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惊鸿来的时，手里没拿食盒，也没拿炭条，空着手来的。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来，歪着头看他。那道目光落在莫淮身上，从上到下，从肩膀到手腕，从手腕到手指，又从手指回到肩膀。莫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粥碗抬起头。“看什么？”
“看你这身板。”沈惊鸿伸出手，捏了捏莫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一块肉的肥瘦，“我就想知道你这体质到底怎么长的，瘦得要命。难看死了。”
莫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沈惊鸿的手指还搭在上面，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着，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你天天给我喂粥，”莫淮的声音很平，“我能长到哪去？”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被戳穿了的心虚，是一种“哦？你居然会反驳了”的意外。他把手收回去，看着莫淮。“嫌粥不好？”
“不嫌。”
“嫌少？”
“不嫌。”
“那你嫌什么？”
莫淮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看着沈惊鸿。“我什么都不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惊鸿看着他那张又冷又倔的脸，看着那双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颜色的眼睛。他在陈述事实。不抱怨，不求饶，不讨好，就是在说一个事实——你天天给我喂粥，我胖不了。沈惊鸿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不是说它好笑，是那种——你扔出去一个球，对方没接，也没挡，而是看着球从身边飞过去，然后说“你的球扔偏了”的感觉。
沈惊鸿眼珠子转了一下。莫淮看到那个转动的眼珠子，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这个人每次眼珠子一转，就有新花样。他不知道又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门口。莫淮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在门口停下来，对外面的家丁说了句话。“去厨房，让他们把今天做的所有菜都送到柴房来。所有的。”家丁愣了一下。“所有……大少爷，厨房今天做了八道菜——”
“八道都送来。再加一道汤。再加一锅饭。”家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沈惊鸿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跑了。沈惊鸿转过身，走回来，继续在莫淮对面坐下来，嘴角弯着。
莫淮看着那个笑，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吃饭。”
“你不是吃过了吗？”
“今天胃口好，想再吃一顿。”莫淮看着他的表情，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不是我想吃，是我想看你吃”。莫淮没有说话，他已经懒得问了。这个人每天一个新花样，今天是吃饭。行，他等着。
家丁们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所有的菜都搬进了柴房。矮桌太小放不下，又加了一张桌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碟子、碗、盆。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炒时蔬、鸡汤、排骨汤、蒸蛋、豆腐、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一锅白米饭。还有一大碗银耳羹，甜的。莫淮看着满满两桌子的菜，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菜摆在面前，不是没见过，是没见过专门为他摆的——不，不是为他，是为折磨他摆的。
沈惊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莫淮碗里。莫淮低头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闻着很香。他抬起头看沈惊鸿。沈惊鸿已经夹了第二块，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今天的肉炖得不错。你尝尝。”
莫淮看着碗里那块肉。他知道这不是好意，这是新花样。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确实好，炖得烂，入口即化。
沈惊鸿又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这个也尝尝。”莫淮吃了。然后是一勺蒸蛋，一勺炒时蔬，一块排骨，一勺豆腐。他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自己不吃吗？”莫淮问。
“我吃。”沈惊鸿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莫淮的碗，“你吃完那些。”
莫淮看着碗里那座小山，又看了看桌上那满满当当的两桌菜，终于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吃饭的，是来喂他的。让他吃，吃不完，吃不下，吃到撑。这就是今天的新花样——不是打，不是饿，不是罚，不是蒙眼睛，是撑。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半碗饭，三块肉，两块鱼，半碟青菜。速度越来越慢，每咽一口都觉得胃里在往外顶。沈惊鸿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继续。”
莫淮看着那块排骨，没动。“吃不下了。”
“吃得下。你才吃了多少。”
“我平时就吃一碗粥的量，你今天让我吃了三碗饭。”
“那是你平时吃太少。”沈惊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道理，“胃是撑大的，多吃几次就好了。”
莫淮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折磨。不是打你的时候疼，是让你做你做不到的事，然后看着你挣扎。他吃得下吗？吃不下。但他能不吃吗？不能。这个人坐在对面，看着他，等着他，筷子上夹着下一块即将放进他碗里的菜。那种被盯着、被等着、被期待着你撑不下去的感觉，比蒙眼睛难受一万倍。
他又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因为肉老，是喉咙在拒绝。沈惊鸿看着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莫淮看着碗里那块肉，觉得胃里的东西涌到了喉咙口。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惊鸿，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恳求的神色——不是“求求你放过我”的恳求，是“你能不能别这样”的恳求。
沈惊鸿看到了那丝神色，但他没有停下。他又夹了一块肉放进莫淮碗里。“继续。”
莫淮的呼吸重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三块肉，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他夹起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用力咽下去。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身体在反抗、但意志在强压的扭曲。沈惊鸿看到了那个皱眉，但他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
莫淮吃完了那块。又夹了一块。又吃完了。他的胃在抗议，他的喉咙在拒绝，但他的手没有停。
到第七块的时候，莫淮放下筷子，捂着嘴。不是吐了，是胃里的东西冲到了嗓子眼，他压回去了。他的脸从苍白变成了灰白。沈惊鸿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看着那双拼命忍着什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块。”沈惊鸿夹了一块最小的肉，放到莫淮碗里，“吃完这块就不吃了。”
莫淮看着碗里那块肉，只有拇指那么大，最小的、最瘦的一块。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没有放下筷子，他握着筷子，低着头，整个人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抗。
沈惊鸿看着莫淮，莫淮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的手松开了，筷子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撑在那里，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去。
沈惊鸿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又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但不得不做——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沉很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家丁。“把这些收了。以后每天照这个量送。”
家丁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看了看柴房里脸色灰白靠在墙上的莫淮，不敢多问，低头开始收拾。沈惊鸿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明天继续来。”
莫淮没有回答。
沈惊鸿迈步走了。走出月亮门的时候，系统开口了。“宿主，您今天让他吃了七块肉、两碗饭、半碟菜、一块鱼、一勺蒸蛋、一块排骨。”
“我知道。”
“他的胃受不了的。”
“我知道。”
“您知道为什么还要——”
“因为这就是今天的任务。”沈惊鸿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原书里今天是打二十鞭。我换成喂他吃饭。你觉得哪个更难受？”
系统沉默了。沈惊鸿没有等系统回答，加快了脚步。他走过回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夹过肉、放在莫淮碗里的手。他看了几秒，把手放下来。
“统。”
“在。”
“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就是放下筷子之前那个——”
“系统看到了。”
“那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沈惊鸿没有再问了。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沈惊鸿的脸，看了很久，觉得有点不认识。不是不认识这张脸，是不认识这张脸上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满足，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