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筝得知盈盈竟拜了丁立天为大哥,还为救他只身潜入荣王府时,剑眉骤然紧蹙,目光如刃,在丁立天脸上来回扫视了数遍。
就凭这么个江湖草莽,也配做盈盈的大哥?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论武功不及他,论才学更逊一筹,除了一身莽勇,还有那傻乎乎搏命送死的蠢念头,他还能有什么本事?
丁立天心里对柴筝也是一万分不满。
既已认了盈盈做义妹,便忍不住替她操心婚事。抛开柴筝那身邪魔歪道的毒功不谈,他早从薛正辉口中听闻,此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纵使他身份显贵、样貌出众、武功不弱,可心思歹毒、性情阴晴难辨,这般人物,配他的义妹,还差着一大截!
薛正辉瞧着二人神色不对,剑拔弩张的架势一触即发,赶紧在旁打圆场,说些闲话岔开话题,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阿筝。” 盈盈适时扯了扯柴筝的袖口。
方才柴筝提出要带她回济州老家拜见祖母,可她与柴筝尚未订婚,这般贸然去男方家中,终究于礼不合。
她斟酌着说道:“天哥他们要去长安投奔律北,我正好也要去长安寻爹爹。不如你先回柴家处理家事,等诸事妥当,再来长安寻我,可好?”
柴筝眼中飞快划过一丝失落。
自小祖母最疼他,如今他有了心上人,第一个念头便是带她回济州府,让祖母见见。盈盈的话点醒了他,他这才想起北靖士族的规矩森严,这般行事恐招人非议,只得压下心中的迫切,应声答应下来。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丁立天提笔给律北麾下的罗蒿写了书信,一来表明投诚之意,二来恳请律北派人解救玉瑾;薛正辉和月川茫则外出采买骡马与上路的物资;盈盈无需操劳这些,得了空,便与柴筝一同上街游玩。
玉山镇不大,被群山合抱,街上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排布着些许店铺,周边多是农户人家。北靖民风朴实却也格外整肃,柴筝刚想上前挽住盈盈的手,旁边路过的几位民妇便投来指指点点的目光,二人只好各自敛了心思,只默默肩并肩走着。
可即便只是这般规矩地散步,仍免不了被人低声议论几句。
柴筝对北靖这种固化的礼制厌恶至极。纵然他出身士族,自小受着礼教约束,却打心底反感这种禁锢人欲的氛围。
“盈盈,你喜欢北靖吗?” 他忽然开口问道。
盈盈凝思片刻,目光从桥下悠然划过的渔船移回到柴筝脸上,轻声道:“我离开家后,这两个月在荣王府,经历了许多从前从未想过的事。我想,任何繁冗的制度背后,总有其形成的缘由。你若问我喜不喜欢,或许该说,我更适合北靖吧。”
柴筝抬眼望向天空。
碧空如洗,澄澈得与建业的天空别无二致。
既然你想留在北靖,那我便陪你留在北靖。
他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二人从石桥上拾阶而下,路过一个瘸腿乞丐。盈盈从钱袋里取出两文铜钱,轻轻放进乞丐面前的破碗中。
乞丐抬头道了声谢,目光却在盈盈脸上久久停留。柴筝一眼便察觉不对,当即怒目瞪向乞丐,伸手揽住盈盈的肩膀,沉声道:“娘子小心路滑,为夫扶你。”
盈盈还没回过神,已被柴筝拉着往前走。
“那乞丐对你心怀不轨,莫要在此处多留,咱们走。” 转过巷口,柴筝停下脚步,紧紧握住盈盈的手。盈盈并非不信他 —— 柴筝向来敏锐,只是不免觉得,自己或许太过招眼了些。
二人走进一家布衣店,径直选了一顶白纱帷帽,细心为她戴上,遮住了大半容颜。
有了帷帽遮掩,柴筝上来拉她,盈盈放开了些,挽住了柴筝的胳膊。
二人出了店门,青石路上走了几步远,瞧见街头有一卖艺者耍弄刀枪,周遭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民,叫好声此起彼伏。
盈盈长于深宅,不曾见过这般热闹的市井杂耍,顿时起了兴致。柴筝瞧她好奇,便笑领了她挤入人群。
圈子中央,立着个卖艺的武士。
那人一身褴褛灰布麻衣,面上蒙着一层尘土,唯有手中握着的那把长刀,在秋日下泛着冷冽寒光。
只听一阵霍霍风声,武士手腕翻转,三尺长刀被他耍得虎虎生风,刀光匹练般纵横开合,看得围观者阵阵喝彩。盈盈看得目不转睛,柴筝却凝眸盯着那刀,目光倏然一凝。
那刀柄上,竟赫然刻着两个篆字 ——修罗!
