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阁,千思室。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窗纸上,屋里比平日暗了一层。案角燃着一盏灯,灯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湿风吹得微微晃动。
萧郎坐在案后看阁报。各处分阁送来的消息已经堆了半张桌子,他按轻重缓急分成几叠,手边只留着今日必须处理的那一摞。纸页带着一点雨天特有的潮气,他偶尔提笔,在纸边记上几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禾姑娘停在门前,低声禀道:“阁主,楚碧回来了。”
萧郎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嗯。”
青禾姑娘又道:“淋了雨,衣裳都湿了。”
萧郎握笔的手没有停,只道:“知道了。”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问。
青禾姑娘等了一瞬,见萧郎没有别的吩咐,便转身退下。
屋里很快又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
萧郎看完手中这一封,刚将阁报放到一旁。窗扇忽然被风推开。下一瞬,一道白影从雨幕里掠进来,落在窗边。
雪落地极轻,靴底甚至没带出多少水声,只有几滴雨从衣袖边缘落下来,打在青砖上。
萧郎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道:“你可以敲门。”
雪站在窗边,随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雨珠,道:“我走的是窗。”
萧郎这才抬眼看他,道:“你可以敲窗。”
雪道:“麻烦。”说完,他便像回了自己房间一样,径直走到书案旁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馒头,随手搁在案角。
萧郎看了一眼那个馒头,没问,重新拿起下一封阁报。
雪等了一会儿,见萧郎半点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便道:“你的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萧郎翻过一页阁报,问道:“谁?”
雪没答,自顾自往下说:“相看夫君,相到我身上来了。”
萧郎问道:“我的人做什么了?”
雪靠进椅背,道:“跟了我半日。我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还拿个小册子记。”
萧郎问:“楚碧?”
雪眉梢一动:“你果然知道。”
萧郎道:“你想多了。她那不是在相看你,她是在查你。”
雪问:“她为什么查我?”
萧郎道:“她在找哥哥。”
雪皱了皱眉:“找哥哥?那她拿本子记什么?”
萧郎手上动作一顿,道:“你先告诉我你做了什么。”
雪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萧郎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大概知道她记什么了。”
雪道:“说。”
萧郎道:“出恭,一炷香。逛青楼,两炷香。”
雪问:“记这个有什么用?”
萧郎道:“楚碧常说‘时间会告诉我。’她记下这些,大概已经得出结论了。”
雪问:“什么结论?”
萧郎看着他,语气平静:“茅厕太久,青楼太快,肾阳亏虚。”
雪正拿着案上的镇纸把玩,听到这里,手停在半空:“我那是为了甩开她!”
萧郎道:“这话你得同她说。”
雪把镇纸搁回案上,想了想,又道:“她跟了我五条街,就因为她觉得我像她哥哥?”
萧郎皱眉:“五条街?”
雪道:“嗯。”
萧郎看着他,道:“你要是不想让她跟,她能跟得了你五条街?”
雪没说话。
窗外雨声反而一下显得清楚起来。
萧郎又道:“最后你还把她跟回家了?”
雪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无法反驳。
萧郎把桌上那几叠阁报一起推到旁边,纸页相互擦过,发出一阵轻响。随后,他从案下取出棋盘,搁在两人之间,棋盘落在案上,发出“笃”的一声。
雪看着他的动作,立刻警觉起来,问:“你要做什么?”
萧郎道:“下棋。”
说着,他把黑子推到自己这边。
雪没动,只道:“你每次主动找我下棋,都没什么好事。”
萧郎看着他道:“这次是好事。”
雪笑了一声,道:“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萧郎没有接,只伸手去够一旁的茶炉。炉里的炭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他拿起火折子,刚吹亮,窗外一阵风卷进来,火苗晃了一下便灭了,空气里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炭味。
萧郎看了一眼窗户,又看向雪。雪靠在椅背上,食指竖着,眼里带笑。
萧郎沉默片刻,问:“你不想喝口茶?”
