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晟将自己甩在沙发上,便一动不动了。
明天就是清明节,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不愿见到大哥,更不愿在大哥面前落泪。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是和大哥一家分开去祭扫的。
虽然上午他只打了40多分钟的球,但是现在脊椎里传来了阵阵酥麻的感觉,他在心里骂道,仅仅只是打个球而已,难道今后的自己真的要像个废人一样吗?
他厌恶现在的自己,不能剧烈运动,更不可能再去攀岩,不由得心底涌上一股悲愤,恨恨的捶了几下自己的腿。可是那种愤恨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弥漫至整个心房,将心中的所有缝隙填的满满当当,仍不罢休,在即将要把心房撑爆的一瞬间,季晟挥起手,将茶几上的酒瓶、酒杯横扫了出去……
过了许久,季晟看着眼前的狼藉一片,终于慢慢的安静下来。他痛苦的用双手捂着头,开始无声的呜咽起来……
对于失眠的人来说,夜,是如此漫长。
对于怨恨自己的身体,又失眠的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心,像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漆黑的客厅里,季晟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圆睁着红肿的双眼,看着窗外喧闹了一天的城市,终于在黑暗中慢慢的安静下来。
手机闹铃声响起,提醒他到了吃药的时间。
他懒懒的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拿起药瓶倒出几片药,随着水一起吞下去。
难道,自己这一生就要这样颓废、随之沉沦下去吗?
命运竟真的,对自己如此不公吗?
我,真的要,就此妥协、就此放弃了吗?
他看着镜子中,一脸倦容、胡子拉碴的自己。满眼的痛苦、纠结、懊恨……
镜子中的人,不是父母希望看到的样子。一想到爸爸妈妈,季晟的心不由得又开始痛起来。
眼角有东西滴落,是,他的泪。原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再想到爸爸妈妈,不知不觉中还是会落泪。
大嫂说,妈妈临走时,一直睁着双眼,嘴唇翕动。当大嫂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小晟。妈妈才闭了眼睛……
本已决定近几天不出门,只窝在家里,整日醉酒的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第二天,天还未亮,街上的灯光未熄。季晟已经洗漱完毕,将自己整理的干净、整洁,并且收拾好了背包。
昨晚的一地狼藉也已经收拾妥当,他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时,转身环视了一下屋内后便果断的锁上了门,背上背包。
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三三两两的早餐铺子亮着灯,店主正在支起摊位准备营业。昨晚他没有吃晚饭,早上收拾东西时还没什么感觉,此时闻到早餐铺子里散发出的香味,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滚,饥肠辘辘。他停下匆忙的脚步,回转身走到一家餐铺前。
一向吃的很少的季晟,只点了半笼包子、一碗馄饨,吃了一半便又吃不下了。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几只馄饨,再看看此时忙碌着的老板的身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将碗里剩的那几只馄饨,唏哩呼噜的扒进嘴里。
吃完后,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招呼老板结了账。
季晟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便直奔墓地而去。
车前灯的开着,灯光虽照射着前路,却也只是有限的一小段路而已,远处仍是一片灰暗。
一路上,季晟都只是默默的看着车窗外急驰而过的车辆,就像是这段人生路中遇到的陌生人,彼此并不相识,却在某个时刻或是某个时空交错,擦肩而过……
能与自己相识、相交,彼此心照不宣、生死与共的友人,都是这段人生旅程中的财富。
小川是,蔡澜亦是!何其有幸?季晟将头扭向另一边,不自知的微微笑了一下。正在看后视镜的司机师傅心中暗忖,虽然这年轻人笑起来时很帅气,眼神也清澈,但是眼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季晟拿起背包对司机说他一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这里打车不太方便,让司机稍等他一会儿。
司机当然愿意,乐呵呵的同意了,让他放心去,自己就在原地等他。
路两边有很多卖鲜花、塑胶花和其它祭扫物品的小商贩,季晟在一个卖鲜花的摊位前买了两束白色菊花。
到了父母的墓地前,季晟将白菊花轻轻放在墓前,转身靠着墓碑席地而坐,嘴中轻声的念叨着什么……
