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惊鸿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套茶具。
不是食盒,是茶具。白瓷的壶,白瓷的杯,放在一个红木托盘上,看起来贵得要命。他走进柴房,把托盘放在矮桌上,在莫淮对面坐下来。
莫淮看着他摆弄那些茶具——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太擅长但愿意花时间去做的事。
“今天任务,”沈惊鸿把倒好的茶推到莫淮面前,“倒茶。”
莫淮低头看着那杯茶,汤色清亮,香气很淡。“跪着倒?”
沈惊鸿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见过哪个沈府的门客给大少爷倒茶是站着的?”
莫淮看着他,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惊鸿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坐着倒也行。”
莫淮拿起茶壶,往沈惊鸿的杯子里添了茶。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沈惊鸿看着那道细细的水流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杯中,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看。不是茶好看,是倒茶的人好看——低垂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专注的眼神。
“好了。”莫淮把茶壶放下。沈惊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什么味,因为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莫淮说“跪着倒”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抗拒,像是在确认规则。他说“坐着倒也行”的时候,莫淮没有说谢谢,没有露出感激的表情,只是拿起茶壶倒了茶。
他不确定莫淮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莫淮今天没有用那种考古的目光看他。莫淮在看茶——看水温,看汤色,看倒茶的时候有没有洒出来。他在认真地倒茶。沈惊鸿喝完了那杯茶,从食盒底层端出一碟点心。桂花糕,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金黄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桂花。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掉渣。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完了用手接住碎屑,没有掉在衣服上。
莫淮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头一次见你好好吃东西。”
沈惊鸿的手顿了一下,桂花糕停在嘴边。“什么叫头一次?”
莫淮的语气很平,表情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吃东西都掉一身渣。”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以前吃东西确实掉一身渣——桂花糕掉渣,酥饼掉渣,连喝粥都能把米汤沾到袖子上。他不会用袖子擦嘴。他穿越过来之前就不是什么讲究人。在现代,他吃东西的时候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渣子掉在衣服上随手一拍,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莫淮说“头一次”,这个说法让他不太舒服。“头一次”意味着以前没有过。以前没有过,那今天为什么有了?因为他今天在演?因为他今天坐在柴房里,穿着沈惊鸿的月白色袍子,腰间别着沈惊鸿的玉佩,手里端着沈惊鸿的茶,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像一个真正的大少爷那样吃东西。他演了,演得很成功,一块桂花糕从头吃到尾没有掉一粒渣。
但莫淮看出来了。莫淮不是看出了他在演,而是看出了“今天”和“以前”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睛太毒了。
“宿主,”系统在他脑子里小声说,“您以前吃东西确实掉渣。”
“我知道。”他在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说的是事实。”
“我也知道。”
他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看着莫淮。“我今天是心情好,吃得斯文一点不行吗?”
莫淮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里没有碎屑,干干净净的。“行。”莫淮低下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惊鸿靠在墙上看着莫淮喝茶的样子——莫淮喝茶很快,不像品茶,像喝水。一杯倒下去三口就没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发出声响。这个习惯大概也是从底层带来的——有东西喝的时候就快点喝,因为不知道下一杯什么时候才有。
他看着那个空了的杯子,忽然想把茶壶里的茶全倒给莫淮。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莫淮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以前给人倒过茶?”
莫淮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今天倒得挺稳。”
“看人倒过。”
“看谁?”
莫淮沉默了一下。“看我师父。他给人倒茶的时候,手很稳。”
沈惊鸿没有追问。他知道莫淮的师父已经死了。原书里写的,莫淮十四岁遇到一个人,教他读书写字武功,三年后那个人死了。他死了以后,莫淮又没钱了,然后来了沈府做门客,然后被关进了柴房。那个人教了他三年,大概也教过他怎么倒茶——不是为了伺候人,是为了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让他以后去大户人家做门客的时候,不至于因为不会倒茶而被看不起。
沈惊鸿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师父,”他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淮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又冷又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好人。”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沈惊鸿不敢再问。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明天我再来找你。”
莫淮看着他的背影。“你今天走这么早?”
“茶喝完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明天带新的来。”
他走了。莫淮坐在柴房里,低头看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白瓷的,很贵,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贵的东西。他拿起茶壶摇了摇,里面还有半壶。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了,没有热的时候好喝。
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有碎屑。他刚才吃包子的时候没有掉渣。不是故意的,是习惯。他从小就不允许自己掉食物。因为掉在地上的每一口都是他饿着肚子的时候最想捡起来的东西。他不会掉。
那个人会掉。那个人吃桂花糕会掉一身渣,喝粥会把米汤沾在袖子上,用袖子擦嘴。今天忽然不掉了一身渣了。
莫淮看着桌上那个干干净净的碟子,碟子里没有碎屑。那块桂花糕是被沈惊鸿一口一口吃掉的,吃得斯文,吃得讲究,像他本来就应该这样吃。但莫淮觉得那不是他本来的样子。他本来的样子是会掉渣的。他本来的样子是用袖子擦嘴的。他本来的样子是蹲在柴房门口喝小米粥、不在乎袍子拖在地上沾灰的。
今天那个吃东西不掉渣的人,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他在演给谁看?演给莫淮看?还是演给他自己看?
莫淮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问“头一次见你好好吃东西”的时候,那个人的反应不是生气,不是被冒犯,而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今天是心情好”。他在解释。沈惊鸿不会解释。沈惊鸿做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那个人在解释。他在向莫淮解释。
莫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你今天为什么心情好?“但你今天心情为什么好?”这句话莫淮没有问出口。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真话。那个人会说“因为天气好”,或者“因为今天茶好喝”,或者随便扯一个让人接不住的理由。他不会说真话,就像他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吃东西会掉渣一样。
莫淮把凉茶倒掉,把茶壶茶杯放回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摆好。沈惊鸿明天还会来的。他不会因为莫淮说了一句“头一次”就不来了。他明天会带着新的茶,或者新的棋局,或者新的什么莫名其妙的花样,推开门,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说“早啊”。
莫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背上那个丑王八还在,旁边是他画的圈,挨在一起。他不知道那个人明天会用别的方式来“玩”他,就像他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一样。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明天一定会来。会带新茶,或者新棋,或者新花样。会在他脸上画王八,会在他手背上画王八,会在他额头上画圈。
莫淮把手背上的王八和圈盖住,翻了个面,手心朝上。掌心的纹路很乱,算命的说这种人命苦。他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他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明天还会来,那命苦不苦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