雪道:“你求我。”
萧郎问:“求你什么?”
雪道:“喝茶。”
萧郎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道:“求你喝茶。”
雪这才笑了。他连身都没动,只抬了抬手,五尺外的茶炉里火舌猛地窜了起来。炭火噼啪一响,映得壶底一亮。
萧郎低头看了一眼,道:“火太大。”
雪手指轻轻一压,炉火立刻收了下去,只剩稳稳的一圈。
萧郎把茶壶放上去,随后起身关了窗。
雪看着他,笑道:“狐狸精,你现在求人越来越熟练了。”
萧郎淡淡道:“被你磨的。”
雪又笑了一声,这才伸手捻起一颗白子,道:“说吧。”
萧郎跟着落下一颗黑子,语气平静地道:“楚国要和武林联姻,楚国丞相定的郡主。镇国公府终于应婚了。年底,郡主楚连璧就要嫁给阳明山庄庄主苏玉寒。”
雪指间的白子一顿:“为了武林盟主?”
萧郎道:“是。苏玉寒若娶了楚连璧,楚国便会站到他那边。下一任武林盟主,就是他。楚国也会得到武林盟主的支持。”
雪没有急着落子:“所以你想做什么?”
壶里的水已经开始轻轻作响,细碎的气泡撞着壶壁。
萧郎看着棋盘:“我想让楚碧替嫁。”
雪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后才把白子落下:“这么大的局,你倒是真敢布。”
萧郎也落下一子:“魅影之乱我们查了这么久,只有阳明山庄还没查到。我们的人进不去。”
“魅影之乱”四个字落下来,雪捏着棋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萧郎继续道:“让她替嫁,进阳明山庄,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
雪偏头打量他:“你很有把握?”
萧郎道:“没有。”
雪笑道:“这可不像你。”
茶水渐渐热起来,壶里传出很轻的水声。
萧郎看着棋盘,指间那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她不像棋子,像主子。”
雪笑了,把棋子在指间转了半圈:“那为什么还找她?”
萧郎道:“别的人不行。郡主自幼在王立军校读书。别人学枪学阵,她主修二书:《问人》、《问局》。”
雪挑眉:“学的什么?”
萧郎道:“《问人》,教人怎么问话——问什么,先问哪一句,问到哪一步停。《问局》,教人怎么看一件事——谁得利,谁吃亏,谁先动,谁在等。”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这样的人嫁进阳明山庄,不会只做个新娘。”
茶终于煮开了。水汽从壶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萧郎伸手取壶,先给雪倒了一杯。
窗外忽然响起几声鸟叫,一只燕子落在窗沿上,萧郎看了看,便朝门外吩咐道:“把窗边那只麻雀赶远些,别让它啄坏了窗纸。”
雪端着茶杯,转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燕子。”
萧郎的目光在鸟身上停了片刻,道:“前几日你说它是麻雀。”
雪道:“前几日那只就是麻雀。”
萧郎微微皱眉,又看向窗沿。那只燕子恰好转过身,尾羽在窗外轻轻一摆,雪便抬了抬下巴,道:“看尾巴,分了叉的。”
萧郎看清以后,点头道:“记住了。”
雪靠在椅背上,笑意更深:“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狐狸精,你连谁在十年前换了名字都查得出来,一只燕子倒认了三年。”
萧郎端起自己的茶杯,道:“人换名字是为了躲人,鸟又不是。”
雪笑了一声,才接上方才的话:"所以你要找一个像郡主的。"
萧郎道:“找不到。这段时间,我让二十多个人练过,小篆、礼仪、问话的路数,没有一个像样。”
雪问:“楚碧像?”
