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且忍耐些。”
医侍邓贤取来未开刃的铜制小刀,在蜡烛火苗上烘烤正反面,棉布蘸取酒液擦拭刀身。待酒痕干去,他刮掉霍英身上那层被打烂的皮肉。
饶是自幼随阿耶征战塞北,霍英也没吃过这样的苦。一刀下去还能忍,接二连三挨着疼,他受不住大叫。
一只宽厚的大手伸到他面前。
“握着。”
握着就不疼了。
霍英满额痛汗,却一时笑出来,边忍边说:“阿耶当我还是小孩子?”
抬眼看向守在床边的父亲,他难得想要撒娇,咬牙愤愤不平:“阿耶,你到底是他阿耶还是我阿耶?”
三十杖军棍说罚就罚,他万一被打残了呢!
“问得出这话,还不是小孩子?”霍寻眼角眉梢带着点笑意。
此处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和一直追随霍家的医侍,他放松下来,说笑之后长长叹了口气,陷入静默沉思。
霍英年轻气盛,抓住左戾安之后便要喊打喊杀,若不是他及时拦住,他们父子俩此刻已是天下共诛的境地。
“我不明白。”霍英嘴里咬着白布忍疼,含含糊糊说着不满。
“我们都杀干净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皇亲国戚了,为什么还要留着那个疯子?”
“离开北境前,阿耶不是说这次我们要南征萧成吗?怎么打到奉京就不打了?”
霍英下巴埋怨似的重重磕在枕头上。
霍寻没有反驳,默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拜贴递到霍英面前。
“退回来了?”霍英诧异。
“像这样的帖子,奉京这些士族高门退回来的足有十六张。没有一家一族肯接纳我们。”
“他们就是被先帝惯的!一家一家杀过去,看他们敢不认人!”
霍寻语气渐重:“阿英,权力不是光靠杀人就能握住的。”
邓贤清理好伤口后给他上了药,垂首收拾药箱默然退了出去。
“手掌天下权,无非兵与钱。咱们有兵,钱粮却捉襟见肘。若不能和中原士族合作,我们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谈何拿下萧成?”
“所以阿耶想在奉京休养生息,以权养兵?”
霍寻没有回答,但霍英已经知道了答案。
左氏原是北地游牧之族,逐步南下才建立起北煜。在中原士族心里,左氏也好,他们也罢,都是不值一提的异族。
正因如此先帝才离开世代相守的北境,来到奉京和那些士族站在一起,以期两族同心。
“可我们如今与那疯子结下血海深仇,您就不怕养虎为患?”
霍寻意味深长摇头,精烁眼眸虚空看向一处,慢慢悠悠开口:“昔年先帝同我讲过一件奇事。”
太祖高皇帝立国当日,有僧者西来,面见太祖,言大煜将有七代明君,国祚延绵百年。太祖大悦,欲赐僧黄金百两,僧却推辞,又言在第八代皇帝任上,大煜会在最鼎盛时消失。
太祖大惊,正要详问,那僧双手合十,原地坐下,登时没了气息。
这不详的预言从那一日起成为左氏最恐惧的心病。
“第八代……”霍英嗤笑:“不正好是那疯子?”
最鼎盛时消失,意味着不是兵祸,不是被外敌攻占,而是平静的变成另一副模样。
比如禅让。
霍寻捏着拜贴,踱步到蜡烛旁引燃拜贴,看着上书的“博陵崔氏”四个字变成卷曲的纸灰。
“所以不要急,我们大有时间等等看。”
——
傍晚秋云昏黄,明松堂起了大风,叶片纷纷飞落,到处都是簌簌声,如同世界被捏碎。
左戾安让兰妙珠住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小偏院里,除此之外没多什么异常举动。
院子小,来照顾她的人就少,霍寻还是命先前那个妇人来陪她。
兰妙珠这才知道原来这妇人姓田,是霍英的乳母。
田氏相貌温和,笑起来很是亲切,也不仗着自己与世子的关系托大拿乔。
她来时兰妙珠正端着杯子在院中漱口,洗去那强塞进来的葡萄滋味。田氏热心给她寻来擦牙的香盐,只是一转身的功夫,兰妙珠却不见了。
田氏愣在院中,足足转了一圈才瞟到藏在窗内的身影。
“哎哟,女郎也忒胆小了,我有什么好怕的?在我们北边,夜里的风跟狼嚎一样,女郎听见还不得吓得睡不着觉?”
