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关键时刻睡着是不礼貌的

一时间,慕净竹慌了神,整个人好像漂浮在空中,空悠悠、轻飘飘的。

稀薄的夜色下,谢灵州的下颚,凌冽得像要刀人。那双藏在头发后的眼睛,隐隐地泛出光亮,晶莹剔透的,狡黠又危险。

慕净竹沉重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盖过了一切声响。

“慕医生,你既然没睡,干嘛装睡?”

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那双眼睛传来。紧接着,是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你一呼我一吸,争抢着决不让气息落空。

热气萦绕,好似在缠绵。

如梦初醒般,慕净竹猛地窜起身,用力推开谢灵州,将他撞在墙上。瞬间,谢灵州的脑袋磕出一声巨响,吓得慕净竹都是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谢灵州靠在墙上,纹丝不动,嘴角凝滞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黑暗中,像是一具干瘪的吊死鬼。

“抱....歉,”慕净竹有些心虚,问,“你...还好吧?“

谢灵州却忽然蹦出笑声:“慕医生,被我吓到了吧?”

慕净竹一时语塞。

随后,谢灵州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坐在床上,潇洒地向后一仰。那后脑勺上的痛,对他来说,仿若仅仅是温柔的照拂。

“你没感觉吗?”

慕净竹皱起了眉头。

“什么感觉?”

“你头撞墙上了。”

谢灵州表情一怔,却迅速轻松一笑:“这点小事算什么?”

慕净竹突然一把拉起谢灵州,伸手就往后脑勺摸去。小小的鼓包微微隆起,正初见雏形,和正常的人类没什么两样。

“你不痛吗?”慕净竹拖着他的后脑勺问。

谢灵州没有挣扎,他任由慕净竹抓着他的袖子,半身扬起,吊在床的上空。他没说话,反而是用一种认真的神情盯着对象,如同端详着一件深奥的古迹。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慕净竹曲解了这双眼睛的意味,他以为那是迷茫,毕竟,大脑损伤导致失聪也是常有的事。

半晌,谢灵州笑了。那是一个很柔的笑意,把眼中的黑暗都荡漾开去。

“你关心我啊?”

“啊?”

还没等慕净竹反应过来,谢灵州本来半瘫着的身子抬了起来,老虎靠近兔子一般,慢慢的、轻轻的。那双眼睛越离越近,在慕净竹眼前渐渐放大,温柔满溢。

不对,今天的谢灵州很不对劲。

那对柔情似水的眼睛就要把慕净竹给吃了。

慕净竹的手松了,他站起身,化作半步半步的后退。

“你……干嘛?”

房间不大,几步就到了墙边,退无可退。

谢灵州站在床旁,望着粘在墙上的慕净竹看了许久。

可惜,光线太暗,他的眼睛完美地和黑暗融成了一块。

不辨方向,不分情感。

慕净竹只知道,他看向的是自己的方向,可他读不懂谢灵洲的情绪。

“你怕我吗?”

谢灵州忽然开口问道。

还没等慕净竹回答,突然,像被抢击中了一样,谢灵州猛然向后倒下,嘴里泵出“哈哈哈”的笑声。

床吱呀吱呀。

“逗你玩的啦,慕医生你可真好笑。”

谢灵州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说:“坐啊,慕医生,大晚上不睡觉,站在那里干嘛?”

慕净竹叹了口气,站在床边有些犹豫。他不太明白谢灵州躺在这里究竟是想干嘛。

“我要睡觉了。”

“睡啊,这旁边不是位置很大吗?”

当然,他是听不懂逐客之意的。看谢灵州这意思,是不打算走了。

慕净竹放弃了跟他解释。

可他还是没动,虽说是两个大男人,没什么需要避嫌的。但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就是一个人惯了,突然某天有个人躺在身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何况还是谢灵州这种疯子,说不出的诡异。

“怎么?你怕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神经。

认命般,他也瘫倒在谢灵州旁边。

两个人静静的,没有讲话。

床竖着放,他们横着躺,不大不小的床正好放下两人的上半身,摇晃的小腿悬挂着。

“你这几天去哪了?”

慕净竹打破了沉默。

“家里。”

“你家在哪?“

“四海为家。”

莫名其妙。

“慕医生,你睁着眼睛干嘛?你不是说要睡觉吗?“

“你在这我怎么睡?“

“哦,那你早说啊,我走就是了。”

谢灵州语气轻佻。

他们却依旧躺尸般倚在床上,一个没有走,一个也没有赶。

慕净竹的心里装着事,却只能和谢灵州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头兜兜转转,绕不到重点。

“别叫我慕医生了。”

“为什么?”

“我不是医生。”

“你不是医生?”谢灵州扭头看了眼慕净竹,笑着说,“你把要死的都救活了,你不是医生谁是医生?”

