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地宫里全然无杂质的肃杀黑不同,自然光线下的夜色柔和又沉静。即便没有月光,视野里也依旧能勾勒出一切的轮廓。
暗无天日的环境本就容易令人忽视时间的存在,更遑论地宫里隐藏的巨大阴谋。
一下子吸入大量新鲜的氧气反倒让樊一星有些头脑发懵,反复确认他们逃出来的出口已经自行闭合后,他还无厘头地问了一句:“姐姐呢?”
卜忆红着眼睛看他,嘴唇动了动,情绪上涌,最终还是说不出话。
“没出来。”元清夷和卜纪的情感连接最弱,反而自如地道出了两人都不愿意去相信的答案。
她抱臂靠在树干上,神色像未曾露面的月光一样凉:“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
卜忆失了魂似的半跪在地,满脸都是懊悔的沉痛,难以控制地自责逃亡时没有关注老姐的情况。
樊一星阖了会儿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缓解别的什么情绪,好半晌才开口:“等那个姓谢的出来,我们就走。”
元清夷点了点头示意了解。
可卜忆却像是突然被他的话刺激到了一样,一撑地面猛地站起来,拔高音量重复道:“就这么走了?”
樊一星神经突突地跳,似有所感地冷淡反问:“不然?”
“就让她一个人留在这儿,重复十年前的命运吗?”
听到这儿,樊一星的眉头皱了起来,打量卜忆的眼神里带着些微责难:“来之前我们商量好了的,记得吗,第一条约定就是不干预事情的客观走向。”
“约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樊樊,老姐再次从你手里接过耳钉的时候,你就一点也不动容吗?
“如果老姐好好地活着,我们还可以送她许多对耳钉,红宝石有了,还有蓝宝石绿宝石……”
卜忆的神情愈发激动,这一套说辞如此流畅,只怕是在心底酝酿了很久,从一开始他答应樊一星的约定就只是权宜之计。
这时候,樊一星的表情反而变得平静了。
他和卜忆相识二十年,怎么可能完全猜不到这位发小心里的小九九,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因着多年情分,陪这位好友一同来寻觅真相,再次见到多年未见的姐姐,探明了地宫里地秘密,于他而言,便是了无遗憾了。
“我只知道她已经死去了。”樊一星平静地给了卜忆象征着拒绝的回应,“萝卜,重复劝你的话我不想再说了,如果你真的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你可以自己试试去做些什么,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这话听来尤为冷淡,比这夜更甚。
卜忆难以置信地望着樊一星,头一回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是不是真心错付:“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的嘴唇发抖,似乎也被自己即将蹦出嘴的尖锐言语所割伤:“我真替我们一家人感到不值,当年你父母出事后,我老爹老妈前前后后帮着处理后事,我老姐自觉来照顾你,我担心你一个人不开心死皮赖脸找你玩,你就这样回报我们——
“我恨死你了!我真后悔认识你!”
卜忆一股脑发泄完,转身便向古庙深处跑去,动作间带起的风惊飞一片鸟雀。
这场单方面的控诉不仅把樊一星钉在原地寸步难行,元清夷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深受震撼。
人类果然是易变的生物,那么多年的至交好友,也会因为一次的立场不同而分道扬镳。
她和人打交道不多,也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但承樊一星曾经帮过她的恩情,还是调动着僵硬的四肢靠近了这个看起来冷血无情的人。
然后,被人半道截住了。
谢最一手搭在樊一星肩头,另一手冲元清夷做了个“stop”的手势,道:“好了,大人的事情大人聊,小朋友就去找另一个小朋友玩。去吧 。”
好不容易勇敢一次的元清夷:输得好彻底耶,甚至又被分去小屁孩的阵营了。
不过谢最的话她还是听的,他现在让她去跟着卜忆,也是在为樊一星解决后顾之忧,不然依卜忆的性子,闯祸简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看来她还是能像个大人一样管教熊孩子的。
一番自我安慰后的元清夷不多言语,转身就走。
谢最从女孩的方向收回视线,柔润温和的嗓音轻轻响在樊一星耳边:“放心,有那聪明的姑娘看着,冒失鬼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谢最也是个奇人,明明看到别人难过,一般人都会先问“你怎么了呀”这种无关痛痒的话像模像样地疏导一下,然后等这个人重新振奋起来,再自行解决问题。
他却无师自通了樊一星的所有忧虑,并抢先一步解决。
樊一星的身体动了动,转向谢最,目光与他直直地相对,竭力掩饰声音里的不稳:“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人在受到痛苦折磨的时候都想回家,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尽管樊一星已经很努力地在藏起不安,谢最还是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未述之意。
他的神情似有波澜,不忍的目光混杂着对卜忆的敌视一闪而过,最终只能柔声安抚道:“很快,待到天亮就结束了。”
樊一星歪了歪头,视线穿透厚厚的云层凝视钴蓝色的天幕,最后几乎是累极地吐出一口气:“借一个东西。”
“想要什么?”
