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拐杖靠在书柜的一侧,轻轻地摸索着那本书的书脊,不由得露出满足的一笑,顺手便将那本书取下,摩挲着熟悉的藏青色古朴的书皮。
翻开扉页,他顿时呆住了,扉页上那熟悉的字迹让他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抖动,他颤抖着双手,继续向后一页一页翻着,映入眼帘的都是熟悉的字迹。
每一页、每一笔,是他曾用心记录的感悟,如今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就在他手上的那本书中,那上面的字,笔笔如刀,刺的他双目胀痛,字字如剑,直击他的心脏……
他习惯于,在每本书的底页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再也顾不上多想,颤抖着双手想翻到最后一页,可越是急于想看到最终答案,越是慌乱,一不小心,书掉在了地上,他忍着疼痛,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手忙脚乱了一阵后,才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他惊得瞪大了双眼。
在底页的右下角,清清楚楚的写着‘季晟’二字!
在季晟二字的后面,并排着另一个名字——毋宇!
两个名字,像是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名字的下一行写着日期:2016年5月。
是自己的笔迹!没错,是他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
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
曾经……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经……我和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情?自己会在那本最喜欢的书的底页写下他的名字?
那本书又是如何到了毋宇的手中的,这一切的一切,自己竟然想不起任何的蛛丝马迹,全然都忘记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他呆立在书柜前,书,随着无力下滑的手滚落在地……
他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的书柜,思绪却是乱如麻,直到两腿因站得久了,麻木了他才惊醒。他又吃力的将书捡起来,放回了原处。
他拄着拐杖,用尽力气勉强支撑起身体,艰难的坐到餐椅上。他伏在餐桌上,双手抱头,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喷涌而出。
他茫然、不知所措,似乎整个人都沉没在污浊的、翻涌的、冰冷的水中,他拼命向上挣扎,却无法逃脱,那阵阵窒息让他越来越抓狂。
他想到院子中去透透气,挪出堂屋的门后,一下子映入他眼帘的是院墙附近的那棵松树,正静静的矗立在那里,说来也是奇怪,他从进入到这个院子后,就一直没有注意到那里还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被雷劈去了半边树身的松树,残留的另半边树身却是郁郁葱葱,盎然生机,显得既神秘又安宁,静静的,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此时,季晟被它深深吸引,刚才的焦躁不安、胸闷无力的感觉都消失不见了,此时的他脑中一片空白,鬼使神差般的挪着身子一步一瘸的走过去,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它古老的树身,树皮粗糙的手感让季晟感到无比的心安,似乎那粗糙的树皮如婴儿光滑的肌肤一般,他轻轻的、不停的来回抚摸着。
突然,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终于等到你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300年……”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的季晟连忙缩回了手。他左右看看没有人,以为只是自己幻听了。他又伸出手去抚摸着树身。
“我……已经……很虚弱了……你……快一点找回……”
突然,院门口传来‘铃、铃’两声响,季晟感觉自己如同灵魂离开身体后又重新回到驱壳一般,激灵地哆嗦了一阵,那只弹离了树身的手,正无力的垂在身侧,自己则虚弱的靠在树身上,一脸苍白。
“季晟!你怎么了?”
毋宇进了院门,就看到季晟目光呆滞、一脸惨白的靠在树身上。
毋宇慌张的顾不上刚买的东西,一把推开自行车,奔过去小心的扶着季晟坐到院内的躺椅上。
季晟的身体冰凉,他忙去卧室拿了条薄毯准备给季晟盖在身上,季晟却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毋宇,他凝视着那双手,目光沿着那双手一路向上,直直地注视着毋宇的双眼……
毋宇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此时苍白的脸,虽然很焦急,但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
毋宇按下心中的疑惑,静静的坐在他身边。直到季晟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时,才放下心来。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没有抽回手,还是任由他握着,只是用另一只手将毯子给他又盖了盖。
“没事了,刚才突然有些头晕。”
他没有放开他的手,他喜欢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他依然不相信他听到的一切。
“毋宇,你有没有发现,那棵松树……有些古怪。”
“古怪?”
