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慕净竹就像一个被迫隐居的隐士。没有人来找过他,没有夸赞,也没有指责。
他闭门不出,独自靠着那袋红薯过日,把脸都吃黄了。
有时候,没有消息反倒是个好消息。按照村里人的性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想必他早就被扔进海里喂鲨鱼了。可能,他们只是在观察汤扬的状态。
慕净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急迫,但又只能在屋子里昏昏度日。这座小房子本就偏僻,房里满溢着霉味,更是空虚了他的大脑。
终于有天,房子外传来了动静。
“慕医生,你在家吗?”
听见门响,慕净竹快速打开了门。
“有事吗?”他极力保持着冷静。
来人是汤毅。他抱着一个大盆,沉甸甸的。
“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给你的。她身体不好,我爸没让她出门。”
汤毅说这话的时候,把眼睛四处飘荡着,就是不愿放在慕净竹脸上。
“你爸爸....还好吗?”慕净竹接过那个大盆,问道。
“嗯。这只鹿是我爸今天才挖的,带来给你。”
鹿?
挖?
对这个动词,慕净竹太没当回事,只当是地域差异。
他低头一看,盆子被盖子捂着,边缘却隐隐渗出血水。
“你爸...今天就去打猎了?”
“嗯,你....技术不错,”汤毅的脸上涌起绯红,涨红的血色难以压制,“哦对,我爸说....他...忙着....,有空一定上门道谢。”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滚烫,汤毅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刚抬了几步,却又顿住了。
“之前...抱歉,”汤毅背着身子说,“你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行,我...不喜欢欠别人。”
慕净竹还没来得及说上话,汤毅连影都没了。他望向盘子,一打开,红生生的鹿肉映入眼帘。它们早已经被宰成小块,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迫不及待地等他下锅。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就算他的医术再高明,也无法和基本的生物理论相悖。不过是四五天的光景,汤扬绝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
他忽然想起那个伤口上黄色的粉末,以及站在一旁的谢灵州。
慕净竹想到了什么。
他走向前几天换下的纱布,仔细瞧了瞧。果然,那上面同样沾着黄色粉末。
难道谢灵洲....?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门又一次被推开了。瞬间,一张满是笑意的脸出现在眼前。
“小慕,哦不,”崔泉拍了拍慕净竹的肩膀,笑容满面地说,“这以后就是慕医生了。”
随后,几个青年人跨门而入,他们又是搬家具,又是在门口敲敲打打。不一会,这个简陋的房子便焕然一新。
慕净竹手足无措地抱着那盆鹿肉,愣在原地。
“这是?”
崔泉笑着说:“你不知道,要是没有老汤,我们一个月至少少吃十顿肉。你救了老汤,就是救了我们村子里的人。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你过来看,”他带着慕净竹往外走去,指着门前的牌匾说,“我看你这不是缺个诊所吗?这就帮你整修一番。你看,这个牌匾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用上好的乔木做的。诊所叫什么名字?你到时候自己添上。“
“崔村长,我...“
“小慕,”崔泉语重心长地说,“我就不跟你卖关子了。我承认,之前把你救下,确实有些私心,那是因为我们确实需要一个医生。”
“你需要一个住处,我们需要一个医生,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崔泉这么坦诚,这倒是令慕净竹意想不到,心底的防线逐渐松了土。
“我到这里,是因为在外面....犯了错误,我不能延续这个错误,所以不能救人。”
“救人怎么能叫错误呢?”
“因为我....救了不该救的人。“
崔泉楞了一下,却又爽朗一笑:“医生的职责不就是救人吗?管他救的是谁呢?难道老汤是不该救的人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不就对了,有错很正常,你来到这里不就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重新开始”。
这个词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涟漪。
慕净竹望着门前,一个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人进进出出,把狭小的门框都快挤坏了。床上的箱子还被紧紧捂在被子里,在白色的被单下凸起一个明显的方形。
“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呢,就安心住下,别想这么多。”
慕净竹沉默着,不置可否。
他的思绪飘到回忆的漩涡中。
他也曾问过,什么是不该救的人。
在他的叔叔临终之前。
那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赖在床上,却只是冷笑一声:“别像你爸一样就行了。”
像是为了刻意报复,他刚说完,就咽气而去。
他知道,他的父亲有过一个深爱的人。
那个不该救的人是指这个吗?
