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木一边用指甲抠“抹茶茉莉”上的开奖贴纸，一边听见隔壁姑娘们叽叽咕咕地讨论一会儿要去的演唱会。
她的拇指上沾着黏糊糊的胶，心不在焉，余光全飘在空中，看和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子把头发和彩带编到一起，眼皮上面贴了闪闪发光的亮片，头挤着头，志得意满地欣赏彼此手中的物料。
赵栖木就不由眯着眼睛笑起来。
惠风和畅，神清气爽啊。
她没留意手中的贴纸已经抠到尽头，轻轻一揭就滑了下来，蹭到石头台面上了，几个墨绿底子的花字。
“再来一瓶”。
赵栖木“唰”地举起胳膊：“这儿！中奖了！”
女孩子们的目光顿时跟着飘了过来，同样笑盈盈的。
原本得意得插根尾巴就能窜上天的赵栖木红了脸，有些僵滞地放下胳膊，讪讪笑了笑。
好像是有点夸张了。
公共场合，注意素质！她深吸口气。
却见几个姑娘的表情变得更惊恐了，其中一个的手臂颤颤巍巍指过来，对着的正是赵栖木，嘴唇抖得不行，眼角的亮片都挤了起来。
赵栖木：“……”
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整得她有碍观瞻似的。
直到另一个女孩僵硬的嘴唇艰难吐出几个字。
“躲开——快躲开啊！”
赵栖木拧起眉头，不明所以，慢慢转过身。
女孩子们不忍直视似的，纷纷捂起了脸，叹气。
赵栖木却抓起手机，一个箭步奔上前去。
“干什么呢！你——这是厕所吗？”
女孩子们的手移开了，目瞪口呆地停在原地。半天不见兑奖的服务员姗姗来迟，不去制止“犯罪嫌疑人”，偏偏先拉住赵栖木的手：“女士，女士别录！”
赵栖木转过脸：“我录自己，碍着谁了？”
她完全忘记系统失灵的事了。
直到那小屁孩的爹横冲直撞，泰山压顶一般凑到跟前来夺赵栖木的手机，她才反应过来。
要命了！链子早掉完了！
对方劈手直上，骂骂咧咧些不干不净的，赵栖木顾不上听清，灵巧地闪身躲开，一弯腰就站到了服务员身后，偏偏手上摄像头不偏不倚，还是对准那没治但流哈喇子的小屁孩。
“还抢！你这是故意损害他人财物！我告你啊——愣着干嘛，报警啊！”
方才还一派祥和其乐融融的店面彻底乱成了一套粥底火锅，赵栖木咬着牙，形容比抱头鼠窜好不了多少，她恨不得先腾出手来甩自己两巴掌：让你荒废！有那因为赵家人伤春悲秋的时间，多举举铁上上杠不好吗！
小孩尖锐的哭喊声狠狠划过，赵栖木头痛欲裂，一偏脸，将将躲过对面甩过来的一瓶“抹茶茉莉”，万幸干什么的都在降本增效，不是玻璃是塑料。
“这算故意伤害了你个法盲！”赵栖木彻底火了，撑着桌子拎着碟子，“先给穿上行吗，大庭广众遛鸟，我诅咒你家祖宗变男同性恋！”
她这一喊气沉丹田，连自己的鼓膜都震得生疼，喧闹得大集一样的店面果然安静了一瞬，四面八方的目光投来，赵栖木太阳穴突突跳，脸涨得通红，还没再张嘴，对面已经换将再战，一道尖锐女声破空而来：“你个死丫头说什么——”
赵栖木：“……”
她把着侧边一个服务员的肩头，利落地从椅子上翻过去，后面的人还要追，被那不声不响的阿姨没来得及收回的脚一绊，立时趴了下来。
“你——我要投诉你——”
“你先从公安局出来再说！”
商场保安快步跑过来，不多时，民警们出现了。
赵栖木狼狈地站直身体，大口喘着气，一个女警托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样，去医院吗？”
赵栖木摆手，断断续续道：“没……没事，警官，你们能先看着那小屁孩穿上不？”
民警：“……”