谢最话音刚落,怀抱里忽然就有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樊一星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软软地贴在他脖颈上,灼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扫过他颈后的皮肤,双臂轻轻搭在他身后,整个人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乖。
这是他第一次自愿地、主动地向谢最表示出亲近。
谢最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原本垂在两侧的手臂骤然收紧,一边箍着樊一星的腰,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原来樊一星是想借一个拥抱。
两颗心脏共振的时候,比幸福更先降临到谢最身上的,是惶恐。
他知道樊一星必须避无可避地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却是为自己曾经的恶劣付出代价。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不得不一遍遍反省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错了,又到底做错了多少。
伤害不降临到自己和在意的人身上,人是不会感觉到痛的。
他曾经不懂,后来却只怪自己懂得太晚。
“刚才下面震动是发生了什么?”樊一星的声音在他耳后闷闷的。
谢最调整了一下心情,回道:“他们引爆了一个自制的炸弹,可能是想和我同归于尽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樊一星却不难想象到其背后的险象环生。
偌大的漆黑地宫,错综复杂的道路和无数在暗处伺机而动,等着杀死谢最的人,该是怎样一次惊心动魄的生存挑战呢。
半天没等到樊一星的回音,谢最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是没事,就是身体冷得像和我一块儿躺在棺材里一样。”樊一星挣开了谢最的手,微微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盯着他的脸。
谢最本身是不会有什么冷不冷的概念的,总是穿着不合季节的厚外套只是因为曾经有人说过他这样穿比较好看,再加上后来他必须穿长外套来遮挡些什么,这才变成了他的公式服。
这会儿听见樊一星这么说,他居然还能牵出一抹轻松的笑来:“我倒是不介意和你合棺而眠。”
樊一星不自在地别开了眼:“想得还挺美。”
谢最的眼睛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匆忙的杂音,有人在马不停蹄地靠近。
樊一星立刻抓着谢最的胳膊躲到几棵长得结实靠得紧密的树后。
“一个人。”谢最向他做口型。
樊一星点点头,脚步声只是一个人的。
黑影从交错的树影间变得越发清晰,直到人脸浮现在眼前,樊一星才忽然意识到这人他们之前见过。
是那个在半山腰打扫池塘的老张。
此刻他再没有挥着铁扫,而是慌慌张张地朝他们的方向跑,神色惊恐,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樊一星和谢最对视一眼,在后者肯定的视线里伸手,一把将老张拉到他们身边。
谢最眼疾手快地掀起老张的衣角塞进他嘴里,杜绝了他遭遇“绑架”惊叫出声的可能。
老张瞪大了双眼,眼珠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保持安静就给你取出来。”
樊一星淡淡地威胁,谢最就在旁边看着他,神情笑眯眯的。
老张这才缓过神,许是也认出了樊一星,渐渐安分下来,老实地点了点头。
谢最一把扯出了塞进他嘴里的布。
“你跑什么?”樊一星问。
老张哆嗦了一下,左右张望见无人后,压低声音道:“有人追啊,可凶咧,拿着刀啊棍的,要杀我灭口。”
他的声色很快转为乞求,看看樊一星又看看谢最,道:“你们还在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不想像另外两个人一样死。”
樊一星眉头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什么‘另外两个人’?”
一听他感兴趣,老张狂喜着来了劲,要不是谢最还按着他,简直恨不得马上跳起来给樊一星演上一段:“嘿,就是一男一女两个,那男孩看起来还哭过,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还不肯让女孩跟着他,只不过甩也甩不掉。”
樊一星垂下了眼,这个描述,他一听便知是还在闹脾气的卜忆和无奈操心的元清夷。
“你说不想像他们一样死,你看见他们死了?”
“倒也没有。只是我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那群人发现了,正被押着上山呢,这哪能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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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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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无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