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进的项目终于完成了,这段时间大家都是在埋头加班熬夜中度过的,季晟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决定给部门的员工放几天假,等上面批下来,他将消息告诉员工们时,听到一片欢呼雀跃的声音,高呼领导万岁。
女员工们叽叽喳喳说要好好补美容觉,男员工们则相约去喝酒、去打球。
季晟见大家如此开心,让助理小陈带大家出去狂欢,晚上由他请客,大家随便消费,没有金额限制,部门内部一时间沸腾起来,大家开始商量去哪里吃饭、去哪里唱K。
而季晟却笑着离开了办公室,由着他们闹腾去了,小陈把食指伸到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提醒大家不要打扰到其他部门员工的工作,大家会意,都悄悄的回到工位。
部门内的员工对季晟一直是又敬、又爱、又怕的,这位新上任的部门领导虽然在工作中一丝不苟、过于严苛,但还是有很多温暖的地方,他会关心员工们的加班餐是否营养丰富,也会自掏腰包让小陈给每位员工购买按摩仪,甚至于,会在项目完成后给大家放假让大家能够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季晟这几个月也和部门员工一起每天加班,回到家常常是半夜了。今天季晟下班早,回到家时天还亮着,让他感觉有些不习惯,一直紧崩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反而让他觉得无所事事,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些什么。
打开电脑上网,搜索结果靠前的都是一些娱乐八卦消息,他索性关了电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躁动,他想逃离这喧嚣的城市,找一处静谧的地方休息几天。
他自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想法也还不错,他很久没有真正的放松过了。想到这里,心里的那股躁动便更加不安分起来。
大学期间他曾和秦小川他们一起去过邻市的那座山,那里不仅风景怡人,而且空气也很清新,最主要的是这个季节去山里也不会太冷。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查询了一下邻市的天气情况,近些天邻市天气晴朗,非常适宜出行,于是,他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出发。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的开始收拾需要带的行李,等他收拾完抬头看时间才晚上8点钟,于是,他拨通了秦小川的电话。
“小川,是我,明天开始我要休几天假,我打算去趟邻市。”
“休假?邻市?这个时间你哪有空闲休假?”秦小川疑惑的问道。
“项目今天已经顺利完成了,最近大家都很疲惫,所以,给大家放了几天假放松一下。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正在外地参加会议,不能陪你了。”
“那好,明天我就自己去了。”
“你自己过去一定要注意安全,还有,你一个人去的话就不要去攀岩了。”
秦小川絮絮叨叨的叮嘱他。
“你放心,我不去攀岩。就是想换个环境休息一下,有可能会去爬山。但是,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我保证!”秦小川一定又会说让他尽量不要去爬山,所以他先做了保证。
“大哥知道你明天出行吗?”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你先替我保密。”
“大哥如果找你,发现你不仅不在,还给员工们放了假,又得大发雷霆。”
“到时再说嘛,你不要主动跟他汇报就行了。”
“我……我才不会去主动找骂?我想躲你们兄弟俩远远的。你自己一个人去真的行吗?要不要我让别人陪你?”秦小川小心翼翼的试探。
“秦小川!”秦小川将手机拿离了耳边,试图躲开他的大吼声。
“喂……喂……季晟,你刚刚说什么,这边信号不好啊,听不清楚,哎,这儿的信号真是差的要命。我一会儿再联系你啊。”
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还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秦小川知道,季晟做了决定的事情任谁都阻止不了,就随他去吧,他开心就好。
第二天一大早,出租车已经按时在楼下等着了,季晟下楼和司机打过招呼,将背包放在后坐上,自己坐进车内后,司机将车缓缓开出小区。
车内正放着一首老歌: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让所有期待未来的呼唤,趁青春做个伴,别让年轻越长大越孤单,把我的幸运草种在你的梦田,让地球随我们的同心圆,永远的不停转,向天空大声的呼唤,说声我爱你,向那流浪的白云说声我想你,让那天空听得见,让那白云看得见,谁也擦不掉我们许下的诺言,想带你一起看大海说声我爱你,给你最亮的星星说声我想你,听听大海的誓言,看看执着的蓝天,让我们自由自在的恋爱。
一首歌播放完,季晟开口对司机说道:“这首歌真是经典,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依然不过时。”
“哟,年轻人,你也喜欢这首歌?你这个年龄段的,已经很少有人喜欢听这种老歌了。”司机师傅边惊讶边感慨的说道。
“以前我大哥常常会听,所以我对这首歌比较熟悉。”
季晟说起大哥时一脸严肃,他不想和大哥再发生冲突,这次他决定出去的事也没打算告诉他。一来是怕他阻止,二来是怕他担心。
现在他除了向大哥汇报工作外,很少会主动联系大哥,因为他和大哥每次小聚都会不欢而散,所以季晟一般都是选择无事不扰。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听那些什么嗨泼奥泼?”