萧郎看着他:“这些日子,我看她问过不少人。先问不要紧的,让对方松下来,最后一句才是真问。你被她问过,该有数。”
雪的手停住了。楚碧先问了他父母、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最后才问到妹妹。他当时只觉得她是在相看。
萧郎又道:“最麻烦的就是字。郡主日常用的是小篆。别的都还好说。少说几句话,不当着人的面卖弄,总有法子遮过去。可这字不行。镇国公府若真要把人嫁进去,字迹这一关躲不过。总不能嫁过去以后,一辈子不落笔吧?”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有楚碧。她落笔几乎没有迟疑,横竖弯折都规整得过分。她写出来的小篆,像从字帖里拓下来的。”
外头忽然“轰”的一声闷响。窗纸跟着颤了颤,案上的茶盖轻轻跳了一下。灯火歪向一边。片刻后,一股焦糊味顺着雨气,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青禾姑娘压低了声音:“阁主。”
萧郎正要落子的手停了一下。
青禾姑娘似乎犹豫了一瞬,才继续道:“厨房那边……出了点事。”
雪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事?”
青禾姑娘没敢接他,只道:“今日考核楚碧做鱼。她回来得晚,原本说可以明日再考,她说不用,今日考。”
萧郎问:“然后呢?”
青禾姑娘安静了一下,道:“锅炸了。”
雪手里的白子差点掉下去。
萧郎抬手按了按眉心。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已经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紧不慢,一直到了千思室门前才停下。
“阁主。”楚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郎看了雪一眼。雪反应极快,起身便往屏风后走。萧郎也顺手从案旁取过面具戴上,道:“进来。”
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楚碧端着一只盘子进来。
她已经换过衣裳,方才淋湿的外衫没有穿,只是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盘子上横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看不出头尾,也辨不出原貌。
楚碧将盘子放到案上,道:“阁主。今日的考核。”
萧郎低头看了片刻,问:“这是什么?”
楚碧面不改色地回答:“鱼。”
萧郎平静地问道:“什么鱼?”
阿碧道:“红烧鱼。”
萧郎皱眉道:“生前呢?”
楚碧认真想了想,道:“没看清。”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有人把一口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碧偏过头,目光落在屏风上。
萧郎面不改色,道:“猫。”
楚碧道:“阁主养猫?”
萧郎道:“野猫。”
屏风后的雪已经用手抵住了唇,肩膀都轻轻动了一下。
楚碧看了看屏风,又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油纸包着的馒头,什么也没问。她转回来,把盘子和筷子放到萧郎手边。
萧郎拿起筷子,从那团黑褐色的东西上夹下一角,刚送到半空,又原样放了回去,道:“合格。”
楚碧听见“合格”,便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
门一关上,萧郎抬手摘下面具,搁在案边。雪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扶着屏风笑了半天,才道:“合格?”
萧郎从袖中取出银针,在那鱼上试了试,见针色未变,道:“无毒。”
雪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把笑压下去,问道:“你现在还觉得她适合嫁进阳明山庄?”
萧郎重新捻起一颗黑子,神色平静:“她端着那盘东西进来,神色都没变一下。”
雪问:“所以?”
萧郎道:“进了阳明山庄,她也会这样稳着。”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再说,郡主本来就不用会做饭。”
雪笑了一声,重新在棋盘前坐下,又朝门口看了一眼,才问:“她听你的?”
萧郎摇头,道:“她不听我的。”
雪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问:“那你算什么?”
萧郎淡淡道:“我算救了她,然后把她带到你面前。”
雪看向他,问:“你救过她?”
萧郎道:“算是。”
雪指间的白子停了一下,问道:“救命之恩也没用?”
萧郎端起茶杯,杯壁尚热。他垂眼吹开水面薄薄的热气,道:“她认这份恩,不认我为主。”停了一下,他又道:“她虽然住在解忧阁,也托我帮她查身世,可我要她做什么,她照样先问为什么;不肯做的,提什么都没用。”
雪靠回椅背:“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萧郎接得很快:“做她哥哥。”
雪一怔,指间的白子停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
萧郎道:“她在找哥哥,这是她身上唯一能利用的。我试过很多法子,她不听我的。”
雪终于笑出了声:“狐狸精啊狐狸精。江湖人都说你操纵人心,如拨弄琴弦。如今栽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手里——报应。”
萧郎听见这两个字,神色反而松了一点。
雪又补了一句:“大报应。”
萧郎懒得理他:“所以这件事,还得你来。”
雪问:“你的人做不了?”