修罗刀?!
那可是八大派之一南海修罗门的独门兵器,怎会落在这么一个街头卖艺的汉子手中?
柴筝愈发留心观察。
武士的一招一式看着刚劲利落,却总觉得与他曾见过的修罗门刀法有些偏差,少了几分门派传人的狠戾刁钻,多了些江湖野路子的粗粝。
他莫非是怕旁人认出师门,故意改了招式路数?
柴筝轻嗤一声。
一套刀法耍完,武士收刀伫立,气息依旧平稳。他双手端着个豁口的铜盘,挨个儿向围观者求赏,走到盈盈和柴筝面前时,柴筝探手入怀,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当啷” 一声放进盘中。
武士闻声,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抬眼扫过二人。
隔着一层白纱帷帽,盈盈仍能感受到那人目光中的锐利,与这玉山镇的质朴民风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久经江湖的沉凝煞气。
她忍不住抬眼打量。
武士约莫三十年纪,身长九尺,肩宽背阔,身形极为魁梧。浓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炯炯有神,五官轮廓深邃硬朗,下颌上青茬短胡密密麻麻。已是深秋时节,他却只穿一件单薄麻衣,紧绷的衣料下,贲张的胸肌若隐若现,浑身透着一股悍然不屈的硬气。
武士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冷冷一扫,没多言语,端着盘子便转身走开。
“呔!那厮!” 一声粗喝陡然炸响,“在老子的地盘卖艺,也不问问规矩?保护费,交出来!”
五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从街角拐出,手里拎着棍棒短刀,气势汹汹地朝武士围来。柴筝眼疾手快,揽着盈盈后退到墙角,静观其变。
为首的壮汉身长八尺,膀阔腰圆,一张国字脸横肉丛生,左眼罩着个黑布眼罩,只留一只右眼,却瞪得如铜铃般大小,凶光毕露。身后跟着的四人,也是个个带伤 —— 一个瘸腿拄着木拐,一个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晃荡,一个耳朵上塞着破布显是失聪,还有一个面色木讷,瞧着是个哑巴。
武士将铜盘往身侧一放,面色不改,沉声喝道:“我卖艺谋生,凭什么给你钱!”
说罢,他将盘中银两尽数揣入怀中,弯腰便要收拾地上的锣钹包裹。
那独眼壮汉见状,大步上前,大手一把按住武士的肩膀,怒喝道:“想走?没门!” 话音未落,他便使出蛮力,揪着武士的肩膀便要往地上摔。
谁知武士双脚竟如生了根一般,稳稳钉在原地,纹丝不动。独眼壮汉憋得满脸通红,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撼动他分毫。
就在壮汉愣神的刹那,武士骤然旋身,一记凌厉的扫堂腿破空而出。只听 “嘭” 的一声闷响,那壮汉惨叫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其余四人见状,顿时红了眼,嗷嗷叫着举起兵器,齐齐朝武士砍来。刀风霍霍,棍影森森,招招狠辣,尽是直取咽喉、心口、丹田的致命杀招。
武士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抽刀出鞘。银芒乍现的瞬间,刀身嗡鸣震颤,他身形辗转腾挪,手中长刀如龙吟出鞘,只听几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几声痛呼,不过眨眼间,那四个壮汉便被他一一打翻在地,兵器散落一地,个个捂着伤处哀嚎不止。
“好身手!” 盈盈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低声赞道。
这五个壮汉的功夫看着不算弱,却被武士这般轻易摆平,此人武功,恐怕还在柴筝之上。不知比起彦云来,又孰高孰低?