季晟听完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最后还是明白了司机说的是什么,于是微笑着回答:“Hip hop.”
“对对对,这个太拗口了,我儿子就喜欢那些,整天戴着耳机,摇头晃脑的。跟我都不怎么说话。”
司机师傅一脸无奈的摇摇头。
“青春期的孩子都听不进去父母的话,他现在还理解不了。其实能和父母聊聊天、陪他们吃顿饭,偶尔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就是一种幸福。”
季晟语带惆怅,司机听出来了,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这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吗?我们这一路上时间还长,我可以做个听众。有什么事都不要憋在心里,时间久了容易生病。”
“我……”季晟苦笑着,无奈的摇摇头:“该从何说起呢,其实……真是一言难尽。”
这些年的他,一直都过着平淡的生活,工作也算是顺风顺水,但是前些年的一场交通事故让他不仅失去了双亲,和大哥之间的感情也渐渐有些疏离,没有事情的时候两人从来不联系,只有在过年的时候他才与大哥一家吃顿年夜饭。
大哥觉得他长大了,完全可以独立生活,而且这也是一个锻炼人的机会,因为他认为自己就是从小锻炼起来的,季晟都已经成年了,又有什么不可的?成年了,再要完全依赖家里的话,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年轻人,没有过不去的坎,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些事情才会变得更成熟、更稳重,更有担当。等你过了这个坎回头再看时你会发现,其实这一切都不算什么。没有人能平平安安的一生顺利,也没有人能一直守住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凡事想的开一些,事情总会过去的。”
“谢谢您,我知道生活总会有不公,人的一生也是充满未知的,如果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那也就不是人生了。”
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我的父母在我念大三那年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那天,他们谈成一笔大生意,两人打算出去庆祝,开车去餐厅的路上……”季晟停顿了一下,神情悲伤的接着说:“一辆大货车闯红灯将他们的车撞翻,我父母就再也没有回来。”
季晟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流下的泪。
司机关了车上的音乐,默默的听他说着,他很想轻轻的拍拍这个年轻人的后背安慰他。
“你一定很想念他们吧?你的父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最放心不下的一定就是自己的孩子。”
“嗯,所以……所以我要好好的活下去,带着他们的那份爱活下去!车祸后我昏迷不醒时,似乎曾见到过他们,那种感觉特别真实,我能清晰的听到他们的呼唤,看到他们对我点头微笑的脸,我好想跑过去抱住他们。可是,他们却对我摇摇头说:晟儿,快醒醒,你要活下去,坚强的活下去。说完后他们便转身离开了,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我拼命的想要追上去,却是动弹不得……”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的,却经历了这么多事,不容易啊,年轻人。不过,我看你的面相,是个有福的人呢。”
司机师傅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一直在劝慰沉浸在悲伤中的季晟。
“年轻人,我听说你要去的那座山里有一座寺庙,听去那座寺庙上香祈福的人说那里可灵验了,你正好顺路,可以去那里上柱香试试。”
季晟擦了擦眼眶里溢出的泪水:“真不好意思,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听到您的声音就感觉特别的亲切,不自觉的就想吐露心声,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季晟有些局促的搓了搓双手,手上沾了刚刚擦试的泪水,有些湿滑。司机说的上香,季晟倒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他对这些事情一直抱着不相信的态度。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
“你面前的兜里有纸巾。”
季晟谢过司机师傅,取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和手上的泪水。
“我经常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喜欢听他们倾诉各式各样的人生经历。你这个小伙子不错,不仅没有抱怨生活对你的不公,反而是想努力让自己生活的更好。你的努力和不放弃上天都看在眼里,命运是公平的,终会有圆满的一天!”