入夜,窗外秋雨如丝,滋滋微响。田氏掀开兰妙珠被子,塞进去一个热乎的汤婆子,规整地掖好她的被角。
兰妙珠散去发髻钗环,一张素脸又白又乖,安安静静躺在被子里。
田氏惯常照顾的是男孩子,习惯了斗智斗勇,今见着她一个女孩,又这样腼腆斯文,一下子心里极爱她,想多看她两眼。
女孩忽问:“至尊知道嬷嬷过来吗?”
这话没头没脑,至尊干嘛知道她一个老妇的来去?何况她是大丞相的家仆,至尊何以在乎?
田氏如实回答:“至尊不知道。”
兰妙珠眼神忽然灰暗,转身面对软纱帐子,冷漠得有点不留情面。
“嬷嬷快走吧,和大丞相说一声我不用人来照顾。”
田氏闻言错愕,但好在年纪大,什么风浪都见过,这点小事并不放在心上,仍然从容退了下去。
一盏孤灯照着帐子,朦胧清冷。兰妙珠耳听得外面的雨越下越急,滴滴答答,像是敲在身上,心脏冷冷的一紧一缩。
也像这么一个秋雨绵绵的夜。
左戾安兴高采烈地钻到她帷帐中,献宝似的端着个盒子要给她看。
那时她已是他的皇后,难得的他没在她这里过夜。正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这人却突然跑来。
“妙珠,送你一件礼物!”
“你别闹,很晚了。”她睡意正浓,不想理他。
左戾安不依,非拉她坐起来,扯过身上厚重的墨狐裘把她紧紧裹在怀里,下巴压着她肩膀,亲昵地和她脸贴脸。
盒子略大,他放在兰妙珠腿上打开它。
那是一双血淋淋的断手,血液在盒中流淌晃动,新鲜得很。
兰妙珠惊叫,挣扎着要躲却被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左戾安笑着亲亲她耳朵,混不当一回事。
“六宝那个小畜生总爱在你面前变戏法,我见你每次都笑,你喜欢他对吗?”
“那我把他的手剁下来送给你,你该更喜欢我吧?”
六宝是在她上阳宫中当差的小内侍,小时候和父亲走街串巷演戏法为生,父亲死后入宫为奴。六宝心思细,看出来兰妙珠在宫中不开心,常给她变戏法解闷。
他一双巧手之间生的出小雀儿、琉璃盏、金银织花……
那些奇巧漂亮的玩意在他指尖忽现忽没的样子映在兰妙珠脑海中,她顷刻崩溃,只觉盒中躺着的是她的手,流的是她的血。
豆大眼泪从兰妙珠腮边滚落,左戾安立刻丢开盒子,心疼地揽住她腰肢,安抚般吻她脖颈、肩头、胸口……密密麻麻一路吻下去,吻一次他问一句:
“你爱我吗?”
轻薄柔软的衣物一件件松开,他口含这些字眼吻遍她全身。
兰妙珠痛苦得无法呼吸,想骂左戾安疯子、滚开、我不爱你、我要回家……
他用力紧握她腰侧,整个人笼罩她,大腿压着她湿润的腿根,喘息着,颤抖地喃喃,仿佛下咒:
“你喜欢安。”
“妙珠喜欢安吧。不要对别人笑,只对安笑,只对我笑……安恨死你身边那些人了……”
似乎有风阴阴吹进来,兰妙珠抖如受伤幼兽。她怕得想大叫,叫田嬷嬷回来陪她。
可六宝那断手的鬼魂每在雨天就会出现。
左戾安是个谁也猜不准的疯子,兰妙珠再也无法忍受有谁因她而无辜死去。
她一声不吭缩在被子里,把自己关在黑暗中。
田嬷嬷的声音突然来了。
“女郎!女郎!快起来,大丞相让你去至尊那里!”
秋雨秋风裹挟在一起,夹着几片落叶在苦夜中鏖战。
兰妙珠提着灯笼,穿过连接两个院子的长廊,赶到左戾安房外。
外边凄风苦雨,屋子里灯火通明,安神香烧得丝丝缕缕,在空蜿蜒。
“至尊病了。”
霍寻背手立在左戾安榻前,精烁目光冷冷投向兰妙珠,手指微弯召她进来。
兰妙珠放下提灯,进屋走了两三步便拘谨停下,和他们二人隔着长长的距离。
“至尊在睡梦中唤你,臣者不敢妄自揣摩上意,只好请女郎过来。”
他又睡不安稳了。
兰妙珠木然摇头,“回大丞相,妙珠也不知至尊为何唤我。”
今日午后,太皇太后的尸身从河中捞了起来。生前雍容华贵,执掌一朝的女人如今整个人发胀,被河水浸得白白囊囊,十个指头肿如木棒,指甲固执地扣在指尖,显得异常的小。
霍寻带左戾安去河边见他最亲的祖母,回来后左戾安便发了高热,喝了邓贤的药还不见效,睡里梦里只念着“兰妙珠”这一个名字。
“宫中血迹肮脏,扫撒修整还需时日,至尊这些日子都会住在这里。”
霍寻望向兰妙珠,平静语气里满含威压。“我见女郎也是可怜人,留在府中陪着至尊可好?”