不用等她示意，早有其他警察上前去，半钳制半扶托地围住脸红脖子粗的爹，至于妈，她同手同脚，飞快走到自己儿子跟前，把裤子往上拉。
“公共场合，怎么闹成这样！”民警斥责道。
正犯高血压的经理不断下压手掌，告诫自己平心静气，他从人堆里挤出来半个头，强扯出微笑看向赵栖木：“女士，刚才那段视频——”
“是物证，不能删，”民警打断了他。
“是是，”经理改口，“那能不能……不要发到网上？”
“看心情，”赵栖木同样微笑道。
经理：“……”
还没等他调整好心情问清楚这位现在什么心情，一旁的民警发话了。
“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你协助我调一下监控，你、你、还有你——跟我们回去笔录。”
短短几个月的工夫，赵栖木在公检法系统“三进宫”。
她跟在打头的民警身后，轻车熟路地解释：“警官，我除了录像绝对没有主动动手啊，他们打我，我也一直都是闪躲防卫的。”
民警停了步子，转过头，“哦”了一声，眼里带着笑意，偏偏发问道，“可我看你一开始那架势——不像是要躲的架势啊。”
赵栖木：“……”
她的嘴角抽了抽，心里将那神出鬼没发神经的系统反反复复踩踏。
天降正义失败，她能怎么办。
只能当人间圣母，仗义执言了呗！
所幸，这个圣母倒没有真当到“以身殉道”的程度。
费了一夜时间，天将破晓的时候，略带倦容的民警将赵栖木送出了门。
“辛苦，”她长叹一口气道，可看一眼对面赵栖木得知处理结果后兴高采烈的样子，又觉得还是被胡搅蛮缠到熬了大夜哑了嗓子的自己更辛苦些。
“你们辛苦，”赵栖木笑眯眯的，替民警说出了口。
一回生二回熟，她没像上回一样问“能不能发到网上”的问题。
偏偏却有人先说出来了。
民警脸色不好，眉眼间却跃跃欲试，意味深长地问：“你要发到什么平台啊，视频。”
赵栖木：“……”
她斟酌了一会儿，给自己留了点“后路”。
“看心情。”
“走啦！”
于是，民警就眼睁睁地看着赵栖木背身摆手，心情颇好地跳下台阶，一副雀跃不已的样子。
然后平底打绊，差点摔了一跤。
民警：“……”
这就是乐极生悲。
她不知道，在她听不见的地方，系统冰冷而和缓的声音时隔数月，再度响起。
【系统：系统提示】
【恭喜宿主，结算完成，奖励已发放】
赵栖木整个人浑身一哆嗦，好险没鼻梁贴地。
她战战兢兢地杵了一会儿，横竖没感觉到周身有什么变化，倒霉的事儿当然没有，所谓的“奖励”呢——
手机就在这时“叮咚”一声。
赵栖木郑重其事地摸出它，解锁。
是前段时间收拢资金后理财入账的短信。
赵栖木对她目前这点小小“家业”门儿清，只一眼就知道，没多一分，没少一分。
那是别的？
她试探性地打开微信，打头一条是赵其明分享的照片，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下次带你来吃这家。”
再往下，是施源和一只阿富汗猎犬的合影，照片里，施源呲着牙，一旁珠光宝气的狗狗不屑一顾，斜睨着她，一双眼睛水润无比。
赵栖木从微信界面退出，又点开大绿本。
热热闹闹的“99 ”，一切如常。
那是什么呢。
赵栖木微不可见地皱眉，一只手敲了敲脸颊。
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迎面而来的却是金灿灿的日光，它们纷纷扬扬、丝丝缕缕播撒而下，印上赵栖木的鼻梁、眉骨、最后的最后，被她含进眼睛。
这年轻的健康的勇敢的聪明的善良的宽容的女孩子就像如梦初醒一般，猛然抬目。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