毋宇看着那棵松树,却是看不出哪里有古怪。
“你难道从来没觉得它很奇怪吗?”
“要说奇怪,好像还真有过奇怪的事发生。不过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到是从来没觉得哪里奇怪的。”
“真的发生过怪事吗?说一说呀,我想听听。”
见季晟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毋宇便将爷爷给他讲过的怪事又给季晟讲了一遍:
我小的时候,听我爷爷说起过,他年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年春天的一个雨夜,雷电交加,这棵松树被雷劈去了半边树身,直到那年秋天,留下的那半边树的叶子都是黄色的,到了冬天,松树的叶子突然一夜之间就掉光了。当时爷爷以为它活不成了。
第二年春天家里要翻盖房子,本来决定要将他砍除的,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在爷爷决定砍掉它的第二天早上,爷爷推开屋门,一眼就看到了它!它居然又开始发芽了,而且每个芽苞都是嫩绿、嫩绿的。
爷爷说,好歹,它也是有生命的,既然活过来了就还是留下它吧,所以就一直留到现在。你看它现在郁郁葱葱的样子,怎么会想到它曾经也经历过一次生死劫难呢。
“你……能不能过去摸摸那棵树?”
毋宇奇怪的看着季晟,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棵树,见季晟认真的点了点头,他才抽出放在季晟手心的手,一头雾水的朝着那棵树走过去,走到树前,毋宇看着他,季晟又肯定的点了点头,他才伸出手去触摸树身。
季晟目不转睛的盯着毋宇的表情,可是毋宇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疑惑的看着季晟。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季晟试探性的问他。
毋宇抽回手,回到他身边:“什么声音?”
说着他还伸出手去摸了摸季晟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啊。
季晟觉得可能是自己昨天受到了惊吓,今天又因为那本书,心神不宁才会导致的幻听。
一颗忐忑的心刚要放下,又转念一想,即使是惊吓过度,刚刚自己的手触摸树身时的感觉、听到的声音却是如此的真实,让他又难以断定是幻听了……
毋宇拉了拉被季晟踢开的毯子,重新给他盖好,正当他站起身时,季晟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毋宇眼神带着询问低头看他。
“你要去干什么?”
季晟的眼神中略带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舍,每当‘他’流露出这种眼神时,不论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毋宇都会妥协。可是这一次,原想继续坐下的毋宇,,用另一只手掰开了季晟紧紧拉着自己的手。
随着手分开的一瞬间,毋宇感觉到心脏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一直在犹豫,一直在徘徊,一直在左右、左右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又或是,只想顺着前方的路就这样走下去?他,还是忘不掉……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收拾一下买回来的东西。”
毋宇忍住眼角即将滴落的泪,急忙转身离开。
“毋宇,我有些口渴,能不能先帮我倒杯水……”
季晟对着毋宇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声音还未落,树林里随即飞起一大群鸟儿,一边鸣叫一边飞向了远方。
“我听的到,不用喊那么大声。”
毋宇盯着那群飞远的鸟,叹了口气。
毋宇回屋,看到水壶里没有动过的水,又叹了口气,倒了一满杯水后又找了根吸管。回到季晟身边,他蹲下身子,将吸管递到季晟的嘴边。
季晟仰头看他,眼睛已经笑成了一条线,毋宇见他笑的模样,手抖了抖,吸管头儿就戳到了季晟的眼睛。这一次季晟没有喊疼,一手捂着那只被戳疼的眼,另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后,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用一只眼看着毋宇。
无奈,毋宇只好手扶吸管头递到季晟嘴里,季晟不紧不慢的喝了半杯水才停下来。
毋宇见他喝完,将杯子放到石桌上,又回到院门附近,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后,捡起散落一地大大小小的食品袋,拍去上面的尘土,重新装回购物袋中。
之后便开始往返于院里、屋里,季晟见他进进出出的忙碌着,也想起身去帮他。
毋宇见状连忙问他要干什么去?听了季晟的回答,他用力的把季晟按回让他继续躺着。
“我自己就可以,你好好休息,饭很快就好。”
对于做饭,毋宇是相当有信心的,他做饭不仅很快,而且味道也很好。‘他’一直很喜欢吃毋宇做的菜,曾经‘他’说自己抓住了‘他’的胃,只要是有毋宇在,饭馆都不喜欢去的。
“毋宇,你今年多大了?”
