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张嘴。张大点。”崇春向患者智齿里外两侧注射麻药。

崇春在电脑前补病历,看时间差不多了,转向躺在牙医椅上的患者,确认道:“嘴巴觉得麻了吗?”

患者点点头,刚觉得自己像块巨型无知觉生肉,下一秒感到医生胸前的衣物随着靠近的动作摩挲自己头脸,粗糙的质地,有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洁净气息。

冰凉的工具擦过嘴唇,紧紧夹住智齿根部。她不由绷住身体,慢慢握紧拳头。

“觉得疼了?马上就好。”崇春注意到动作,轻轻一挺,将牙齿丢在口腔盘。

然后把止血棉花塞进拔牙窝,道:“好了。”

患者起身坐在牙椅边,艰难地扯嘴微笑,神情飘飘然。

一分钟都不到吧?拳头都还没来得及握紧。

患者心底窃喜,抬头看见护士拿了包棉球递给自己,又说了很多注意事项。

患者不住点头,目光跟着护士手指方向看见墙上贴的“拔牙后注意事项”,抬起手机拍下照片。

崇春看着小珍走来转去,收台消毒。突然开口问道:“小珍,你周末有没有空?请你吃顿饭。”

“有人请吃饭当然没有没空的理由。”

正露出一点微笑的神情,猛然有只鸟砰地撞向玻璃窗,小珍动作顿住,两人齐齐看向窗外。

玻璃窗非常大,能看到那只鸟落下既缓且长的瞬间。再一眨眼,只有窗外森绿的树木静默伫立,不动分毫。

崇春莫名感到悚然,道:“说起来,前不久也有只鸟撞我家窗户,一开窗就让它跑进来了。”

“赶出去了吗?”小珍低下头,继续手上动作。

“那倒没有。现在还在我家住着呢。可娇贵难养了。”话说得轻松,可想起之前那只乌鸦不明所以地抓住自己的肩膀,崇春话音变得干涩。

“做新手妈妈辛苦了。崇医生。”

*

崇春最近每天都要早起十五分钟,替乌鸦准备食物。虽然不需要煎炒烹炸焖溜熬炖,但乌鸦需要吃的种类很多,准备起来也颇为费心。

崇春曾去宠物用品店买过鸟粮,还在老板的热心推销下买了奶粉,滋养丸、冻干。

刚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出门,崇春又转过身,对老板道:“还需要一个鸟笼。”

老板露出畅意笑容,上前替她接过购物袋,领人走进用品店一角,道:“笼子都在这里。这边是站杆和秋千,一个笼子里至少要有两根。”

“这是磨爪棒,用了爪子就不会太过尖锐。保温箱,这个很有必要。护肝、体外驱虫。家里只有一只鸟的话,一定要买玩具,通草球、铃铛球和松果都很受小鸟喜欢。”女人止住话语,转头看向崇春:“这位女士家里有几只小鸟啊?”

“一只,救助的。恢复差不多就放走。”目前违法饲养三有保护动物的崇春回答如上。

“呀,真是大好人,真善良。”

收银员一一扫码结账,看着金额不由露出微笑:“是啊,真善良啊。”

崇春谢绝老板送货上门的提议,在用品店员工的帮助下把买来的东西搬进车的后备箱。

吃食放进橱柜,用品组装好。崇春倒出一盘鸟粮,拍拍肩上的乌鸦。乌鸦跳到桌上,头颈伸伸缩缩,始终不肯开口。

崇春凑近细看,露出怪异的表情。盘中除各式坚果小米外,还有形态各异的虫子干尸。拿起包装袋一看,配料表上还写着“蚕蛹、蚂蚱、蛋白虫”等等。

明明上解剖课总是最平静那个,崇春此刻僵着手,深吸一口气:“还吃吗?吃不吃了?”

“我给你三秒钟。三、二、一!好。”

崇春找来垃圾袋,把鸟粮连着餐盘倒进去,打开智能门,越过小院,步出庭院门,丢进集中垃圾桶。

然后步履生风回到家里。

“以后就吃我做的吧。”

崇春在鸟笼里按上玩具风车和站台,打开笼门,转身望向乌鸦:“进来试试看。”

“这是你睡觉的床,这是吊床,这是饮水器,这是食碗,以后你就在这里吃饭。”

乌鸦跳到崇春肩头,又飞入笼中,立在梨木站杆上抖抖翅膀,落下几小团羽毛。崇春一一拾捡出来,扣上笼子,道:“有自己的房间了,好好睡觉吧。”

最初乌鸦是睡在崇春卧室的,但崇春总觉得不太习惯。

往往崇春下班时乌鸦已经入睡了,自己回家的动静总会把它吵醒。而凌晨时乌鸦已经醒了,有几次,崇春在睡梦中陡然感受到异样的视线注视着自己,自上方俯视,仿佛是更高维的生物,趁她睡着观察梦境中无拘束的自己。

崇春艰难脱离睡梦,睁开眼,不远处乌鸦往往正抓住椅背或是立在桌前,注视着自己。

乌黑的鸟类,在安静、无声亦无事发生的凌晨,注视着自己。

崇春很难不感到不安。她隐约发现,明明自己才是饲养者,却在某些时刻受到它的压制。

常久缺觉,最近又因为乌鸦睡得不安稳,睡梦中被迫惊醒,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不得不重新开始吃达利雷生助眠。