萧郎道:“做不了。她要找的哥哥得年纪相仿,还得让她相信之前真丢过一个妹妹。我的人撑不起这块招牌,而且长相也不够。”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你刚好什么都符合。”
雪笑了:“你也长相不够?你不是丢过一个小师妹?”
萧郎道:“我没空。”
雪靠在椅背上:“我妹妹早就死了。”
萧郎道:“当时也可以是搞错了。”
雪被他气笑了,把手里的白子丢回棋盒:“你仰仗我杀人放火、毁尸灭迹,都没问题。对付一个小姑娘,这事我不干。”
萧郎道:“不用你对付她。”
雪正要开口,萧郎却放下茶杯,道:“做她哥哥。”
雪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才问道:“她不听你的。难道认了我,就肯听我的?”
萧郎道:“未必。可她如今与映雪山庄毫无关系,凭什么替我们进阳明山庄?”
雪看着他没有打断。萧郎继续道:“她一直在找哥哥。你若真成了她哥哥,我们的事,她才可能愿意听。”
雪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萧郎继续道:“你认下她,她就有了哥哥,也有了肯替我们走这一步的理由。先让她相信自己是你妹妹,楚碧。之后再让她替嫁楚连璧,进阳明山庄。”
雪忽然反应过来,问:“郡主叫楚连璧。楚碧,这名字难不成是你起的?”
萧郎道:“嗯。以前的事情,她不记得了,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自己有个哥哥。”
雪听完,半晌没有落子,道:“你真是疯了。”
萧郎道:“没有。”他说得像是在讲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又继续道:“她姓楚,你也姓楚。”
雪眉梢一跳,问:“我什么时候姓楚了?”
萧郎道:“从你认她开始。”
雪盯着他。
萧郎继续道:“你叫楚雪。”
窗外的雨沿着檐角不断落下来。雪盯着萧郎看了片刻,才问:“你连姓都替我改了?”
萧郎道:“反正你又不喜欢跟你爹姓。”
雪看着他,这句话倒是没错。
萧郎低头落子,继续道:“你们幼年失散。后来你建立映雪山庄,一直在找她,如今终于找到。”
雪问:“你连家谱都编好了?”
萧郎道:“还没有。你若答应,今晚可以补全。”
雪笑出了声,伸手从棋盒里重新捻起一颗白子,问道:“狐狸精,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萧郎道:“想了一半。”
雪把白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问道:“另一半呢?”
萧郎道:“等你答应。”
雪将那颗白子丢回棋盒,道:“不干。”
萧郎像是早就料到,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棋还没下完。”
雪笑了一声:“局都听完了,还下什么?”
萧郎重新捻起一颗黑子,缓缓落下,没有再推,只道:“雪。阳明山庄有多难进,你不是不知道。要查清楚魅影之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雪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棋盘,又看向萧郎,忽然问道:“狐狸精,你这盘棋,是不是少算了一件事?”
萧郎道:“什么?”
雪道:“你算好了我要认她做妹妹,算好了她会替嫁。可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萧郎没有立刻回答。
雪把指间的白子又转了半圈,没有落下,道:“我看她不像是会听你安排的人。”
萧郎道:“所以我才找你。”
雪道:“我已经说了,不干。”
“我知道。”萧郎再次低头看向棋盘。
窗外的雨仍在下,茶炉里的炭火偶尔轻轻爆开一声。
雪起身时,目光扫过案角那盘黑褐色的东西,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萧郎忽然道:“你今日见过她了。她不会就这样放弃找哥哥。”
雪脚步一顿。
萧郎没有看他,只将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道:“江湖险恶。她那样的姑娘,你不认她,自然有别人会认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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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 家谱都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