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常记溪亭日暮

那些名字在熹微的晨光里一字排开,像是从泥土里新生。

就在此刻,那冰冷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叮。崔家村执念消除。奖励道具已发放。”

婴见素愣了。她跪在那块石碑前,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扫过眼角。

原来。

只是入土为安。不暴尸荒野。

远处的山脊渐渐浮出一线鱼肚白。晨雾从山谷里升起来,薄薄一层,像给新翻的泥土盖了一层轻纱。

婴见素从山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的手掌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的印子,指甲缝里也都嵌着泥。

原主这双手,养尊处优了十余载,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被她穿来不足一月,便折腾成了这副模样。若是原主知道自己这双手被用来挖坑,怕是要从奈何桥上跳回来找她拼命。

她站在山坡上朝下望去。晨雾里,那些院落静静的。它们已经不是昨天那个遍布尸骸的屠场了,很快就会长出野草,被季节一层一层埋掉。

她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走了许久,晨光大亮。

转过巷道的时候,雾里走出一个人。

先是轮廓,然后是衣角,再然后是剑。

雾里走出的那人,白衣不尘,蓝衫如淬远山青,晨风贴着腰身裁出清峭的骨线。

腰身的剑已出鞘,像一条即将扑食的蛇。再然后她才看见他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正正钉在她身上,眉骨投下的阴翳遮住了半边神情,但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意。

是宫悬黎。

他朝她走来,脚步不快,晨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恍若水波被船头劈开又聚拢。婴见素下意识退了半步,脚下碎石嚓地一声响。

她才发现他的左手还握着一根金簪。簪头是赤金衔珠的鸾鸟,那是她留给村民的金簪之一。

宫悬黎在她三步外站定。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如刀削般的下颌,还有抹额上那颗蓝宝石里流转的幽光。

“这根簪子,”他开口,声音清凌凌地,宛如冬日山涧的泉水击石:“可是婴师姐的?”

这还是宫悬黎第一次开口同她说话,这声师姐倒让她怔了一下,原主婴见素自幼在撄宁殿长大,宫悬黎是后拜入她爹门下的,论入门先后,确实该称她一声师姐。只是原著中殿主对宫悬黎一直不甚关注,两人虽是同门,却形同陌路。

师弟将簪子举到她眼前。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捏着簪尾,好似是在展示一件赃物。

婴见素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百条弹幕。

完了完了他怎么捡到的他是不是挖坟了不对他应该在客栈啊他怎么还在村子里他昨晚没走吗他是不是看见我埋人了不对他要是看见了还问什么簪子他这是cos河神吗我掉的是金簪还是银簪还是普通簪子不我应该说什么都没掉什么都不要——

婴见素面上堆起一个假笑,打着哈哈摆手:“不是我掉的,我什么都不要,哈哈,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逃。

剑刃在她颈侧动脉处停住。

那柄剑从她身后递过来,剑锋贴着肌肤,寒意顺着毛孔往里渗,如同一尾冰凉的蛇爬过颈侧。她僵在原地,听见身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

“别装傻。”

他收了剑,绕到她面前。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

“论剑大会那日,我看见了。”他说。

“婴师姐修习没什么天分,对盗窃一事倒得心应手。”

对于腰牌一事暴露,婴见素没什么心虚的,本身原著这件事没过多久就会被祁玄查出来,没想到宫悬黎居然看见了,但为什么不揭发,隔了这么些天才来兴师问罪?

她心念电转。原著里,宫悬黎是喜欢燕燕的。幼时被燕燕父亲救过一命,两人自有一段旧谊。在原著中,他嫉恨祁玄,也嫉恨所有伤害燕燕的人。

所以他这是为燕燕出头来了。

婴见素不屑一顾,祁玄现在都不能拿她怎样,这小小师弟也敢挑战殿主的权威?狐假虎威的婴见素一本正经:“我婴见素是个很成熟的人,我做错了事情,我当然会道歉的。”

宫悬黎凉凉地说:“是吗?我拜入师门八载,从未见师姐道过歉。”

“因为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事。”婴见素很理直气壮。

脖子上的剑立刻往里几分,婴见素一阵吃痛:“哎呦——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婴见素立刻滑跪了:“我发誓,腰牌的事我一定给燕燕道歉。当着全宗门的面道歉。你让我磕头我也——”

“道歉?”

宫悬黎重复了这两个字,晨曦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暗影,偏偏嘴角勾了起来。

婴见素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直刺她心口。

“等等等等——”她连退三步,脚后跟绊到一块碎石,险些摔倒,“你这么爱燕燕的吗!”这个时候的宫悬黎还斗不过殿主吧,这都爱到不管不顾了!原著里也没写他对燕燕痴情到这个份上啊!

宫悬黎歪了歪头,这动作带着几分少年气,平静地说:“你说的这个燕燕,和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他不喜欢燕燕?

“婴师姐。”他已经不耐烦了,“你偷取腰牌,提前去崔家村丢下腰牌,却没想到自己的金簪遗落在那。你勾结魔族杀害全村七十五口人,回来利用殿主叫所有人前去崔家村,就是为了栽赃同门。”

他的剑尖点上她的咽喉,不疾不徐地说完最后一句:“师姐,我猜得对吗?”