季晟看着他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像是不经意的问起他来。
“24。”
三年前,也就是2016年,那时他才21岁……
那一年我24岁,我们是那一年认识的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那时的我就喜欢上他了吗?那本我最喜欢的书,既然在他手里,难道是我给他的,如果我不喜欢他,书又怎么会到了他的手中?
“哦,我今年27,大你三岁。”
季晟虽然脑海中思绪万千,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说着。
“嗯。”
毋宇轻声的回应,但是心里却是波涛翻涌。
21岁那年,‘他’说自己年长3岁,要毋宇叫‘他’一声哥哥。
“那以后你要叫我哥哥呀,哈哈。”
毋宇一惊,抬头凝视着他,此时,他嘴角含笑、目光柔和的看着毋宇,毋宇的心漏跳了几拍。恍惚间似乎见到了‘他’。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哈哈’大笑着,要自己管他叫声‘哥哥’,直到毋宇喊出声才罢休。
可是,此时,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却似尖刀一般狠狠地刺向他的心脏,他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此时,他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无动于衷。
他没有回应季晟,像是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一样,低下头继续收拾蔬菜,准备做午饭。
季晟见他没说话,正要再问,却见他低垂的脸上有泪滴落。季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哪一句话让他伤了心。这也让季晟更加肯定,他们之前是认识的,而且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季晟看着他低头熟练的收拾着菜,又继续问他:“你一直一个人生活吗?”
毋宇的眼神呆滞了片刻,手里的动作未停。
“一直和爷爷一起生活,四年前爷爷去世了,再后来和一个朋友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难怪,看你做家务相当熟练。”
季晟感慨,他一定是经历了不少事情,才能自己生活的井井有条,再环顾院子里也是收拾的很干净。
“这些家务活儿我都不会,尤其不爱进厨房。”
“家里也是乱糟糟的,我喜欢随手放东西,不喜欢整理。我觉得,家,就要有生活的痕迹,收拾的那么整洁,会让我觉得不习惯。”
“不过呢,这次到了你家之后,让我的想法有些改变了,觉得整洁的家确实让人感到很舒服。”
季晟有些慵懒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随着微风飘入毋宇的耳朵。
“嗯,你一向如此。”
毋宇脱口而出,话说出口后才惊觉,那应在心底回应的声音,竟在不知不觉间冲破了喉咙。
他正在择菜的手一抖,蔬菜掉落一地,他慌忙捡起菜来,却又听到季晟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不爱下厨。”
季晟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直视着前方接着说:“我讨厌油烟附着在身上散不去的味道。”
“更多的是因为我对做菜完全没有兴趣。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喜欢做菜?”
说完扭头看着毋宇,眼神清清、亮亮的,就那样专注的,眼中无他物的看着他,似乎全世界只有他和他。
毋宇被他盯的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他最怕‘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慌忙拿出袋子里的鱼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后转身进了屋。
季晟本就没打算会听到他的回答,只盯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我要吃水煮鱼,水煮的哦,记得多放辣椒、麻椒!”
毋宇没有看到身后的季晟的脸上正渐渐泛起的笑容,只‘嗯’了一声便开始煮饭。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刚刚,一个理所应当的提要求,一个自然而然的接受。
不管记忆里消失的是什么,不管曾经失去的是什么,不管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要我想,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一切归于‘零’后,也就意味着,会再次从‘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