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端着晚饭走进沈惊鸿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不是夜晚的那种暗，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明明还没到戌时，屋里却已经需要点灯了。他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沈惊鸿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头发散了一枕，呼吸很轻很慢，看起来睡得很沉。莫淮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饭菜凉了不好吃，这个人又难伺候，上次粥凉了虽然没说什么，但喝的时候皱了眉。他向前迈了半步，微微弯下腰，正伸出手想推沈惊鸿的肩膀——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沈惊鸿在皱眉。
眉心拧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他吊儿郎当，翘着腿吃点心，嘴里说着不着调的话，笑起来没心没肺，好像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但睡着了之后，那些东西都没了，露出底下的样子——眉心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莫淮把手收了回来，直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惊鸿。烛光照在那张脸上，把眉心的皱褶照得很清楚。他忽然发现沈惊鸿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一直都有，只是他之前没注意。被头发遮着，被烛光掩着，被白天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盖着。但今天光线暗，沈惊鸿又侧躺着，头发散开了，那点青色就露了出来。这个人不是睡得好，他是睡得少。
莫淮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是在想——这个人，每天翘着腿躺在床上，看起来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但真正睡着的时间，大概没多少。他看了一眼矮几上的饭菜，又看了一眼沈惊鸿皱着的眉心，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惊鸿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被子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没有叫醒他。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经过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他停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站了一会儿。
那个人，到底在烦什么？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也会睡不好觉吗？他想了想，没有答案。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脑海里还印着沈惊鸿睡着时的样子——眉心皱着，眼下有青。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回来，大概是因为不想吵醒他。也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个人好不容易睡着了，吵醒了怪可惜的。
莫淮把手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把手放下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他在想，明天那个人的眉心，还会不会皱着。明天他还会去送饭，还会看到他，还会站在床边犹豫要不要叫醒他。但明天，他大概还是会叫醒他的。因为饭菜凉了不好吃。那个人虽然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在乎饭菜凉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