此时的太阳才从东方冒出了头,他看着微露出一角儿的、红红的太阳,眼角却微微湿润。
“爸爸,妈妈,我现在恢复的很好,完全能照顾好自己……”
“我现在也在公司里做事,大哥在工作中从来没有给过我关照,公司里的员工都不知道我和大哥的关系,我从小职员一点一点做起,现在做到部门经理的位置了,我还是很努力的。”
季晟咧嘴苦笑了一下。如果父母还在,看到他的成长,一定会开心的相视而笑……
“所以呢,你们就放心吧,我会更努力的工作,会更努力的生活,会照顾好自己,会是你们希望看到的那样,成为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
“婧婧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每次见到我都要缠着我,让我讲故事给她听……”
“大嫂……她像您一样。我知道您曾嘱托过她,让她照顾我。可是妈妈,大嫂她也会很累啊。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想成为别人负担,更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妈,以后的路很长,这条路终究还是要我自己走的啊……”
季晟断断续续的说着,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季晟才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对着墓碑又静静的站立了一会儿,才大踏步的转身离开。
司机师傅果然依言在原地等着他,季晟走过去时他正在车外吸烟,看到他回来,司机笑着对他点点头,又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后才扔下烟头。
季晟也朝着司机微笑了一下:“师傅,我想去趟邻市的桐县,路途有些远,您能过去吗?”
“桐县?是有些远,从这里开车过去要5个小时左右,而且桐县那边全是山路,并不好走。”司机暗暗思量,这一去一回,回来时就要空车回,算算除去油费、过路费这些成本……
见司机有些犹豫,季晟连忙诚恳的说:“我知道这一路会有些辛苦,而且要空车返回,额外的费用我可以付。”
见他这样说,司机舒展了紧皱的眉头,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也是挣口饭吃,桐县那个地方打车的人很少,这你也知道,主要是担心回来的车是空车。当然我也不会多要你钱,回来的过路费、油费你付,你看这样行不行?”
见司机这样说,季晟知道司机是位实在人,当下决定去时多少钱,付账时按两倍付给司机,所以他立刻表示同意。于是二人上车,向着桐县的方向驶去……
说是桐县,其实就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山里的一个小县城。因为山里交通不便,物产也不丰富,挣不到钱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有些已经在市里扎根安家的人,把家里的老人接过去享福,所以留在这个小县城的人就更少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经过一个服务区时,司机说去休息一下抽根烟,季晟也想下车活动活动,一直窝在车里确实感觉不舒服,尤其是脊椎受过伤之后。
进入服务区后季晟去商店买了几瓶饮料,回到车上时,装了两瓶在自己包里,其余的两瓶递给了司机,司机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打开一瓶喝了几口,喝完又客气了几句,才继续开车出发。
中途司机与季晟又休息了一次,快近中午时车子驶入桐县地界。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平稳的行驶着,虽然山路弯弯绕绕,季晟并没有晕车的感觉。
“师傅,您车开的真稳。这样的山路我都没觉得晕车。”
“哈哈,是嘛?我以前在部队里呆过,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司机得意的对季晟说。
“怪不得呢。师傅,下车时留个您的联系方式吧,以后有需要我联系您。”
“好。”司机欣然同意,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踏实、也很真诚,不像他接触过的其他同龄人。
“你来这山里是旅游?”司机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他。
“算是旅游吧,以前来过这里一次。觉得这里山峰险峻,我很喜欢这里。”
季晟边回答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一座座绿色的高山层峦迭起,由车窗外飘进来的空气都带着清新的气息,不由得心情愉悦,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司机由后视镜看到他的笑:“嗳,对喽,年轻人,你就该像这样,多笑一笑。”
季晟有些疑惑的看向司机,司机笑着说:“你的眼睛里啊,藏着忧伤嘞。俗话说‘笑一笑,十年少’说的很有道理啊。多笑笑对身体好。”
这抹忧伤自以为隐藏的很深,却是连陌生人都能轻易看出,小川他们……
“前面就到了你说的地方了,是那座最高的山,对吧?”
