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皇陵静如雨后空山。
兰妙珠枯坐在角落,举目苦望,找不到一点时间流逝的痕迹。
左戾安早已睡去,全身重量都依靠在她身上。只要她一动,他一定醒过来。
兰妙珠屏住呼吸,聚精会神观察他的神色,挪动胳膊小心翼翼圈他在怀,另一只手扶着他头颅,熟练地引导他枕到自己胸口。
感受到身边人有动作,左戾安眉头瞬间难耐地蹙起。
兰妙珠眼疾手快,顿时搂得更紧,右手温柔抚摸他侧鬓,配合地凑到他耳边轻柔呼吸。
三载同床共枕,别的事兰妙珠不知道,左戾安睡觉的习惯她一清二楚。
这人入睡困难,总是需要哄着陪着才能休息好。环境太吵了不行,但太安静了也不行。
他说最喜欢的是她的呼吸声。
兰妙珠在赌,赌这一招能对此时的左戾安有用。
可眼看着他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面色越来越痛苦,双手梦魇般抓着她身上的短T恤,甚至指甲掐到了她肚子。
“骗子……”
梦呓似的模糊词语,兰妙珠没有听清,一颗心只如掉入冰窖。
果然,他和三年后的他不一样,他们之间的熟稔和习惯通通失效了。
在绝望之前,兰妙珠心一沉,身体一点点往旁挪开,把人轻放在她靠过的地方。
再差也不过是和这疯子一起困死在这里,抓紧时间跑出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那处石壁已经染上她的体温,但很快就要散去。
左戾安没醒,不知道是刚才的安抚起了效果还是真的陷入了梦魇。
兰妙珠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猫着步子往后退。
退过堆放的绫罗绸缎、金玉礼器,退过墓室中央先帝的棺椁,她毫不留恋一转身闪出墓室。
寂静甬道像黑色的肠子。兰妙珠踩在青石地砖上双腿发抖,仿佛一切在蠕动,软乎乎的。
凭记忆一鼓作气跑到出口,过往孽债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一段狭窄台阶通向外界,她气喘吁吁站在最低处往上看,粼粼月光浸漫在最高的阶梯,更远处是野草,随风摇晃。
此夜是万里银霜的白夜。
大小不一的尸体之间挤着或青或紫的死人面庞,残肢断臂七零八落,密密麻麻的小黑飞虫在血肉粗糙的截口处兴奋扇动翅膀。
兰妙珠跑回乱葬岗,她得找一件能在这个时代混下去的衣裳。
避开一具尸体,下一脚又踩进浸血的泥里,湿答答的差点溜一跤。
前面的尸体层层堆叠,杂乱无章,没有再能落脚的地方。她停在原地东张西望,借着月色浏览这些死在屠宫之中的人。
都是宫娥、小黄门,以及护卫皇城的军士,还有些被波及的平民百姓。
兰妙珠不忍再看他们的脸,蹲下去就近在尸体和尸块中翻找女人的衣衫。
捡开三条手臂,用肩膀和胳膊推走半扇身子,一阵令人发晕的恶腥扑鼻而来,她在尸层最底处找到一个年轻宫娥。
女人前胸后背被长矛贯穿,粉衣破了大窟窿。
心中默念打扰了,兰妙珠解开她的腰带,扯出被别的尸体压住的裙子,将人上上下下脱了个干净。
双手卷起T恤下摆利索脱掉,俯身抬起宫娥头颈,把干净绵软的T恤套在她身上,目光珍重。
多谢你。
她认真为她整理衣服,颈间突的一凉。
银色长枪威风凛凛贴着她脖子,枪锋蓄力下压,杀意袭来。
“什么人?”
兰妙珠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穿衣,下意识把血污的衣裙抱在胸口遮挡身体,哆哆嗦嗦回头。
持枪人是个十六七岁的轻甲郎君,冷傲目光扫过她,施在枪身的力气不动声色收了一些。
妙龄少女生着一张摄人心魄的脸。淡雅长眉,眼波盈盈,盛着惊慌失措的泪意,如雨颤华莲。
月色下她白肩薄背,**对他,发抖的细腰一掐既握。胸前紧紧抱着血色粉衣,更衬她凌乱懵然,好像一捏就碎的琉璃花。
轻甲郎君沉下肩膀调整呼吸,面上仍然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你是谁?何以鬼鬼祟祟?”
