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残月落花烟重

众人循声望去。

案子背后,崔瘸子歪倒在地上,上半身倚着案腿,露出的断肢被魔气腐蚀成紫黑色,身下汪着一摊已经干涸的深褐色液体。

祁玄蹲下身,伸手在他颈侧探了一下。少顷,他收回手,对四下投来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弟子上前去拾起案上掉落在地的一本册子,抖了抖覆面的尘土。

“是本名册,”那弟子翻了几页,目光掠过身后未竟的棺材,“都是人名。这上头好些名字被勾掉了,勾去的应是已经收尸下葬的。”

另一个弟子凑过来觑了一眼,脱口而出:“这瘸子自己呢。”他说完便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太过残忍。

步瑶轻声道:“收好罢。带回去交给各自宗门,也算是有个名录。”她把册子接过去,用帕子裹好揣进怀里。

婴见素的目光向下看那本册子,双眼有些抑制不住的放空,她的声音涩涩的:“你们……不觉得这上面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吗?”

步瑶看了她一眼,又将册子取出重新翻阅。祁玄也接过去细察了一番。几个弟子传阅一圈,皆说并无异常。宫悬黎抬起眼,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婴见素的侧脸,随即又收了回去。

婴见素将目光从他们的表情上移走,放到那本名册上,上面记录着崔家村所有村民的名字,他们叫:

崔瘸子,崔汉子,崔阿叔,崔老汉。

崔阿婆,崔媳妇,崔少女,崔女孩。

……

“都散开些。”带队长老皱着眉挥了挥手,“这村子里的魔气还有残留,莫要久留。查验完了就收队。”

祁玄上前一步,持剑抱拳:“长老,弟子有一事不明。魔物屠村,无非是为了掠食血肉或是吸食生灵精气,可这村子里有几具尸体,脏腑尽碎,经脉寸断,却唯独心脉完好。魔物杀人,会特意留下一颗完整的心么?”

长老捋须的手悬在半空。

旁边一个执事弟子也听得有些发怵,小声嘀咕道:“这倒确实不像魔物的路数……倒像是邪术。”

宫悬黎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

宫悬黎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围。从进村到现在,他不曾吐过一个字。旁人在查验尸身时他只抱臂倚着村口那棵老槐树,目光淡淡扫过横七竖八的遗骸,不动声色。唯独婴见素出声之际,他的视线才从尸身上移开,无声无息地落在她侧脸上。

看了一眼后他便收回了目光。

直到那弟子举着腰牌从井口气喘吁吁地跑来,高喊“长老,这里有五芝洞天的腰牌”,众人目光齐齐聚向燕燕的那一刻,宫悬黎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的肩膀,准确无误地钉在婴见素身上。

杀意毕现。

长老接过来,掂在手中翻了个面。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燕字,背面刻着五芝洞天的徽记,周围的弟子纷纷认了出来。

“燕燕。”长老的声音沉下去,“这是你的腰牌。”

燕燕被两个弟子架着走上前来,她的手臂被一左一右钳着,步子踉跄了一下,她看见了那枚腰牌,瞳孔骤缩。

论剑大会那日,婴见素跑上来扶她,热络得像亲姐妹。她当时只觉得这位殿主之女的热情来得莫名其妙,她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直到晚上回到住处才发现腰牌不见了。

她不敢去质问。那日在论剑台上,殿主看婴见素的眼神是一种明知道女儿在胡闹却仍然纵容的眼神,轻描淡写地划过所有窃窃私语。她一个五芝洞天来的外派弟子,去指控殿主之女偷了她的腰牌?

所以她只得上报腰牌遗失,重新领了一枚,把这件事藏在心里,等着看婴见素到底要出什么招。她想,左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刁难,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婴见素一出招便是要置她于死地。

燕燕的眼眶红了,她忍住,抬眼慢慢看向祁玄。那个人的目光也在她身上。燕燕又转头看向婴见素。目光相接的一瞬,婴见素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她高高在上,娇纵依旧。

“燕燕,”长老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慢悠悠地提醒她:“你看她做什么?”

燕燕回过神来,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凉凉地滑进领口。

她该怎么说?没有任何证据说殿主之女栽赃她?她拿什么证实?那日在论剑台殿主一个眼神就压下了满场议论,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空口白话地指控他女儿。万一婴见素反咬一口,说她污蔑殿主之女,屠村的嫌疑只会更重,没有人,没有人会相信她的。

到时候不仅自己百口莫辩,还会连累五芝洞天。她不能拿整个门派为她的猜测冒险。

然而祁玄开口了,在窃窃私语中格外清晰:“长老,仅凭一枚腰牌就定一个人的罪,未免草率。”

“腰牌是仙门弟子的身份凭证,人在牌在,规矩是入门第一天就教的。”王长老仍是一下一下捋着胡子。

“正因为要以公心行事,才不该凭一枚腰牌急于结案。”祁玄往前走了一步,白衣上沾了方才查验尸身时蹭上的血污,没有看向燕燕。“燕燕的腰牌出现在此地,也可能是被人栽赃陷害。若凭一枚腰牌便能定罪,那日后谁捡了谁的腰牌往案发现场一丢,岂非人人都能做凶手?”

长老的胡须抖了抖,面色变得有些微妙:“当然,本长老没有权利草草结案,是栽赃陷害还是确有其事,待回到宗门,将此事汇报给戒律堂,由所有长□□同裁断。”他又回味了一下方才这三人的眉来眼去,恍然大悟:

“莫非,你们是怕老夫因为有人施压,而包庇某个人?”