季晟朝前方看了看,那座巍峨的高大山峰,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和前些年一样,依旧静静的矗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到来。
“您开到山脚下,就在那边停下吧。”
季晟指着一处开阔的地方对司机说着。
司机停好车后,季晟主动加了司机的微信,看了看计价器显示的价格,从钱包里取出两倍的纸钞,递给司机师傅。
司机推脱着说要不了这么多,只按当初说好的价格,说什么也不肯多要,季晟无奈,将多出的几张纸钞抽回后递给司机,司机这才将钱收起来。
趁司机收钱没有注意他时,季晟趁机将钱叠起来塞进路上买的一袋零食里,对司机说这么多零食他吃不完,提着上山也不方便,就留给您吧。
司机接过又对他表示了感谢,才开车驶离。
季晟仰望着那座山,心里甚是惆怅,现在的自己再也不能去征服它了。压下心里那股酸涩之意,整理下外衣,将背包背带绑的结实了些,便向山上走去。
他记得这条路是一条上山的捷径,那年他和小川他们一起下山时发现的,三人便沿着这条小路一路向下走,这虽然是条小路,却非常好走,路上每隔一步便铺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下山的人不会因为脚滑而失足滑下去。
现在再次踏上这条路,他也只是想上山去看看,至于自己还能不能爬到山顶,他没有想过,只是凭着一股‘我要再上去看看’的执念向山上一步步走着。
他走的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今天早上,在父母的墓前他向他们保证,今后会照顾好自己。所以他不敢走的太快,不能让自己走的太累。
下午两点多,他断断续续的走了两个多小时。再走下去明显感觉很吃力了,便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休息。
他从包里取出饮料,和司机分开时,他只从那个零食袋子里拿出来一块面包。他将面包也拿出来,边吃面包边喝了些饮料。
吃完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些,便接着向山上走去,刚走没几步,眼前便闪过一只小松鼠,迅速从他脚边跳过,季晟只觉着眼前一花,以为自己要踩到那只小松鼠,便慌忙向边上躲了一下,谁知没控制好,自己的身体竟失去了平衡,向一边歪倒,摔了出去。
向山下滚落时,左腿磕在了一块突出的尖硬石头上,季晟疼的大叫了一声。幸好这段山路山势平缓,山上长满了野草,季晟用力的抓住一把草,才让自己停了下来。
还好有柔软的草垫在身下,除了左腿受伤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异样感。
只是自己的背包滚落到山下,不知去了哪里。他躺在原地缓了缓,腿上的疼痛感加剧了。
季晟坐起来,翻出口袋里的手机,看到手机屏幕时他绝望了,手机,没有信号……
这里虽然不是荒无人烟,但和荒无人烟也没什么差别了。
他记得前些年上山时就有老人提醒过他们,要他们天黑前下山,不要在山里过夜,这附近没有什么人家居住,人都已经搬到城市里去了……
“有人吗?”
季晟大声的呼喊着,可是,回答自己的是回荡在空旷山谷中回音‘有人吗……’
季晟一遍遍的大声呼喊着‘有人吗’,可是回应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喊到声音嘶,哑倍感绝望时停了下来。
他疑惑,在车祸中活下来的自己,难道就要死在这小小的意外中吗?老天爷与他开这样的玩笑?他完全没有料到。
夺走自己的生命的,是因为自己躲避一只小松鼠,而失足滚落山下,继而饿死的……
季晟苦笑着摇摇头,他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喊:“老天爷,你不公,想夺走我的性命,几年前你就可以,为什么让我忍受了这么多痛苦之后,你又来?为什么?为什么?”
山谷中不断的回荡着那句‘为什么,为什么’,季晟听着这刺耳的回音,胡思乱想着,这趟生命的旅程,像是一场被人愚弄的表演,似乎现在到了让自己退出这场表演的时间了。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天若绝情,不可违,就这样吧。
“是谁在那边,怨天尤人?”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季晟只觉得那是此生听到的最感人、最动容的声音。
他欣喜若狂的大喊:“这边,你能看到我吗?我在这边,我的腿受伤了。”
听到有人受伤,来人加快了步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奔去。
可是,当他看到坐在草垫上的人时,却吃了一惊,呆呆地站在那里,嘴角有些抽搐,眼睛死死的盯着季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