兰妙珠视线看向他身后,两排披坚执锐的军士目光如狼,更远处还有骑兵穿甲跨马的声响。
他们是北境叛军。
眼前少年郎应当是昭德王世子霍英,此次叛乱逼宫的主力。
兰妙珠冷汗直冒:“民……妇,民妇的丈夫是看守宫门的羽林郎。民妇听闻出了事,想来找他带他回家。”
霍英居高临下盯着她,对她的“夫妻情深”漠不关心,冰冷枪尖托起她下巴。
“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玄衣赤袍,行迹疯癫不似常人。”
他们在找皇帝。
兰妙珠心跳慌如羯鼓。
要告诉他左戾安躲在先帝陵寝吗?他们兵强马壮,若是赶过去,左戾安定然活不过今夜。
如果说不知道呢?霍英会不会立即提枪杀了她?
没用的人在乱世里不配活着。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兰妙珠我见犹怜般看向霍英,“民妇见他朝北边去了。”
“北边?”霍英稍作思量,从诧异转为讥讽:“那小子真疯了,一个人也敢投奔燕勒王,不怕过北境时被碎尸万段?”
他半蹲下来,和兰妙珠平视,枪尖威胁地轻拍她脸蛋:“喂,你。”
“敢骗我,本世子扒了你这张美人皮,送你去见你丈夫。”
“没有,没有!民妇确看见有个行迹疯癫的人往北跑了。”兰妙珠拼命摇头,膝行至他面前。
就算这次没有她,凭左戾安那不可一世的性子也一定会向外大父借兵东山再起,她不算骗霍英。
而左戾安,能和叛军错开多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眼前美人可怜兮兮,月光在她泪眼中微晃,霍英看得一时出神。
一个军士听见草丛间有异响,转头寻视,只一眼便惊得出声,“世、世子……您看——”
霍英闻声看去,兰妙珠视线越过他身体也朝异响处瞄。
苍绿野蒿在夜风中蓬丛抖擞,像瘦弱的招魂幡子。左戾安无声无息站在蒿丛之中,墨发及腰,赤衣飘鼓,一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大而露白的眼睛像两只冷月,没有任何情绪。
他阴森森看了一眼霍英,不屑般眼珠慢转,对上兰妙珠惊愣的视线。
军士们认出他衣着上的龙纹,肃然朝他围拢。左戾安视若无睹,依然注视兰妙珠。
忽的,他笑了一下,眉眼恹恹却又温柔缱绻。
霍英心知他是谁,脸色难看至极,转头靠近兰妙珠咬牙切齿:
“好啊……你和他是一伙的,想诓我。”
兰妙珠双唇颤抖,仅能做出“没有”的口型,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不是应该远走吗?为什么回来?回来必死无疑啊。
他对她笑……兰妙珠心慌如滚开的粥。
左戾安听到她向霍英告密了。
——
五天时间,左氏宗室被屠戮殆尽,十仅存一。皇室直系唯剩左戾安一人。
兰妙珠抱膝缩在干草堆中,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明白为什么他会自投罗网。
左戾安被霍英带走,现在只怕成了无头尸。
皇帝尚且境遇凉薄,那她呢?霍英以为她故意放出假消息迷惑他,她死的一定更惨。
眼泪蒙着眼睛,沙沙的,好像所有事物都闷在水里。
兰妙珠苦苦撑住眼皮不眨眼,不愿意泪水越来越多。
在上阳宫做皇后的一千四百一十七天里,她学会了怎么把哭声收住。
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这个世界不值得她撕心裂肺。
眼睛逐渐滚烫,像灌了铁水。她仍然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吱嘎——门被推开。
一个妇人快步走来,喜笑颜开朝她福身一拜。
“女郎好福气!至尊和大丞相叫您过去参拜呢。”
兰妙珠不敢置信地抬起脸,泪水糊得脸上一层水光,声音却像个没事人:
“至尊还活着?大丞相……”
北煜没有设置过大丞相,北煜不该有大丞相。
她抿住嘴巴没多说一字。
妇人本就是奉命前来领人,心知这女郎命格不一般,一见她泪水朦胧,吓得赶紧迎上去,生怕怠慢了贵人。
摸出手帕给兰妙珠揩泪,她打量她穿着那套从死去宫娥身上扒下来的烂衣服,笑呵呵扶兰妙珠出去。
“昭德王此来是为诛杀掌控朝堂的奸佞,至尊怎会有事?”
“女郎在此处将就了一夜,不知昭德王昨儿迎回至尊,今儿就封了大丞相,可见至尊感念大丞相呢!”
兰妙珠听着,心中自有惊雷,步子往旁微挪,和身边妇人拉开距离。
这人明里暗里敬仰昭德王,可知是北境来的。
大丞相居端揆之任,可掌三省六尚书,权柄太大,北煜已三朝不设该职。左戾安给一个杀尽宗室的恶臣如此大的殊荣,他昏头了吗?
他甘心做一个傀儡?
