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班之后休一天。崇春下了班,先去水果店挑了几盒水果,然后到小区保安室找人。
她隔着玻璃窗,看见里头的人正靠着椅背刷手机。于是抬手敲了三下。保安腾一下坐直,笑道:“小崇!有什么事吗?”
崇春抬腿走进保安室,听见手机里短剧的台词,正是做坏事被揭露的**时刻。
递上两盒水果,道:“张姐,吃水果呀。蓝莓对眼睛好,无花果对女人身体好。”
姓张的保安倒也不拉拉扯扯,笑嘻嘻收下,道:“做医生的就是细心有文化,工作这么忙还能想到我。”
“夜间巡逻也辛苦吧?”
“那是!打卡点设置得到处都是,又要去车库又要去顶楼,不是组队巡逻我还不敢呢。”
“怎么?晚上有情况?”张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还好。”崇春扯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道:“夜里睡觉总觉得屋里有人,开灯查一通又找不出什么。而且,睡前门窗都检查了好几遍。”
“呦!这种事!”张姐急得拍了一下崇春胳膊,道:“下回觉得不对先给我们打电话,真有情况,一个人和违法分子硬碰硬啊?”
“这不是没人嘛。”崇春悄咪咪缩回胳膊。当保安的力气果然非比寻常。
“诶,说起来,我女儿在学校一个人住寝室,头几天睡觉总被鬼压床。”张姐显然来了兴致,压低上身凑近了说道。
“她和我说,是脑子醒了,身子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声,硬是急醒的,冒一声冷汗呦!”
“嗯,真不好受。”崇春附和道。
“我去求了东西,让她连着刀一块压在枕头下。”张姐话音一顿,想到自己现在是个唯物保安的人设,补充道:“我本来是不太信这些的,但是当妈的哪管这些,试试而已。”
“结果,真有用呐。”
崇春离开时加了张姐的联系方式,因为她发现张姐女儿的情况和自己真的有点像。
回家时,离很远乌鸦就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过来了。崇春停下脚步,让它落在自己肩头。
领着乌鸦回到家,崇春简单给它做了饭。乌鸦埋头苦啄时,崇春回到卧室,锁紧房门,拉上窗帘,房间骤然变得昏暗静谧。
然后吞下一片达利雷生,翻出眼罩戴上,开始补觉。
崇春很快就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状态,搭在鼻梁上的眼罩,压在身上的被子统统都不存在了。
正午时分,太阳高照,街道了无人影。保安张姐吃罢饭,头斜在椅背,张着嘴巴睡觉。桌旁是吃了一半的蓝莓。
原本在餐桌上吃饭的乌鸦却不见了。只有一个黑衣女人,坐在椅子上,抓着餐盘里的桃子往口中塞。
不是为了避免沾到手指而小心地用食指、拇指拈起,而是婴孩般整只手包住桃子,还未等靠近唇齿,就急切地张开嘴巴,伸头去够碰。
姿态怪异,动作笨拙。艰难地进食间桃子汁水四溢,顺着手指流到小臂,最后再滴落在地面,慢慢风干发粘,或许会引来密密麻麻的蚂蚁。
桃子的清甜香气也轻而柔地荡散在屋内,零丁碎肉挂在唇边,被女人无意中抹下,又送入口中。
因着汁水的缘故,女人嘴唇湿润红亮。她张张口,短暂迷茫一瞬,起身寻找,然后撕扯开果盒,抓住新的桃子开始啃食。
第一口很奇怪,滞涩混沌。女人出于本能的张开嘴,一块桃子掉落在洁亮的地面,然后弹落在远处。
但是愈往里啃食,滋味愈鲜美。直到牙齿一磕,舌尖感到刺痛。
女人停住动作,把桃子拿远一看,粉白的果肉上有一小团红色的水液,越扩越大。
她闭紧嘴巴含住舌尖,把手中的桃子往窗外一扔,随即听到落在草地上的闷声。
慢慢站起身,她翻过手掌,看到指腹不知何时发白,变得皱巴巴的。
女人不安地搓一搓手掌,又往衣服上蹭了蹭。但还是没有改变。
屋外突然响起车鸣,她恍然惊醒似的把椅子推回去复原,熟练地抽出纸巾,擦净嘴唇,然后放轻脚步,拐上楼梯。
一只苍白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旋,房门悄无声息地露了条细缝。
内心深深感到恐惧的、门被推开的场景却被没有出现。疑惑间鼓足勇气细看寻找,悚然发现细缝里有一只黑漆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
“啊---!”
崇春尖叫一声坐起。眼罩不知何时被扯下,睁眼一看,卧室的房门紧闭,一如睡前。
她深吸一口气,颤栗地合上唇。想要下床却发现腿脚有些无力。
大概睡了很久,屋内光线比睡前暗沉许多。她随手打开床前落地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扑撞声。
“来了,饿了是不是?”崇春抬身正要开门,突然想起那个噩梦,想起那只黑漆漆的眼睛。门外还在砰砰响。如果门后并不是她的乌鸦呢?
崇春的脚步顿住了。
“啊---”仿佛心有灵犀,屋外乌鸦叫了一声,音色扁哑。
崇春松下一口气,开门道:“好了,来了。”
握住冰凉门把手,拉开门时有轻风拂过面颊,然而眼前什么都没有。不单乌鸦不在,连它或许飞走的背影也没有看到。
这时,崇春感到裸露的脚踝有柔和模糊的东西靠近,带有一点温度。
她抽身向后一躲,才发现地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是乌鸦。
“吓死我了!”虚惊一场。崇春弯腰抱起乌鸦,拍拍它的头,走到一楼厨房做晚饭。
下班时天色微暗,小珍坐上崇春的车。
正赶上下班高峰,不远的路开开停停也费了些时间。餐厅是崇春选的,灯光调得很漂亮,柔和含蓄。店里不管工作人员还是客人,说话做事都轻声细语。
两人坐在板前,主厨提起盘子展示食材,主要是新鲜的生肉。小珍翻翻菜单和崇春定了几样,然后等盲盒烧鸟递过来。
身边的人突然笑了一下,小珍问笑什么。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养了只乌鸦吗?”