雾散了。

晨光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将他的脸照得分明。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眉骨高而薄,眼尾微挑,瞳色黑漆漆地。

对个鬼。

不过婴见素的确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从她的行踪来看,桩桩件件都像是勾结魔族的样子。提前往崔家村跑了一趟,回来就催着长老提前出发,紧接着崔家村就被屠了。偷取燕燕的腰牌,她的金簪也落在那里。

难道要说“你好我是恶毒女配我有一个系统任务就是为了害人走剧情不然我就要死”吗?宫悬黎怕是会直接一剑劈了她,然后剖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妖物。

“系统,”她在脑海里疯狂召唤,“系统!喜报!走投无路啦,你收拾收拾准备召唤下一个宿主吧,想必我可以圆寂了。”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检测到宿主正遭受攻击。是否使用执念完成奖励道具——‘元婴期修士防御盾’?”

“用用用用用用用!”

宫悬黎的剑刺来的那一刻,一面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屏障在她身前展开。剑尖撞上屏障,荡开一圈涟漪般的灵光,然后叮的一声,剑被弹了回去。

宫悬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剑尖,又抬首看了看那面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屏障,眉梢微微挑起。

“法宝还挺多。”

他抬手,剑身重新被灵力灌注,蓝色的剑芒重新燃起,比方才更盛。他要出第二剑了。

“宿主,奖励道具已用完。”

原来只是一次性的吗!!

哈哈,真是要了狗命了。

“住手!”

一道淡青色的剑光从半空中劈下,稳稳插在婴见素和宫悬黎之间。剑身没入土中,剑穗上的青色流苏在尘土里飞扬。

步瑶从远处上疾步行来。她的目光从宫悬黎手中的剑扫到婴见素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宫悬黎身上。

“宫悬黎,你为何对同门出剑?”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凛然。婴见素感动地仿佛看见了上帝,她崇拜地看着步瑶,深情款款:“主人!我只跟着你走…”

宫悬黎收了剑,却没有回鞘。他侧过身,用剑尖遥遥点了点婴见素,语气淡漠如诉:“步瑶师姐来得正好。此人勾结魔族屠戮凡人,栽赃同门。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戒律堂处置。”

步瑶没有接话。她走上前去,拔起自己的剑,反手入鞘。然后她挡在婴见素身前,面对着宫悬黎。

“即便你所言属实,也该回宗门由戒律堂裁决。”步瑶的声音清脆,“你不是执法弟子,没有权力在荒郊野岭对同门动用私刑。你这一剑下去,和她勾结魔族有什么分别?”

宫悬黎啧了一声,剑锋滑入鞘中的声响在山雾里回荡。

他转过身去,蓝白色的衣角在晨风里翻卷了一下,随即大步朝客栈走去。走了几步,他蓦然驻足,侧头留下一句话。

“步师姐,只怕婴师姐与戒律堂沆瀣一气,什么都查不出来啊。”

他没有回头,说完便消失在尽头。

步瑶转过身来,伸手扶住婴见素的手臂:“婴师妹,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到你?”

婴见素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温柔的笑:“无碍,步瑶师姐来得及时。”

宫悬黎叽里咕噜的在说啥呢?什么夯泻一气的,吃了没文化的亏,听不懂。

步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轻声道:“宫悬黎此人,性子孤僻了些,但他不是滥杀之人。他方才对你出剑,想必是有所误会。”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屠村一案牵连甚广,戒律堂必定会彻查。你若有什么隐情,趁早说清楚才是。”

婴见素笑了一下。隐情太多了,她敢说也得有人敢信。

两人并肩往回走。

“师姐怎么来了?”婴见素问。

“清晨我叫大家起来商讨崔家村一案,发现你不在房中,宫悬黎也不在。”步瑶的侧脸目光坚毅,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是个很靠谱的师姐。

婴见素心里叹了口气。步瑶是个好人,好人怎么就没有好下场呢。

两人回到客栈时,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几个撄宁殿弟子围坐在桌边,见她进来,目光躲闪了一下,又低头去喝碗里的粥。燕燕坐在角落里,祁玄站在她身侧,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竟都安静了下来。

婴见素正奇怪,便见一个执事弟子快步走上前来,朝步瑶行了一礼:“步瑶师姐,殿主传令来了。”

“殿主有令?”步瑶微微蹙眉。

“是。”执事弟子的声音压低了些,“殿主说,此案不必再查,所有人即刻返回宗门。”

不必再查?七十五条人命,她下意识看向燕燕,燕燕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燕燕眼里不复最初的澄澈,有了些许的探查,原著燕燕正是在这个时间点开始逐步成长,不再傻白甜。

原著里这桩案子最终是不了了之的。殿主以证据不足为由暂且搁置,燕燕虽未被定罪,却一直背着嫌疑。这个污点会伴随她很久,直到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清白。

而原主婴见素,在这一局里,看似赢了,实则埋下了日后被一剑穿心的祸根。

执事弟子已开始催促众人收拾行装。大堂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声响,婴见素站在原地,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弟子。

步瑶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走吧。回去再说。”

婴见素点了点头。她回头隔着窗棂看了一眼崔家村的方向,白云悠悠。他们死得不明不白,而她的任务却已经完成了。

系统说这是不可更改的剧情。系统说配角注定会死,她只能消除他们的执念,不能改变他们的结局。可如果连死因都要被掩盖,那她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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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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