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出现的时候，沈惊鸿还在盯着坑底那片暗红色的泥土发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喉咙口，让他整个人都麻木了。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厮——没有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也没有注意到那一点跳动的、细微的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围在院子四周的帷幔、木架、堆在角落的干草垛，一瞬间同时窜了起来，火舌舔着漆黑的夜，热浪扑面而来。尖叫声炸开了，比刚才欢呼的声音更响、更刺耳。人群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推搡、踩踏、哭喊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粥。火星从头顶的木梁上落下来，砸在人的肩膀、头发上，又是一片尖叫。
沈惊鸿被挤得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栏杆上，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想抓住莫淮。
他的手伸出去，碰到了莫淮的袖口，指尖已经攥住了布料，正要收紧。然后他的手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从“抓住”变成了“推开”，力道顺着胳膊传出去，不轻不重，刚好让莫淮后退了一步。一步。就一步。那一步踩空了。莫淮身后的栏杆断了一截——被刚才拥挤的人群撞断的——裂口参差不齐，像一张张开的嘴。莫淮的后背撞在那截断口上，身体向后倒去。他掉下去了。
沈惊鸿看着莫淮的眼睛。坠落的时候，莫淮没有喊。他的嘴唇闭着，那双眼睛直直地向上看着沈惊鸿，隔着火光、浓烟、飞溅的火星，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恐惧。他看不懂。他从来没有见过莫淮那样的眼神。
然后莫淮落到了坑底，摔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惊鸿站在坑边，一只手还保持着推开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火在他身后烧，人在他身边跑，热浪卷着他的头发，火星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张着嘴，看着坑底那个蜷缩的身影——莫淮摔在泥土上，一动不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隔着火光和浓烟，隔着坑底和坑顶的距离，莫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还是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