“希望如此,谢谢您……”
季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对司机师傅表达了真诚的谢意。
哭出来之后,他感觉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也变小了一些,身体变得轻松了。季晟从后视镜中注视着司机师傅的脸,他本想记住这张友善又充满真诚的脸,这是他人生路中遇到的又一位对他表达了善意与友好的人。
可是,他只从后视镜中注视了对方几秒钟,便有一股莫名的困意袭卷而来,他的上下眼皮再怎么努力也睁不开,只能颓然无力的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车子继续在高速路上急速的行驶着……
司机师傅刚刚还挂在嘴角的善意微笑消失了,现在的他一脸平静,眼神中射出一道精光,直直的注视着前方平坦的大路……
“小伙子,小伙子,醒醒,我们到了。”
司机摇晃着季晟的肩膀,想将季晟叫醒,可季晟却反手抓住司机的手,声音凄厉,不断地大喊着。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留下我,爸……妈……你们别走……”
“小伙子,醒一醒,你做噩梦了?快醒醒。”司机拍了拍季晟的脸,他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
刚刚在睡梦中他又见到了父母,他看到他们从迷雾中走来,静静的、温柔的看着他,面带微笑的对他说着话:“孩子,辛苦你了,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你只管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生活,爸爸妈妈支持你,爸爸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人……我们会一直守护你的,你一定要幸福的生活下去,一定要幸福……”
司机师傅看着他尚未从梦中清醒的双眼,伸手递给他一瓶水:“先喝点水吧。”
季晟不好意思的接过水瓶,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竟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人生总是在不断的变化,变化才能让自己长大、成熟。向前看,过去的不代表未来,生活不会永远一如往昔,困苦和风浪总会过去的。小伙子,有空去那座寺庙里看一看,再上柱香。真的很灵验的!”
说完,司机看着他的眼睛,专注而又认真。
季晟被他看的心里有些发慌,便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司机笑着和他道了别。
“好了,小伙子,我们就此分别了。祝你假期愉快。”
说着司机将他的背包从车里取出来递给他,转身上车走了。
季晟一直站在原地出神,直到车离开许久才回过神来,印象中他没和司机师傅提起过自己到这边是来度假的啊。难道自己刚刚在梦中说了梦话?
季晟将背包背好向前方走去,前面就是他提前预订好的酒店了。现在还不到中午,他办理了入住手续后打算再去酒店附近转转。
他记得上一次来时和小川他们也是住在这家酒店的。
酒店附近有家美术馆,当时馆中正有展览,只是他们因为要赶路,所以没能进去观看。季晟虽然喜欢极限运动,但他骨子里却又有些艺术家的情怀。
季晟按着手机导航的指引走到了那家美术馆,可惜的是,馆中今天没有展览,季晟不免有些失望,他沿着美术馆的外墙慢慢的走着。
这条街道两旁种植的悬铃木高大、繁茂,他从树叶中间的缝隙向天空望去,叶隙中洒落下来的光线,耀眼而又温暖。
他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脚下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他感受着脚底踩在地面而传来的真实的触感。
此时,他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释然,他带着那份温暖的感觉,脚步走的愈发坚定、有力……
他转到美术馆另一侧的街道时,发现这条处在美术馆后门的街道,没有前面那条街道那么喧闹、繁华,长长的街道两旁,几乎没有行人,路上只有偶尔开过的几辆公交车,显得格外的冷清。
道路两旁的绿化带中种植的不是悬铃木,而是紫薇。他想如果是在花开的季节,这条街道将会被美轮美奂的紫色渲染,紫薇花在这座城市中的这条静谧的街道,独自盛开,独自芬芳。
忽然,他听到前面街道的转弯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还有要去往山里祈福的人吗?今天上午最后一辆车了啊,要去的人快点,抓紧时间上车了……。”
季晟循着声音转过那条街道的拐角后,见到的是另一条稍显破败的街道,与美术馆的前后街相比宛若两个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刚说话的那个男人,此时手中正拿着一杆黄色的小旗子,随意的晃来晃去,嘴里还在不停的吆喝着,询问过往的行人要不要去寺庙里祈福。
他的身后停着一辆金杯车,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季晟踱着步慢慢走过去,本打算与那人擦身走过,那人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季晟看着他因为日晒而变得黑红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还朝他咧了咧嘴,眼睛笑成了一条线,露出一口黄牙。
“小伙子,去上香吗?我看你一脸的霉运,去上柱香吧,特别灵验。”
季晟本就对身体触碰非常敏感,见到这个人就由心底升出一股嫌恶之感,他立刻甩开了对方的手:“不好意思,我不去。”其实他的心里在腹诽:你才走霉运呢,我又不信这些东西。
“真的很灵验的,来我们这里的人,不管是出差的还是度假的,都要抽空去寺庙里上柱香,你这是头一次来吧?”