在他解决那些高门士族之前,左戾安都有大用处,霍寻不想看见这小皇帝要死要活的。
他既念着兰妙珠,那给他好了。
只要能让他安分点,什么都好商量。
兰妙珠身体摇摇欲坠,好像被裹入一张蛛网,蛛丝勒入骨节,要把她也变作傀儡。
于是她赶忙摇头:“不。妙珠已有丈夫,怎么能陪伴君王?大丞相抬爱了。”
乱葬岗撒的谎此刻如救命稻草。
“那你的丈夫呢?叫他来见我。”
“他……他在宫乱的时候没了。我去乱葬岗正是要找他,意外遇到了至尊……”
“你丈夫死掉了?”
一道喑哑含笑的声音忽然打断兰妙珠。
霍寻立刻回头,见左戾安撑坐起来,单手挑开帘帐,似笑非笑,面颊上的血丝加重了,浮现出诡异的艳红。
兰妙珠吓愣了,没敢出声回答。左戾安笑着又问她一遍:“你原有个丈夫,死了?”
他好像来了兴致,掀开帘帐赤足走下来,一步步靠近兰妙珠。
“他长什么样子?漂亮吗?”
“有没有孤好看?”
“要不要孤帮你寻一寻?死人还是入土为安的好,勿使他惦念妻子从而魂魄苦寂,隔世存恨。”
他站在她面前,偏头望着她怕到发抖的样子,猩红眼底不自觉生出浓浓笑意。
兰妙珠垂首默言,长睫无措地眨着。她哪里有什么羽林郎丈夫,她的丈夫……她不敢回答。
霍寻倒悟出了一点言外之意,朝左戾安略微颔首:“臣已差人将太皇太后葬入皇陵,现去合查仪仗是否妥帖。至尊好生修养,臣告退。”
霍寻跨出房门,门外侍从迅速为他撑伞,随着他大步流星走进雨中。其余带过来的随侍默默跟上,齐整的脚步声压过雨声,渐渐消失在夜里。
左戾安望着窗外秋雨,忽而轻笑:“皇陵啊……”
视线转向瑟缩的兰妙珠,他逗她似的问:“知道孤跪在先帝棺椁旁边时,在想什么吗?”
兰妙珠抬眸,眼神瑟缩着摇头。
他当时一言不发,她怎么知道?
“孤在想……”
左戾安手掌按住胸口,不知是兴奋还是痛苦。
“阿耶,还有那个老妖婆,为什么要让孤当皇帝?孤这辈子,全被他们这些烂心烂肺的恶人毁了……”
兰妙珠惊讶地微微张嘴,“至……至尊慎言。”
先帝在北煜声望极高,是连士族高门也认可的贤明君主。太皇太后更是一手扶养他们父子二人,为北煜操持一生。
左戾安瞄她一眼,有点不满。“为什么慎言?这些都是真心话。”
他手掌按住心口感受猛烈的心跳,漆黑瞳珠迸发出混乱的雀跃欣喜。
“今天见到皇祖母,孤好高兴!”
“高兴到晕厥,高兴到发烧!”
“发烧还不够,孤高兴得想杀人。”
左戾安狂笑,喝喝声兼杂着咳嗽。他双手握住兰妙珠的肩头,将她抵在玉镜台前。
“啊!”
大面铜镜贴着兰妙珠后背,凉得她叫出声。左右两侧偏镜的映照里,左戾安含情脉脉望着她。
他和他的镜中身,在秋雨缠绵的夜里向她逼近。
双手恐惧地捂住脸,兰妙珠声音染上哭腔:“至尊……别、别杀我……”
下一刻,他尚在发烧的身子拥住她,失去力气般软软压在她身上。
“孤好累,可睡不着,头疼得要命。帮孤揉揉好吗?”
天底下所有人,可杀可不杀。他今夜没心情去管,只想兰妙珠别缩起来了,陪陪他。
哪怕只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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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去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