长老哼了一声,拂袖朝村口走去:“收队。回宗门再做定论。”

王长老与步瑶商议,决定先去附近县邑寻处客舍落脚,顺道打听前几日崔家村附近有无异常。步瑶邀婴见素同乘回客栈,婴见素笑着推辞,说想一个人走走。步瑶本欲留下陪她,见她态度坚决,且离县城不远,便叮嘱了几句,御剑而去。

剑光在夕照里次第亮起,婴见素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道剑光消失在山道上。

“系统,我没有做到他们的执念,这么多人,还是死了,为什么剧情会提前发生?”婴见素捡起路边的小木剑、小竹弓,放在身上收好。

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是因为你干预了剧情,还好重要剧情是不论如何都要发生的,否则你若真能干涉剧情的发展,第一件事就是抹杀掉你。”

“如果你不想落得个被上古神剑穿心而过的结局的话,就乖乖跟着剧情走,不要想着做救世主,当然还得消除死人生前的执念,避免这些冤魂影响到男女主的…这样,我大发慈悲告诉你吧,这崔家村村民的执念,并不是不想死。”

系统也许是之前被婴见素气了几下,抗压能力提高了,再也没有表露出其他情绪,它声音冷淡:

“如果你马上就要死去,你不会想着不想死,而是除此之外的遗憾。”

婴见素回过头,风卷起一阵槐花香,遮掩了些许残忍。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已是暮色四合。

婴见素踏上楼梯时,楼下的窃窃私语便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那晚值夜弟子亲耳听见的,婴师姐说崔家村有魔气异动,非让王长老提前派队。怎么就这么巧?她不提崔家村,崔家村就没事?她一提,崔家村就全死光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婴见素急着要提前去崔家村,五芝洞天弟子的就腰牌埋在案发现场。”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避之不及。

婴见素停住脚步,转过身走下两级台阶,朝那最大的声音踱过去。她弯下腰,从桌上拈起一颗花生米往上一丢。

哎呦,嘴没接住。花生米骨碌碌滚到地上。

“诸位,”她笑开来正经地问大家,“方才议论的那个人是我吗?”

没有人接话。那执事弟子白了一下,完了,回去要被殿主收拾了。

“诸位可想好了。说我勾结魔族,证据呢?可污蔑本小姐这件事,不需要证据。我爹那边,我去哭一场就好啦。”

那个执事弟子攥紧了拳头。

呼,找了些存在感,这下应该所有人都知道我回客栈了吧?婴见素默默想着,转身就走。她的背影在楼梯上消失之后,好一会儿大堂里都没有人说话。

燕燕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手里捧着步瑶递来的一碗热水。旁边几个五芝洞天的弟子远远地看着她,没有人过来,只有祁玄站在她身侧。

祁玄低头看她,眼里那道困惑的细纹始终没有展开,良久方道破了彼此心头的疑云。

“当日论剑大会暗算你的人,是婴见素。”

燕燕没有说话。她摩挲着碗沿,指尖微微发白。那日在擂台上的剧痛她还记得,她一直奇怪婴见素对她的敌意从何而来,竟让她完全理不出头绪。

可现在她知道了。

婴见素喜欢祁玄。整个撄宁殿都知道。

而她燕燕,不过是被祁玄多看了两眼。

入夜之后,客栈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枣树枝被山风吹得敲在窗棂上。

婴见素推门而出的时候,大堂里已熄了灯。后院里拴着店主家的那头驴打了个响鼻。夜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满天星斗都遮了个干净。

她换了身深色的粗布衣裳,从客栈后院的矮墙翻出去,顺手牵来匹店家的马,直奔崔家村的方向。月色隐在云层之后,只漏出零星几缕冷光,山路两旁的草丛里虫鸣凄切。

一个时辰后,她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阿婆家院门半敞着。屋里一片狼藉,她跪在床前,伸手往被褥底下摸,摸了个空。另一根金簪也不在。她又走到隔壁少女的房间,枕头底下、席子下面、妆奁的抽屉里,什么也没有。

她蹲在那里愣了片刻。

婴见素没有再往下想。她把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抹了抹,崔伯的铲子还在黄泥地上,她捡起铲子,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选了一块背风向阳的地,开始挖。

月色铺在她背上,铺在黄泥地上,好在筑基期的修仙弟子,力气总归是比常人要大得多,婴见素很快挖了一个大坑,她实在没有力气一个人一个坑了。

她偏过头不忍看,将尸体都拖来丢进坑内,再将黄土洒下。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她在山坡尽头寻了块扁平的青石,从地上捡了块带棱角的碎石头,跪在那方青石前,用力刻下去,字迹歪斜,深浅不一。

崔阿伯,身残德备,殁而不屈,名为…

婴见素想了想,动用了毕生的取名技术。

就叫崔扶云吧。

崔阿婆,目若新蛾,笑时生澜,名为…崔阿月。

崔汉子,力能荷担八百斤,名为,崔负山。

崔少女,捧茶迎客,声如春鸟,名为崔莺莺。

崔男孩,稚子弄兵,呼声如虎,名为崔鸣玉。

崔女孩,年甫九龄,第一女侠,名为崔将明。

……

崔家村合村七十五人,同葬于此。

大梦未觉,家山已非。魂兮归来,以山为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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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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