一些造化弄人,不要让知恩图报的人恩将仇报。
不过,那都是些小说画本子里的刻意为之,现实和残酷向来不搭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