那是不是只要他不爱上任何人,就会安然无恙?
可是,万一,他猜错了?
他正踌躇不前,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医生,你给我看看这肩膀呗。”
来的是一个自称“陈艳”的妇女。她的声音慕净竹认识,就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扯着嗓子在门口吼的人。
“不,我...”
话还没送出口,“斯拉”一下,陈艳的外衣已经被挎下,白生生的肩膀裸露在外。
“你....”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慕医生”,陈艳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是扬着晒出高原红的脸,问道,“慕医生?我这个到底为什么老是痛啊?”
“我不是医生,不治病。”
“汤扬那么重的伤你都救好了,你还说你不是医生?”
陈艳随手拿了张椅子坐下,继续说,“反正,你不给我治病,我就不走了。”
慕净竹扭开了脑袋,无可奈何。
“你是长期低头干活导致的,热敷就好。”
“好,谢谢慕医生。”陈艳瞬间换了副笑脸,盈盈地走了。
慕净竹愣在原地。问病状、开药方,一切都如鱼得水,就好像他还在那座城市里,每天在诊所里忙得像陀螺。
手不住地颤抖,身体里,莫名的多巴胺溢出。他已经快分不清,这到底是箱子在作祟,还是他自己本就想救人。
“慕医生,你也给我看看吧。”
“慕医生,我肚子也不舒服。”
“慕医生,我头痛好久了。”
...
人们鱼跃而入,眼里充满的全是惊喜和期盼。
崔泉说的没错,这里确实需要一个医生。
可悲的是,慕净竹没有那种喜悦。他就好像站在黑洞的边缘,徘徊流连,迟迟掉不下去。一边告诫自己不能再救人,一边又心存侥幸地停不下来。
就这样,慕净竹自我哄骗着,救了许多个“最后一个”。络绎不绝的人群剥夺了他拒绝的机会。
人们黑着脸来,笑着脸走,把房檐吵闹了四五天。
以前这里没有医生,有了毛病也无处诉说,大不了就忍一忍。现在来了个包治百病的“慕医生”,自然人满为患。
但这样的热闹纷呈,却让黑夜更显寂寞。
夜晚的窗台比什么都干净,连同样孤单的月亮都不愿意光顾。
那天谢灵州说的“回见”掷地无声。接连几天,别说谢灵州的人影,就连他的头发丝,慕净竹都没见到。
这不像谢灵州的风格。
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那天,秋芍曈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去井边的事情?
这些疑惑就像沼泽,慕净竹越是想不通,越是沉浸其中,越陷越深。
疑问总有解答的那一天。
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个疲惫的晚上,慕净竹像以往一样,拖着劳累了一天的身子,把自己甩在床上。
他太累了,脸刚碰到被子,整个人就像死尸一样,动弹不得。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细簌声。
慕净竹猛地睁开眼,果不其然,只见两根细长的躯干蹦上了窗台。
谢灵洲捏着步子,晃悠着跳下窗,脚步和猫一样,寂静无声。
见状,慕净竹索性装睡,却又虚着眼睛,用仅剩的视线跟随着谢灵州。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桌子上翻看着病例,随后又摆弄起各种设备。最终,他的手停留在那个黑箱子上面。
他握住了它的把手,敲了敲,顺手牵羊般地就拿走了。
他究竟想干嘛?
他真的....想要偷这个箱子?
慕净竹正想着,转眼,谢灵州就不见了踪迹。
就在这时,细微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谢灵州正在他的视线盲区。慕净竹只好假意在梦中翻身,扭了过来,平躺在床上。
突然,眼前被更深的黑暗笼罩着,刘海的发丝虚在他的脸上,像个厉鬼。
倏然间,心脏几乎停跳。
谢灵州的眼睛挡在头发后面,若隐若现,好似闪着绿光。
那是一种野兽的气息。
他就像一匹狼,一匹贪婪地望着猎物的狼。
“还没睡啊?慕医生。”
最近异常沉迷于永公街的街长这首歌,这个称呼听得人心暖暖的,试图在后面私自借用 (づ ̄ ?? ̄)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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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叫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