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雪又去了听书楼,仍坐在昨日二楼临窗的位置。小二已经认得他,不等吩咐,便让人去隔壁酒肆取酒。雪抬眼看了一次楼梯口,没人上来,便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直到酒送上来之后,楼梯口才传来脚步声。楚碧上来了。她今日仍是一身男子装束,衣裳却比昨日整齐许多。大约是昨夜淋了太久的雨,她的脸色比昨日白了一些,走近以后,才听得出嗓音也有些哑。
楚碧也看见了雪,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昨日的位置坐下。
雪问道:"嗓子怎么了?"
楚碧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受了点凉。"
雪道:"昨日追人的时候,不是还挺有精神?"
楚碧抬眼看他:"你知道?"
雪没有答,只道:"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淋一夜雨也没事。"
楚碧道:"你知道我淋了雨。"她顿了顿,"昨日你故意的?"
雪笑道:"你跟了我五条街;我还以为有人要杀我呢。"
楚碧道:"所以你去了茅厕,又去了青楼,还上了屋顶?"
雪道:"保命。"
楚碧问道:"去青楼保命?"
雪端着酒,没立刻喝下去。楚碧等着他的解释,他却反问:“你今日还跟吗?”
楚碧低头喝了口茶,道:"看情况。"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今日还跑吗?"
雪道:"不跑了。"
楚碧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张地图摊在桌上,道:"那你一会儿要去哪儿,告诉我,我带路。"
雪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她,片刻后道:"我忽然觉得,还是跑比较安全。至少我知道自己会跑到哪里去。"
楼下炭盆烧得正暖,瓜子壳在桌脚堆了薄薄一层,人声已经热闹起来。
今日说书先生还没开口,堂中便有人先问:"先生,今日讲什么?"
说书先生笑道:"今日讲件大事。"
旁边有人笑道:"最近还能有什么大事?难不成是阳明山庄娶亲?"
这句话一出,堂中几个年轻姑娘立刻转过头,其中一人惊道:"玉公子要娶亲了?"又有人追问:"娶的是哪家姑娘?"另一人叹道:"江湖之上,哪家姑娘这么好命,竟配得上玉公子?"
说书先生坐在台上,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悠悠喝了几口茶,等下面催起来,才放下茶盏,拿起折扇,道:"不是什么江湖姑娘,是楚国第二贵女,郡主楚连璧。"
这一句出来,堂中顿时更热闹了。说书先生继续道:"这位郡主楚连璧,可不是寻常贵女。她与当今楚王、王姬同出一脉。"
楼下有人问道:"既然身份这么贵,平日里也学琴棋书画吧?"
说书先生摇头笑道:"楚国的郡主,自幼在王立军校读书,军阵、律令、钱粮、舆图都要学。据说这位郡主,最擅长《问人》和《问局》。"
楼下有人笑道:"郡主学这些做什么?难不成她想做王姬?"
说书先生拿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要做王姬,光学这些可不够,还得学一门——《问权》。"
听书楼里安静了一瞬,很快便有人问:"《问权》讲什么?"
说书先生道:"不知道。"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有人道:"你说了半天,自己都不知道?"
说书先生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不是我不知道,是没人知道。莫说外人,就算在楚国,也只有历代楚王与王姬有资格学《问权》。不传宗室,不授臣子,连书放在哪里,寻常人都不知道。"
楼下有人不屑:"一本书而已,有这么玄乎?"
说书先生反问:"楚国这些年为什么能这么强?"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楚国人自己都说《问权》功不可没。听说楚王和王姬与人说话,连用词都和寻常人不一样。同一句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你当时听着未必觉得有什么,等事情过去了,再回头想,才知道那句话里早把该问的、该看的、该留的路都留好了。"
雪听完,摇了摇头,道:"这样的女子不能娶,太聪明了。"
楚碧转头看他:"聪明不好?"
雪道:"当然不好。你说一句,她能听出三层意思。你晚回去半个时辰,她说不定连你去了哪条街都能算出来。"
楚碧想了想,道:"那你按时回去不就好了?"
雪道:"我为什么要按时回去?"
楼下有人啧了一声,道:"听着怪吓人的。"
另一人却问:"说了这么久,这楚连璧到底长得怎么样?我听说她还是楚国第一美人。"
说书先生笑道:"没错。楚国第一美人,便是这位郡主。"
角落里立刻有人道:"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楚国最美的是他们那位王姬?"
说书先生看了那人一眼,竟点了点头,道:"也没错。"
众人反而糊涂了,有人问:"那第一美人怎么算?"
说书先生慢悠悠展开折扇,道:"因为在楚国人眼里——"他故意停了停,才接着道:"王姬不算人。"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笑骂道:"胡说八道,王姬怎么就不是人了?"