从乱葬岗醒来后她便隐隐觉得不对,人还是那些旧人,事却全然让她摸不着头脑,像命运的拼图里有人偷偷藏起了一角。
云里雾里被妇人带去梳洗一番,兰妙珠紫衣红裙,翠钗羽环,站到明松堂前似一株绰约红梅,光艳照人。
还没进去,她听见庭院中传来闷闷的棍响,还有男子强忍疼痛的低嗯声。
里面有人在受刑。
兰妙珠下意识想退走,那妇人却热热切切拉着她往里走。
“奉京还未有丞相府,至尊允了大丞相先在太平王的府邸住下。这里大,女郎可别到处乱走。”
太平王是左戾安堂叔,三日前已被剁碎喂了河鱼。
兰妙珠一步一步走着,越到里面越能听清那骇人棍声。
行至院外,妇人不再陪同,只告诉她往前走,至尊与大丞相皆在等她。
兰妙珠满目哀戚,眼前雕梁画栋尽失颜色。
左戾安是找她算账吗?她趁他睡着跑了,还在霍英面前多嘴。若他如上一世般往北奔逃,岂不是拦了他的路?他是那样睚眦必报的人……
她双手在袖中焦虑地扣着,脚步凝滞。
“你来了!”
刚走过院门一现身,左戾安朝她急急奔来,像是亟待分享乐事似的拉着她的手,带她坐到亭下榻中。
凉亭阶下,木凳成排,两边各站着一位执丈的军卫,高高抬起木丈,错落有致地使劲落下。
见到被绑在木凳上满头大汗,口塞布团之人,兰妙珠惊得坐不住,差点站起来。
是霍英。
左戾安笑意盈盈站在她身侧,单手按下兰妙珠让她坐稳观看。
亭中还坐着一位气度英武的中年男子,朝兰妙珠遥遥拱手,从容中带着冷酷肃杀。
“阿英不知女郎是至尊的恩人,冲撞了女郎,我罚他三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奉京不是北境可以由着他胡来。”
这便是北煜大丞相,昭德王霍寻。
霍英卸甲褪衣,只着一层白曲领襦,鲜血已在腰臀处沁出。
霍寻只这一个儿子,必不想真的打死他。现下叫兰妙珠过来便是要借她的口找个台阶下。
兰妙珠心领神会,更重要的是她当不起让世子挨三十军棍的名头。
她赶紧开口,嗓音又飘又颤:“大丞相误会了,世子只是问了些话,没有冲撞我。”
霍寻转目看向她身旁兴致勃勃观刑的左戾安,笑容勉强:“至尊说他冲撞了,那他便是冲撞了。”
左戾安注视着霍英挨打,整个人高兴得神采飞扬。他内着朱红大袖襦,外穿赤底镶白裲裆,耀目抢眼胜过烈火烹油。那颜色溅落到兰妙珠身上,烧得她神魂恍然,坐着也快要倒下去。
他在故意报复霍英。
那她的下场呢……手掌虚弱撑在矮榻上,耳边是刑具与肉/体的碰撞声,兰妙珠快要晕过去。
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喂到她唇边。
左戾安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馥郁多汁的紫葡萄,冰过的葡萄缓慢摩擦她的双唇。
他的笑容灿若明珠,漆黑瞳珠凝视她,邪气肆意。
像哄小孩子一样,左戾安做了个张嘴的口型,发出“啊”的延声。
“葡萄,甜的,孤喂你吃。”
脸颊一瞬烧红,兰妙珠心脏害怕得发疼,不敢张口只一味摇头。
左戾安眉头不解地下压,旋即得了意趣般眉尾一挑。
一双瞳珠肉眼可见的发出一种兴奋的光彩。
双指毫无征兆突然用力,狂暴挤进兰妙珠双唇,不管她牙齿的磕碰,夹着葡萄在她口舌中乱搅。
冰凉的果子刺激温热口腔,舌头又被那手指恶意玩弄,兰妙珠一下子涌起泪花,想吐又被他压住舌面强迫吞咽。
她面色绯红,只能无助地握住他的手腕,艰难摇头。
“不要……我吃。”
见她乖了,左戾安才满意地抽出双指,取过葡萄案边的手帕擦拭手指上她留下的口津。
兰妙珠转身拍着胸口喘气,霍英挨打完了被仆从架着回房治伤。
左戾安一边擦手,一边可惜:“无聊,这么一会儿就打完了。”
他瘪瘪嘴,很不愿意似的:“大丞相去看看他吧,孤有恩人陪着,您不必操心。”
指根被兰妙珠的牙齿磕红了,左戾安拇指按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牙印,引起一点微末的刺痛。
他暗自笑了下,无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