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口不择言的卜忆所说，卜纪确实很早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小樊一星的任务。
这么多年以来，樊一星见过她很多模样，有第一次敲开他房间门时热情似火的，有为他和卜忆调停时头痛欲裂的，也有在他惹上麻烦时挺身而出的。
所有和卜纪姐姐相关的记忆，如同洁白蚕丝交织在一起，为少年时期的樊一星裹上了一层柔软且温暖丝绸护盾。
直到他踏上这段往事的穿越之旅前，他还一直珍惜卜纪这份拳拳相护之情，并有样学样，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传到了卜忆身上。
可他似乎还是做错了。
樊一星的脑袋歪到一边，表情已经死机，连一丝情绪也露不出。
他还用不着开口，有人比他更心急如焚。
卜忆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向充满促狭捉弄意味的嗓音头一回如此低哑：“老姐……这是怎么回事？”
卜纪没有回答他的话，眼尾微压，径直破开人群向他们走近。
“老大，再过去就危险了。”老刘出声提醒。
卜纪毫不介意地挥了挥手，此刻她的气质像是女王，当真对得起老大一称。
卜纪食指抬起亲弟弟的下巴，面上的表情还是平日里和他们相处时一般的大气爽朗，语调却变了味：“傻萝卜，什么都不知道还什么都敢闯，要是爸妈这产业交给你，真是得毁在你手上了。”
不光卜忆瞳孔地震，一旁的樊一星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选择，还是卜父卜母打拼下来的家族产业？
这可不是什么好产业啊……
他思考时总会无意识咬着下唇，了解他如卜纪，一下便走过来，拇指食指分别压住樊一星的两颊，用力向中间一挤。
突如其来的力道迫使樊一星松开了唇，神智也从游离态一下子回归现实。
卜纪面带笑容，用平常教训他和卜忆时的语气道：“哎呀，小星星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悄悄琢磨，有什么想知道的，不如直接问问姐姐好了。”
樊一星看着面前无比陌生的卜纪，差点脱口而出一个蠢问题——“你是谁？”。
他好想这样问，却又觉得没必要这样问。
余光里谢最也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似乎时刻防备着意外的发生，不过看他的表情，大抵对这一切早就知情。
樊一星此时此刻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谢最一直坚持要让他看到“真相”，他之前以为卜纪是因为发现了坏人而被杀害的想法还是太肤浅了。
如此一来，为什么卜纪那么熟悉云驮山，老住持为什么要劝告她“举头三尺有神明”，为什么他和卜忆能听懂团伙内部的暗号，在地宫时为什么卜纪的反应那么异常，一切的一切，统统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要因为我撞破了这一切杀了我吗？”樊一星本以为自己和十年前不同，长大了，能够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没想到还是逃不了鼻尖泛酸。
卜纪听了他的话一愣，似乎是有些无措地收回手背到了身后，垂着眼睛默了好半晌，才慢慢开口：“我也不想的，所以你要是再听姐姐的话一点儿，我还有别的解决方案。”
“卜忆是你亲弟弟。”
“你也是我弟弟。”樊一星没说出口的话，卜纪倒是自然地替他接过了，姐姐的风范一如从前，“我当然不会伤害你们，从这儿离开之后，我会告诉老爹老妈你们已经知情，他们会将你们‘保护’起来，我们一切还跟从前一样。
“但他俩可不行。”卜纪意有所指地撇了元清夷和谢最一样，“虽然是小星星你的朋友，但我相信你只和小萝卜相处，也会很愉快的，对不对？”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终于反应过来的卜忆在自己面目全非的亲姐姐背后声嘶力竭地喊道。
卜纪一勾嘴角：“你还是小孩子，这些事情，交给姐姐就好啦，姐姐会为你铺好一切的。”
卜忆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有什么比自己多年以来信赖并且一直视为榜样的至亲，其实背地里在做见不得人的违法勾当，更让人肝肠寸断的呢？
他曾经满心正义的回到这个时空，只为能求出姐姐死亡的真相，救下自己无辜的姐姐。
可兜兜转转这么久，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亲生姐姐、疼爱自己的老爹老妈，全都不清不白！
他这二十年，一直活在谎言和欺骗编造出的伪饰绮丽的梦里，或许还踩着许多真正无辜之人的血享乐，却毫不自知。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巨大的打击令他全然忘记了这里还是过去的时空，他不可自控地想要找点什么发泄一下。
悲怆的情绪在他五脏六腑内流窜，押着卜忆的两个壮汉显然没料到他精神受此重创居然还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一时没按住，卜忆已然挣脱开来。
