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青独自坐在镜前。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晚霞正从西山褪去。屋里的烛火还没点,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将一切都染成温柔的灰蓝色。她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枚纽扣系好。
嫁衣是她自己缝的。
料子是之前在布庄买的,寻常的大红棉布,不算名贵,却厚实柔软。她只在衣襟和袖口绣了一圈简单的鸳鸯牡丹。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红裙在暮色里漾开温柔的涟漪,像一朵在暗处静静绽放的花。
然后她拿起那支金钗。
它是李踪前几日打的。他说成婚该有件像样的首饰,便拿了金子打了这支钗。钗头是简单的桂花纹样,细细几瓣,朴素得很,却被他用布包着。郑重地递给她时,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如青将金钗插入发髻。
镜中的女子眉目温婉,比任何时候都美。
门被推开。
如青从镜中看见李踪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暮色深了。
可她看得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艳,有怔忡。
还有他藏都藏不住的浓浓眷恋与爱意。
如青转过身,看着他。
“好看吗?”
李踪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如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好看。”
如青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底。
李踪走进来,握住她的手。
“走吧。”
没有花轿,没有仪仗。只有他牵着她的手,从卧房走到院中。
夜色浓浓,圆月溶溶。
院中摆着一张香案,上面供着天地牌位,两旁燃着红烛,烛火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将小院照得暖意融融。街坊邻居闻讯赶来,围了小院一圈,笑着起哄,叽叽喳喳全是祝福的话。
“新娘子好看!”
“李掌柜有福气!”
如青被这些陌生的善意包围着,眼眶忽然有些热。
李踪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到香案前。
二人跪在院中。
地上是冰凉的青石板,头顶是圆圆的明月,四周是热热闹闹的人群。可这一刻,如青觉得天地间只剩她和身边这个人。
他们对着苍天厚土,深深叩首。
李踪叩得很重,额头沾了尘土。如青侧头看他,看见他额头那一小片灰,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这个杀人从不眨眼,逃亡时永远挡在她前面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叩头,笨拙得像第一次拜师的孩子。
她心中默默感谢天地。
感谢天地让她遇见这个人。感谢天地让他活下来。感谢天地让她可以站在这里,穿着自己缝的嫁衣,嫁给他。
“二拜高堂——”
请的先生扯着嗓子喊。高堂不在,只对着空空的香案。李踪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
“师父,徒弟成家了。”
如青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起李踪提过,他师父死在三年前,刺杀贪官时中了埋伏。他把他背出来时,师父只说了一句:“别学我,要活着。”
如今他活着,还成了家。
如青眼眶泛红,却拼命忍住没有落泪。她对着香案也深深一拜,在心里默默说:师父,我会好好待他。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烛火在他们中间跳动,将两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他们同时弯下腰,深深一拜。
起身时,李踪轻轻握住她的手。
院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吓得院角的鸡扑棱棱乱飞。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两匹马在院门口骤然停住。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冲进来——
是老陈和阿贵!
李踪大步迎上去,一把抓住老陈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又转身拍阿贵的肩,拍得很重,拍得两人都龇牙咧嘴,却笑得眼睛都红了。
“好样的。”李踪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好样的。”
老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顾不得擦,只拼命点头。
“大人……大人,我们到了,我们送到了!”
阿贵在一旁用力抹着眼睛,笨拙地重复:“送到了!送到了!”
如青站在原地,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老陈看见她,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夫人!”他仰着头,满脸是泪,“夫人,我们幸不辱命!”
如青慌忙蹲下身去扶他。她的手抖得厉害,扶了几次才将人扶起来。
“老陈……阿贵……”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你们……你们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阿贵在一旁呜呜地哭,像个孩子。
李踪走过来,将如青揽进怀里,又伸手拍了拍老陈和阿贵的肩。
“都活着就好。”他说,“都活着,就好。”
四个人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老陈先缓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给李踪。
院中的街坊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踪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他抽出信纸,就着烛火看去。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信已阅,证人已得。京中流言四起,齐已允相助。联名檄文不日将发。待事成之日,吾当亲至梧州,讨一杯喜酒。
李踪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将信递给如青。如青接过,一字一句读完,心跳骤然加快。
赵昀要动手了。
每一个词都重如千钧,每一个词都意味着她和李踪的逃亡,终于要有尽头了。
她抬起头,看向李踪。
李踪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沉默中流转。
老陈跪在地上,仰着脸,眼眶通红:“大人,夫人.....我们这一趟,总算没白跑。王爷说,让您二位安心等着,等他的好消息。”
阿贵在一旁拼命点头,说不出话,只是咧嘴笑。
如青的眼眶忽然热了。她走到老陈和阿贵面前,弯下腰,将他们扶起来。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们……带来这样的好消息。”
院中的街坊们听不懂这些,却看出是来了客人带了喜讯。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
如青站在李踪身边,看着满院子热闹的人。
院中摆了三桌酒席。菜是家常菜,都是邻里帮衬着做的。酒是自己酿的青杏酒,只开封了一小坛,清透的酒液倒进粗瓷碗里,香气却浓得化不开。
如青坐在房内,她忽然想起那年中秋,太液湖边满树红绸。那时她和李踪混在人潮里,看着成双成对的恋人,羡慕又不敢羡慕。
如今他们终于有了这场婚礼。
虽然简陋,虽然寒酸,虽然来祝贺的只是街坊邻居,没有高官显贵。可如青觉得,这样就很好。
夜渐深,宾客散尽。
院中只剩那株桂树在月色下静静立着,枝叶婆娑。
李踪推开卧房的门。
如青正坐在床边等他。烛火在桌上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头上的红绸还没揭。
李踪走到她面前。
他拿起桌上那杆系着红绸的喜秤,轻轻挑起她头顶的红绸。
红绸滑落。
烛火下,李踪放下秤,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他没有吻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青。”
“嗯。”
“往后,日日如今日。”
如青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那时它们冷得像淬了冰,如今却化成了春水。
她笑了,伸手环住他的颈,吻上去。
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体。
他的手环上她的腰,将她轻轻放倒在床榻上。
红裙滑落,如花瓣委地。她的发髻散开,青丝铺了满枕。那支金钗被取下,放在枕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吻她的额,吻她的眉,吻她的眼,每一下都很轻,轻得像怕弄碎她。
她将他拉得更近,两道身影交缠在一起。
一夜温柔,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