她本以为买了鸟笼今晚会很轻松的。

是啊。难道不会吗。可是为什么呢。几个小时前,不是立马就接受了吗。很高兴的样子,发出“啊啊”的,大笑似的叫声。明明比第一次接受她给的食物还要轻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粗哑、无克制、由完完全全的动物发出的叫声在此刻、在凌晨,至一楼客厅传到她耳边。

崇春下床,披上外衣,一路没有开灯,借着透过落地窗微微照亮客厅的路灯,看见鸟笼里的乌鸦。

乌鸦见到缓步走下楼梯的人,叫得更大声了。仿佛被某种自然力量操纵着,用自己的血与肉发出更尖锐,更密集的呼唤。

可是,等崇春真正靠近,乌鸦闭上了鸟喙。

整个客厅变得寂静无比。

崇春食指点在鸟笼上,果不其然被啄了一下。那是它表达喜爱的轻啄。跳在她肩头,用鸟喙替她梳理头发也是。似乎关系亲密的鸟类都会这样互助。仅仅几天就对她产生了这样的依赖?

打开笼子,想知道乌鸦到底想做什么。飞走?确实是时候了。可是乌鸦没有反应。

崇春双手探进去,两手围住乌鸦腹部,拇指按在它脊背处,小心把它抱出来。

很温暖。羽毛齐整顺滑,脊骨如山脊,缓缓突起。是个活物。

虽然这只乌鸦每天大喊大叫,喝水进食,还会掉毛,崇春始终是以对待玩具的心态照料着它。摸到它的骨头、依着骨头生长的血肉,才恍然惊醒,原来这是活生生的存在。

从前上解剖课,无论是滑溜溜的牛蛙,对麻药极其耐受的兔子,还是非常非常乖巧可爱的比格,崇春都能毫无阻碍的完成。

听起来太奇怪了。有同组同学开玩笑说她是个冷面冷心的坏女人。

倒也没有那么过分吧。

怀里的乌鸦很乖巧,崇春伸出手指,摸摸它的头顶,把它带回自己的房间,回到最初的那个小窝。乌鸦像闹觉的、要被哄着才能睡着的小孩子,一进卧室就飞到窝边。崇春手臂一轻,抬腿关上背后的门。

睡梦时似有若无的注视仍然存在。崇春不得已买了个眼罩。

小珍提出这个解决办法时她被自己蠢得笑起来。当然她无法说出口这是因为一只乌鸦,不然太像臆想了。

乌鸦虽然以聪明出名,可总在人类睡觉时盯着对方算怎么一回事呢?

眼罩一戴,入睡立马变得轻易而安心。睡着的崇春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一个热乎毛茸的东西。崇春收回手臂,乌鸦一跳一跳窝在她颈窝处。

现在乌鸦不光可以在崇春卧室睡觉,还可以和崇春在一张床上睡觉。最初崇春是要把它赶跑的,但一靠近乌鸦就飞走。抱走了又飞回来。

她不想和乌鸦玩这种“一二三木头人”还是“老鹰捉小鸡”还是什么别的总之你追我赶的幼稚游戏,索性随它便。反正床上用品一直以来都是一天一换一洗的。

崇春下了夜班,把车开进自家车库。出来时却止步在庭院门前。

一只乌鸦静静立在门上。崇春借着路灯仔细瞧了瞧,道:“你就是我养的那只?”

乌鸦“啊啊”一叫,飞到崇春肩头。崇春转身四处看了看。所幸每栋别墅分得很开,并没有看见住户来往的身影。

“想走啦?”崇春回想一通,上班前并没有刻意给门窗留缝,可如果乌鸦想要出来,也不是件难事。

也确实是时候了。

崇春平举胳膊,以为乌鸦要借她手臂的力才好高飞。没想到乌鸦越过庭院矮门,直接飞入院中。

崇春低头开锁推门,花草绿植擦过小腿。

有段时间没打理小院了,又要叫阿姨过来了。养这些东西只是因为小院里该有些东西,无论是红色的话还是绿色的草。崇春本人倒无意它们的衰败还是繁盛,死还是生。

慢慢靠近,蹲跪在乌鸦面前。在暗处,乌鸦几乎要消失不见。只有眼珠偶尔闪动细微光芒。

如果乌鸦是主动出来的,如果乌鸦是主动停留在此处。

崇春伸出手臂,道:“好了,回家吧。”

果然跳上来了。崇春沉下一口气,向正门走去。

双手捉住乌鸦,把它关进鸟笼。随即脚步匆匆地在一楼巡视一圈窗户,不顾乌鸦翅膀扑动发出的噪声和急切大叫,径直走向电梯,到达二楼。

崇春一走进卧室就看见大开的窗户。

又是这扇窗户。无论当初飞进来,还是现在擅自飞出去,都是从这扇窗户进出。情有独钟吗?

崇春贴着桌边,用力关严窗户。然后慢慢下楼,脚步一顿一顿,经过鸟笼时眼神也不曾偏斜。

走到厨房,从冰箱拿出一个苹果,洗净了,再削皮。两刀下去分成四瓣,再挨个去核。四瓣苹果又被切成片,最后摆齐横切一刀装盘。

崇春洗去手上的汁水,把鸟笼拎到岛台,打开笼门,道:“吃吧。”

她以为这样就是安抚了。

从进门到此刻,不过一小会,乌鸦的羽毛就被它啄得乱糟糟。

崇春环住鸟笼,只余笼门大开的那面,再一次,似催促又似讨好,重复道:“吃吧。”

乌鸦慢慢走出笼门,低头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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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饲养一只乌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