“该不会还养着呢吧?”虽然崇医生看起来随和温柔,可小珍不觉得她会是有耐心照顾小动物的人。有时候,她看起来很无情。
“是呀,还养着。本来看差不多要放走的,结果它自己不走。”虽然烧鸟不是鸟,可养鸟人士崇春此刻坐在店里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反正疫苗、驱虫,该做的都做了,就养着吧。”这时第一串烧鸟上来了,崇春道:“这家店限制时间内不喊停主厨就不停上菜,你随心吃。”
小珍点点头,接过主厨递上来的烧鸟。鸡胸肉嫩到不需要嚼;烤鸡脖子肉汁水横溢,焦香混合着油香;烤银杏微苦回甘,口感独特。提灯也不错。崇春似乎很喜欢这家店的梅酒,连要几杯。最后结账时又要了一瓶。
小珍埋头将海鲜饭上的温泉蛋挑破,一口接一口吃着。先前只知道崇春履历很优秀,所以对她靠家里关系入职这家医院的传闻并没有上心。可是今晚两个人吃了四位数,看她这副手笔阔绰的样子,家庭背景什么情况想也不用想。
出店门时小珍整个人莫名有些兴奋,但她说自己没醉,只是吃饱了很高兴。
崇春要送她回去也被拒绝了,只好拦下一辆车,拍下车牌号,让她回家报个平安。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崇春回家时乌鸦立在小院墙头,像传说中的望妻石。
崇春经过小院,直朝正门走去,道:“走啦,回家。”
乌鸦没有像往常一样“啊啊”乱叫以表欢迎。
“怎么?嫌我回来得迟?”
崇春撸撸乌鸦毛,走到厨房,发现出门上班前给它预留的晚饭居然丝毫未动。
“你这是绝食抗议?”崇春转身看向乌鸦。乌鸦沉默地飞近一些。
崇春转而觉得自己好笑,居然自以为是的和一只鸟交流起来,成年人晚回几个小时而已。以往觉得养宠人士对着宠物自言自语很好笑,结果才养这只乌鸦多久,自己也这样了。
她把餐盘食物倒掉,重新准备一份,过了一遍凉水,试了温度正好,把餐盘放在乌鸦面前。更为科学的解释是,乌鸦无法理解多出的一份食物而选择不吃。主人没有按往常的时间回家,大概是出门在外出了意外,所以舍不得吃仅剩的食物。
崇春脱下外衣,抱着酒瓶来到浴室,放水准备泡澡。她丢下一颗浴球,淡粉色草莓形状的浴球在水流下倒倒歪歪,偶尔被水冲压到水面之下。浴缸水位慢慢上升,四周起了细密的泡沫,热水变成了活泼·的·粉色。
崇春把酒放在小柜上,一件件脱去衣物,抬腿点一点水面。稍微有些烫。她彻底踏入,躺在浴缸里。离近了能闻见葡萄香气,空气都变得紧涩起来。她抬臂找出浴球的包装袋,上面确实写着“葡萄味”。很会瞒天过海的一位商家,她抬眼记住品牌名称。
磨砂门笃笃响。门的底部有黑色的一小团身影。
崇春扶着浴缸,停腰躺下,把自己埋得更深。谁知道乌鸦突然飞上门把手,借力一蹬,磨砂门“咔哒”一响,打开了。
乌鸦站在门前,迟疑似的立着,然后飞到小柜上。
“走开!”崇春急忙坐起,抬手把水甩在乌鸦身上,叫道:“不准进来!”
乌鸦扑动翅膀一边躲着飞溅的水珠,一边飞走了。空留半开的浴室门。
崇春“哗啦”一声站起,水被动作带着一样,钻石般璀璨。身上的水珠又顺着皮肤蜿蜒而下,重新融入浴缸。
抬腿迈出浴缸,赤脚走在地面上。崇春锁好磨砂门,听见乌鸦正在玩玩具,铃铛一响一响。
她重新躺下,一边放水一边拧开热水阀。等水温再度适宜,她打开酒瓶,对着瓶口小口啜饮。入口丝滑如绸缎,甚至脑海中也能看见日光下布匹粼粼绚烂的样子。青梅的酸甜缓解了喉头的辛辣,回甘却有果脯话梅的辛香。她又丢进浴缸一个浴球。
醉倒还是昏睡,难以分清。浴室里的人靠在墙角,脑袋歪斜,一只手臂搭在浴缸边沿。酒瓶落入水中,在细微的水面波动下轻轻颠荡。有酒水倾倒入浴缸,进门时能闻到淡淡酒气,还有均匀浅淡,让呼吸有一瞬受阻的话梅香气。
黑衣女人扭动插在门把上的钥匙,暖而湿润的水汽拂过面颊。她一步步走近,以蹲跪的姿态握住垂下的手掌。冰凉,还有些水痕。因为主人的无知觉,所以这只手现在看上去很柔软乖巧。
她拿走酒瓶,抬手插入水中,轻轻搅动,整所安静的房子只有这一处有些水声。缓慢地,无聊似的指尖划来划去。水温微热,水中身体的温度则要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