卜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豆大的泪滴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衣服上，泥土里，砸在那些可能因为卜家的文物买卖而丧身的人鬼魂中。
只可惜眼泪的份量太轻了，救不了任何人，也宽恕不了他自己，卜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元清夷和谢最再因此而死去了。
他疯了一样扑向押着元清夷的两名打手，突如其来的冲击逼得壮汉不得不撒手，靠得近的那个，直接被扑了个后脑着地。
卜忆翻身骑在那人身上，一拳一拳砸向壮汉的脸，牙咬得太紧，嘴里甚至翻涌起了血腥气。
壮汉也气昏了头，不顾这是老大的亲弟弟，转身和卜忆扭打在了一起。
“立刻把他们分开！”卜纪冷漠地下令，颇为不忍地对樊一星道：“我这傻弟弟怎么一点儿局势也看不明白呢？你说是吧小星星，你会帮我劝劝他的吧？”
樊一星的目光从卜忆双手上滴滴答答的血上收回，喉头发涩：“不怕他恨你吗？”
“恨？”卜纪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字，真真切切地疑惑道，“我对他和你不好吗？为什么要恨我？”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樊一星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卜纪对他们不好吗？卜纪一直对他们都很好。
可她依旧做了很坏很坏的错事，罔顾法律人伦，不能因为她对他们好，她是他们的家人，就自欺欺人地偏袒她。
见他答不出来，卜纪也不为难他，转身对着一众打手下令：“别动我弟弟，另外两个，从这里，扔下去。”
一直听着几人乱斗装死的元清夷终于有了反应，她不打算让自己死在这里，却被谢最提醒般的一声轻咳遏制住动作。
卜纪这才注意到这位和他一起讨论过青少年教育的“朋友”，不紧不慢来到他面前：“我一般不会让死人留下临终遗言，不过谢先生和我倒是投机，如果谢先生对自己的身后事有什么吩咐，我倒可以勉为其难地听听。”
谢最脸上依旧是轻描淡写的笑：“是吗，那你可得好好听听。”
卜纪处理过的“麻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有见过谢最这般死到临头还如此镇定的人，唯恐他留有后手，向来心思缜密的她即刻下令：“马上把他们做干净，快速转移位置。”
“是！”
一众打手纷纷领命，搬卜忆的搬卜忆，押樊一星的押樊一星，丢谢最和元清夷的已经跃跃欲试。
谢最脸上的笑意扩大了。
万籁俱静间，尖锐的警笛声刺破层层云气，红蓝交替的灯光通过潮湿的水雾从山下折射而来，很快便有众多训练有素的脚步声逼近。
是警察。
“谁报的警？！”卜纪厉声呵斥。
“没人啊老大，弟兄们都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你，恨不得上赶着表忠心呢，怎么可能报警。”老刘道。
卜纪眸色一沉：“我带着他们先走，这两个外来的人，赶紧解决掉！”
“是是！一定又快又干净！”
樊一星被两名壮汉扭着胳膊，眼睁睁地看着元清夷和谢最被推到悬崖边，脑海里想起谢最曾经说过的话——
你们都是真身回到过去，在过去的时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谢最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面上还是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拍了拍元清夷的脑袋，说了句什么。
只不过风太大了，樊一星听不清，不过从元清夷的反应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这个姓谢的真是……死性不改！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想想办法，怎么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谢——”樊一星忍不住开口叫他，谢最却没听见尾音，径直走到悬崖边，自行跳下去了。
樊一星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之前的表现一直很配合，押着他的打手也很随意，完全没料到他现在会不要命地往悬崖跑去。
警笛声越来越近，山林里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强光手电透出来的光线，和他们身后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交相辉映，形成一道白色的捕网，将这寸山头的罪恶圈在方寸之地。
“不许动！警察！”
这是樊一星被强烈失重感包围前听到的最后一句、也最动人的话。
抱歉大人们，我存稿定时失败了，才发现没发出来，这是周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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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