盈盈正暗自思忖,身旁的柴筝忽然抚掌而笑,朗声道:“好刀法!南海修罗刀,果然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武士浑身一震,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他二话不说,反手便挥刀朝柴筝劈来,刀风裹挟着凛冽杀气,直逼面门!
柴筝早有防备,拇指一勾腰间弯刀的鞘扣,“唰” 的一声,弯刀出鞘,迎着那道刀光格挡而去。
“叮叮当当!”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如雨,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不过瞬息之间,已来回拆了数十招。柴筝轻功卓绝,身形灵动如枭,辗转腾挪间尽是精妙身法;那武士虽身形魁壮,却丝毫不显笨重,步履轻盈,纵跃之间竟也带着一身极佳的轻功,与柴筝斗得难分难解。
酣战之中,柴筝陡然旋身后撤,武士却紧追不舍,掌风凌厉如刀,直劈他心口要害。柴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心顿起,不退反进,反手一掌迎了上去。
双掌相击,一声闷响。武士踉跄着向后跳开一步,惊喝道:“西域断肠掌!”
柴筝收掌而立,唇边噙着一抹冷笑,淡淡道:“中了我的断肠掌,还能安然无恙的人,放眼江湖,也没几个。”
武士握紧了手中的修罗刀,不再贸然进攻,只是冷冷盯着他,沉声道:“你是何人?”
柴筝负手而立,唇角笑意更深:“你不妨猜上一猜?”
武士眉头紧锁,断然吐出两个字:“不猜。”
柴筝见状,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致地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换我来猜猜你。”
武士眸光微动,却依旧缄默不语。
柴筝缓缓踱步,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字一句道:“南海修罗刀的传人,江湖上共有三位。一位年近花甲,早已退隐山林;一位是中年老妪,居于南海孤岛;剩下的一位,便是曾经名震江湖的‘关中大侠’—— 骆知秋。”
武士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柴筝见状,笑意更浓:“三年前,你因不满朝堂贪腐,怒斩中书令左允,惹得龙颜大怒,被朝廷画影图形,全国通缉。自那以后,‘关中大侠’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若非走投无路,堂堂骆大侠,又怎会沦落到这般街头卖艺的境地?”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地上那五个壮汉瞬间惊得目瞪口呆。
谁没听过 “关中大侠” 骆知秋的名号?那可是坊间童谣里传唱的英雄,是锄强扶弱、高风亮节的侠义之士!几人看向武士的目光,顿时从先前的凶狠,变成了满眼的崇拜与敬畏。
盈盈覆在帷帽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口中喃喃念着 “关中大侠” 四字。她曾在杂记野史中读过此人的事迹,只觉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独眼壮汉率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到武士面前,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侠!我等并非本意作恶,实在是…… 实在是走投无路啊!” 他磕得额头通红,声音哽咽,“我等兄弟五个,皆是伤残之躯,良善人家不肯收留,为了过冬活命,才出此下策,只敢抢些为富不仁的劣绅钱财,从未欺凌过弱小!大侠若不弃,我等愿追随大侠左右,鞍前马后,任凭差遣!”
骆知秋望着跪地叩首的五人,沉默片刻,缓缓收刀入鞘,沉声道:“学武之道,本是为除暴安良、为民请命,而非恃强凌弱、劫掠为生。”
独眼头领闻言,叩首更勤:“大侠教训的是!我等知错了!只求大侠给条改过自新的生路!”
盈盈见此情形,缓步走上前去,轻声问道:“你们当真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五人闻言,忙不迭地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恳切。
盈盈转头看向柴筝,眸光流转:“不如,我们将这五人收留下来吧?”
柴筝看着她眼中的期许,唇角一扬,颔首应允:“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一旁的骆知秋见状,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拱手作揖,朗声道:“多谢这位少侠、姑娘仗义相助,骆某感激不尽。”
柴筝摆了摆手,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爽:“相逢即是有缘。既在此处幸会骆大侠,不如同去客栈,把酒一叙?”
言罢,他携着盈盈,与骆知秋一道,领着跪地的五人,转身朝客栈走去,准备寻丁立天、薛正辉和月川茫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