说书先生也笑了,道:"不是那个意思。"他抬手往楚国方向遥遥一指,解释道:"在楚国人眼里,那是他们的神。"
雪听着高兴,看向楚碧,问道:"你说那楚国王姬有多美?"
楚碧道:"不知道,我对她没兴趣。"
雪握着酒杯的手停住,问道:"那你对谁有兴趣?"
楚碧答得很自然:"我现在对你有兴趣。"
雪笑了一声,问道:"对我有兴趣?"
楚碧点头应道:"嗯。你昨日说,你有个妹妹。"
雪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下去,应道:"嗯。"
楚碧问道:"怎么死的?"
雪道:"被人杀了。"
楚碧又问:"你亲眼看见的?"
雪道:"没有。"
楚碧立即道:"那就可能没死。"
雪没有接这句话,只看着杯里的酒晃出一圈细纹,等它平了,才把酒杯转了半圈,问道:"你想不想嫁玉公子?" 问完,他才想起昨日萧郎说过的话——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楚碧答得很快:"不想。"
雪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江湖女子都想嫁他,你竟不想?"
楚碧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问道:"你和你妹妹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雪道:"楚姑娘,你要我回答你的问题,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问题?"
楚碧想了想,问道:"你要问什么?"
雪道:"我刚问的,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楚碧认真地道:"你重问。"
雪问得很快:"为什么不想嫁玉公子?"
楚碧答道:"我不认识他。"
雪又问道:"那你想嫁什么样的?"
楚碧想了想,道:"不知道。"
雪把酒杯搁在桌上:"楚姑娘,你昨日问我,我都说了,怎么轮到你了,就这么敷衍?"
楚碧又想了一会儿,才认真答道:"大概是能让我怀上子嗣的。"
雪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听见这话便呛住了。他偏过头咳了两声,将酒杯放回桌上,才看向楚碧,问道:"你是在挑夫君,还是挑种马?"
楚碧又认真想了想,道:"差不多。"
雪没有接话。楚碧等了一会儿,问道:"你和你妹妹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雪这才答道:"小时候。"
楚碧立刻追问:"多小?"
雪想了一下,道:"不记得了。" 楚碧皱起眉,像是在心里重新核对什么。
雪看了眼她仍有些发白的脸色,又把刚才的话题捡了回来,道:"若真能嫁他,你以后便不用再这样吃苦了。出门有车坐,不必淋雨,生病了也有人照顾。"
楚碧却问:"你妹妹身上有没有什么只有她有、别人没有的特征?"
雪没有回答她,反而又把话题拉回来。他又提了一次嫁给玉公子的好处,楚碧还是没有接,只顾着问自己想问的。
楚碧见他迟迟不答,又问道:"有没有?"
雪这才道:"没有。"他转着手里的酒杯,想起昨日萧郎那句“她不听我的”。
雪换了个话题:“姑娘,你知不知道解忧阁?”
楚碧怔了一下,那点停顿很短,转瞬便恢复如常,答道:"知道一点。"
雪眉梢轻轻一挑,问道:"那就是不知道全部?"
楚碧想了想,道:"可以这么说。"
雪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问她,反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朝楼下抛去。银子落在说书先生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堂中安静了一瞬,说书先生抬头往二楼望来。
雪靠着窗边,道:"讲讲解忧阁。"
说书先生愣了愣,问道:"公子想听哪一段?"
雪端起酒杯,目光却落在楚碧脸上,道:"从头讲。"
说书先生掂了掂那锭银子,很快笑开了,道:"既然公子想听,那今日便讲一段。"他将折扇一展,接着道:"智者谆谆言解忧,解尽天下难事愁。这两句说的正是解忧阁。"
堂下渐渐安静下来。楚碧听得认真,雪却只顾观察她的反应。
说书先生道:"解忧阁是近些年才立起来的,往上追,前身是百年谍宗,无影宗。歌里那句'无影沉灰落暮鸦',唱的就是它。"
堂下有人接话:"无影宗不是十年前就没了吗?"