那口黄牙继续朝他喷着口水,季晟对他的厌恶之感更多了些,他想尽快摆脱黄牙,于是不再理他,大踏步的向前走去,刚走出两步,却又突然想起出租车司机对他说的话,让他有空去那座寺庙里看一看,他虽然很讨厌眼前这位有着一口黄牙的汉子,但是对那位司机师傅还是感觉很亲切的。
他想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吧,也不会损失什么,况且现在时间还早,便朝着黄牙问道:“下午还有回市里的车吗?”
黄牙听到他这样问自己,就知道这单生意又成了。
季晟一米八六的身高,黄牙要仰起头才能直视季晟的眼睛,他依旧眯着那双眼带着一脸献媚的笑:“当然有,不过下午只有一趟回市里的车,一般上香的客人都会在寺庙里住上一晚。”
“哦?我不想留宿在寺庙里,还要赶回市里的,下午几点有回市里的车?”
“下午五点半,准时发车,不堵车的话七点半之前就能回到这儿了。”
黄牙的口水喷雾差点喷到季晟的衣服上,季晟想了想,这个时间到市里的话回来再吃晚饭倒也正好。
“车费怎么算的?”
季晟朝车里望了望,车里的三个人虽然在聊天,眼睛却都是盯着他看,这让季晟有些不自在。
“你们四个人,每人都是100元车费。”
黄牙报了价格,季晟觉得还算合理,便拿出100元给了黄牙。黄牙接过后对着日光照了照,验证了真伪后,小心翼翼的将钱塞到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便指着车门让他上车:“上车吧,我们这就出发。”
季晟进到车里,一股刺鼻的烟味儿便直冲鼻腔而来,熏的他又退了出来,黄牙见他下车也跟着下来,疑惑的问他:“咋了吗?小伙子,这还没开车就晕车了?我这里有晕车药,你要不要先吃上一粒?”
季晟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朝他摆摆示意他不吃药,大喘几口气后他对黄牙说道:“师傅,你这车里的烟味儿实在太重了。”
“哎呀,你们大城市的娃子就是这么娇贵,这车里的味道还好啊,我早上才洗过车的。”
黄牙略带点委屈的说着:“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就坐在前面嘛,把窗子打开。”
这和大城市小城市没什么关系,车里的味道这么重,让他对黄牙的厌恶又上升了一级,他心想,钱都交了,肯定不会退给自己了,于是深吸了几口气后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三人见他坐好,全都看向他。
“小伙子,你也去上香?”
发问的是一位50岁左右的阿姨,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季晟打开车窗,车里味道太重,他不想开口和她们聊天,便简单的 ‘嗯’了一声。
“除了在电视上,我还没见过这么帅的娃子呢,你不会是哪个明星吧?”另一位年龄相仿的阿姨眉飞色舞的问他。
“王姐,现在的明星怎么可能一个人出来?更不可能和我们一起坐这种面包车了。”其中一人打趣的说道。
“也对,也对啊,哈哈。”王姐听对方说完便大笑起来。
季晟把头上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后靠在椅背上,装作一副要睡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