“不是我救的。”

“不是你是谁?”

沉默着,慕净竹看向了谢灵州。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

闻言,慕净竹的心瞬间开始摇晃。

谢灵州真的是个疯子吗?

这句话是不是试探?

谢灵州的脸朝着天花板,方才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消散,弥留着。

那表情看上去却很平常,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漫不经心地开了个玩笑,和往常一样。

“你为什么出现在汤扬家里?”

“因为知道你会去。我看你人生地不熟的,想给你帮把手。”

慕净竹假装没听见,继续说:“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去,所以自己去救他了,对吗?”

这次,沉默的是谢灵州。

吊儿郎当的调子凋零了。

慕净竹转过了头,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汤扬的感染会导致发烧,但以他的身体状态,不至于昏迷不醒,毫无意识。是你把他拍晕的。”

“他伤口上的药是你撒的,还有我腹部的伤口,你也撒过药粉,对吧?”

谢灵州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你在说什么?”

慕净竹继续说:

“你以前不是个疯子吧?”

这话说得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可却好像一块掷进深井的石子,因为井太深,很久都没有回音。可人的心却在期盼着一声巨响,或者,溅起的水花。

井越深,声音越响,水花越大。

慕净竹在等待,等待着一个师出严父,神医被逼成疯子,成为人群中的异类的故事。

可是,疯子怎么会正常回答问题,谢灵洲染上了玩弄:“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到底回答哪一个好?”

“不如你先回答我吧,”谢灵州继续笑着,“你为什么不能救人?”

慕净竹知道他的意思。

要想知道他的秘密,那就得交换。

“因为杀了人。”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诅咒。”

“诅咒?什么诅咒?”

隔了很久,没有回应。

或许,这个问题带有催眠的效用。不知何时,慕净竹的眼眸已经陇上,说睡就睡。

“不能救爱的人。”

在梦里,他迷迷糊糊地说道。可惜,慕净竹自己并不清楚,原来,在他心里,早已对这个答案坚信不疑。

“什么意思?怎么又是救人又是杀人的?”谢灵州问。

很久,慕净竹都没有声响,谢灵州抬起身,低头向旁边看了眼。

慕净竹的眼睛像上了胶的木工,睫毛誓死捍卫着下眼睑,严丝合缝地紧贴着。

早已睡熟。

见状,谢灵州站起身,关灭了床头的灯。他又把被子的另一角拉起,盖在了慕净竹身上,自己则坐在地上,倚在床脚,轻声哑笑。

“算了,来日方长。”

次日一早,等到慕净竹醒来,谢灵州已没了影。

白色的被子褶皱斑斑,却只勾勒出慕净竹一人的形,谢灵州的形随风而散。

慕净竹掀开被子,站起身,拍了拍脑门,想要清醒一些。他暗暗地懊恼着,怎么昨天稀里糊涂睡过去了,气氛都到了那个地步,真相简直是呼之欲出,而自己……

不过,唉,既然谢灵洲不想说,他又怎么好再问呢?

忽然,他注意到了桌子上冷淡无光的灯盏。

他分明记得,昨天晚上灯是开着的。他都睡着了,难道还能想起去关那盏灯吗?

扭头一看,他又望见了刚才随手拉开的被子。

慕净竹不禁一笑。

缺心眼也会这么细致温情吗?

阳光才刚往心里挤进去一点,迅速就被掩盖了,然后,心又变回了一个阴暗孤寂的空窟窿。

昨天接受他治疗的那些人中,会不会有一个是不该救的?

抱着那个箱子,他走出了大门。门前的牌匾依旧是一片空白,从前,在那座城里,他的诊所就叫“救人”,可现在的他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呢?

现实已经容不得他思考,门口传来了响动。

“慕医生早,你快看看我这腿…”

这辈子,慕净竹都走不出“医生”这个圈套了。他一听见有人这么叫他,脑子里想的就只有“对症下药,救人一命”。至于那些道德,那些后果,他只能塞进脑海里,自食其果。

后来的很多天,他全然把自己埋进“医生”的工作中,只要单纯沉浸在救人中,他的脑子就可以停止思考。“救人”是他痛苦的来源,如今却像个独属于他的吗啡,让他超脱世外,永无苦痛。

终于,他彻底被箱子的魔力折服,变成了一台救人的机器。但积攒的小毛病总是会有清除的那天,更何况,慕净竹医术高明,还有宝箱加持,病的人渐渐少了,门前也渐渐冷清了。

送礼的却一个也没少,谁家得了好的,都会送到慕净竹这里来。可他们越是对慕净竹恭敬,慕净竹就越是难以融入其中。

他等不来他的病人,也成为不了他们的其中一员。

他依旧是那个被隔离圈禁的“隐士”。

只有一人能让他彻底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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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关键时刻睡着是不礼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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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土的病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