"魅影之乱以后,宗主失踪,宗内群龙无首。"说书先生摇了摇折扇,"号称天下第一谍宗,耳目遍布天下,到头来连自家宗主去了哪里都找不到。"
堂中响起一阵笑声。他等笑声过去,才道:"后来有个少年横空出世,聚拢旧部,又斥巨资在各地设了分舵,这才有了今日的解忧阁。这位阁主神秘得很,有人说他能预知后事,有人说他精通幻术,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止一个人。他常年戴着面具,没有人见过面具下那张脸。"
楚碧听到这里,眼睫轻轻动了一下;雪没有错过。
二楼的光不知何时暗了一线,栏杆后的阴影沉沉压着。
就在这时,一点寒芒自阴影里疾射而来。雪抬手一挡,酒杯里的酒猛地荡开,那枚细针在半空偏了方向,"笃"的一声钉进旁边木柱。紧接着,另一侧又有人出手,雪连身都没起,只随手掷出酒杯,杯沿擦过来人的手腕,那人手中短刃应声落地。
楼下这才有人察觉不对,惊呼了一声。楚碧却始终坐着,没有退,也没有躲,只抬眼看了一下出手的方向。她听得出来,没有杀气,至少没有冲着她来的杀气。
雪这才起身,白衣从桌边掠过,只几息的工夫,藏在二楼暗处的人便先后退了出去。最后一道身影翻出窗外时,他没有追,只走到柱边,低头看那枚钉进去的细针。针尾缠着一线极淡的青色,雪把针拔下来,收进袖里,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雪转身回来,楚碧还坐在原处。他重新坐下,从桌上的茶盘里取了只干净杯子,放到面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
楚碧看着他,道:"多谢。"
雪笑道:"救命之恩,就一句多谢?"
楚碧道:"他们没有要杀我。"
雪倒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楚碧又道:"我猜,是冲你来的。"
雪把酒壶放下,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冲你来的?"
楚碧答得很平静:"直觉。" 她又看向刚才那几人离开的方向,道:"你一出手,他们就退了。"
雪问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说一句‘给你添麻烦了?’"
楚碧认真想了想,道:"那倒也不必,我又没出手。"
雪低头笑了一声,给自己倒了杯酒,才问道:"他们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我?"
楼下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有人正往二楼张望,也有人低声议论着方才那几个人的来路。说书先生一时也没接着往下讲。楚碧却已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向他:"方才你说,没有人见过阁主的脸?"
说书先生回过神来:"是。"
"一个也没有?"
说书先生迟疑了一下:"至少江湖上,没听说谁见过。"
雪原本还在看她,见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追问,便低声道:"也不知道是你胆子大,还是心大。"
楚碧听见了,没有理他。雪这才慢慢收回目光,晃了晃杯中的酒,淡淡道:"藏头露尾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楚碧转头看向他,道:"这会不会就是他们要杀你的原因?没见过一个人,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雪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么护着他,难道他救过你的命?"
楚碧一顿,很快神色恢复正常:"他有没有救过我的命,和他是不是好人,没有关系。"
雪眉梢轻轻一挑:"怎么没有关系?救命之恩,不当涌泉相报?"
楚碧道:"报恩是报恩,不一样。"
雪听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还真认识他。"
楚碧没有说话。
雪见她不答,反而更来了兴致:"长什么样?"
楚碧道:"不知道,他戴着面具。"
雪道:"那你还这么护着他。"
楚碧道:"我没有护着他。"
雪喝了口酒,又像是随口补了一句:"那你就是向着他。"
楚碧没有再理他。楼下的说书先生重新展开折扇,接着讲起解忧阁,她便转过头去听。
堂下有人问:"那解忧阁到底是做什么的?"
说书先生笑道:"说简单也简单。银子给够,有问必答。寻人、查事、探秘;若是银子更多,想谋一件事,他们也能替你把局从头到尾算出来。"
又有人问:"消息准吗?"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道:"如今解忧阁分舵遍布各地,情报之精,早已胜过当年的无影宗。至少这些年,没听说过有人要退银子。"
雪听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楚碧,问道:"你信吗,解忧阁?"
楚碧道:"我不知道。"
雪继续问道:"若你把银子给了他们,把要查的事也交给了他们,然后他们告诉你的,本来就是错的呢?"
楚碧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道:"我会自己再查。"
雪笑了一下,问道:"要是你查不到呢?"
楚碧想了想,道:"时间会告诉我。先信着,再慢慢看对不对。若是后面一直没有不对,那就是真的。"
楼下,说书先生也摇着折扇,正好笑道:"真要出了差错,那位客人也未必敢上门讨个公道。"
雪淡淡接了一句:"敢去讨的人,多半活不久。"
楼下顿时静了一瞬。说书先生没敢接这句话,楚碧却转头看向他。雪神色如常,仍旧端着酒杯,像方才不过随口说了一句闲话。
楼下说书先生又换了个话头,堂中渐渐热闹起来。楚碧听得认真,偶尔低头在册子上记上一笔,却再没有问过雪妹妹的事情。
雪看了她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楚碧道:“问完了。”
雪将酒杯放下,道:“你昨日不是说,我们以前可能认识?”
窗外一只麻雀正啄着窗沿,听见说话声,忽然停了嘴,歪着脑袋朝两人望过来。
楚碧望着那只麻雀,道:“弄错了。”
雪笑道:“我倒觉得,我们以前或许真的认识。”
楚碧没有接话,只低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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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问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