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暖冬

宫博抱臂,看着尤睿:“说话。”

尤睿有一点点喘不上气,呼吸的动静越来越大,口罩明显地鼓起又收缩,像金鱼在水中呼吸时的两片腮帮子一样。

“这几天为什么躲我?”宫博问,“放学不等我,光和宫烨跑了。”

“嗯……你觉得宫烨更有趣一点吗?”

没有啊,宫博有趣。

尤睿后退半步,半露在外面的手指缩进衣袖里轻轻颤-抖,鼻翼两侧的口罩翕动愈发迅疾,像缺氧的病人,大口贪恋着微薄的氧气。

“又紧张了,一遇到难题你就不说话,怎么,宫烨真那么……”

“钟景年,关系,你他,和,和!和!”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尤睿不想灭亡。可他几乎是喘着说出来的话,却语序混乱,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宫博脸色微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尤睿吓了一跳,呼吸都突然放轻了不少。

他闷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自己呼出去的灼热气息全都在剐蹭着他的眼睫,此时此刻的眼眶红的吓人,他觉得心脏处被什么东西勒得很紧,实在是有些难受。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和,钟景年老师,什么,关系。”

这次语序是对的。

“我和景年……”宫博盯着尤睿的情况,没继续说。

但尤睿觉得更疼了,他眨了一下眼,咽下喉底的酸涩。

“对不起,宫老师,钟老师。”

尤睿后退半步,沉闷道,而后鞠了一躬,拿了假条转身就走。

“小睿。”

尤睿步子微顿,而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尤睿。”宫博起身。

尤睿转头看了一眼,撒腿就跑。

“尤睿!”宫博追了上去。

空荡的教学楼,楼道里响起了两人追逐的脚步声。

尤睿想离开这里,想一个人静静,他不想看见所有人,不想听见所有声音,不想说任何一句话。

他错了,他错了,爆发什么啊,他该沉默的,就该沉默的。就该乖乖在家躺着养病,还管什么钟景年和宫博啊。

别喜欢宫博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尤睿没有力气跑了,随便钻进了一间教室,转身锁上了门,他喘着气低低地哭。

可是,教室有两个门啊。

宫博推门而入,尤睿抬头看向前门,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知道就是宫博。

“尤睿,过来。”

尤睿摇头。

宫博抬手关了门,朝尤睿走了过去。

“古城那晚,你看了我多久?”

尤睿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他盯着宫博,眼里尽是不可置信与请求。

“不说……别说……”

“温泉呢,你装睡靠我身上,在想什么?”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尤睿猛然起身,哆嗦着抓来桌椅挡在自己身前。

“每天课上是挺认真的,课下了,你在盯着谁,草稿纸上写的名字又是谁的?”宫博轻轻挪开桌椅,抓住了尤睿还在挣扎的手,“我都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尤睿挣扎着推搡宫博,他的心脏好像被人抓了起来,抓在手心里揉-捏。明明是疼痛无比的,却死死贴着对方的掌心舍不得离开。他像个不计后果的乞讨者,主动送上命脉,贪-婪地乞求片刻温暖只为存活。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一切了,只是,我应该没有教过你吧?那种渴求。”

宫博扯掉尤睿的口罩和帽子,把人抵在门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渴望我,我没有教过你吧?”

冰面似乎,破了。尤睿停止了挣扎,表情痛苦又悲切。他藏在冰雪下的,冻在冰雪里的,名为爱慕的芽,被人敲碎了厚冰,直接曝露在阳光下。

没有浓荫,没有了,一切的荫蔽,都没有了。

宫博的鼻尖轻轻蹭过尤睿的耳侧,声音低沉又沙哑:“嗯?”

“不可以……吗?”尤睿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带着病态的红晕。

钟景年说,人都有欲-望。那么他也有,他有渴求,不可以吗?你不教,我就不可以会吗?

“你发烧了,我送你回去吧。”宫博手底下就是一个滚烫的巨型火炉,这孩子再不回家躺着明天脑子真烧毁七年前就完了。

比起教育小孩学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宫博觉得还是小孩的身体更重要一些。就算他现在又生气又难过又心疼,也得先让人把身体养好。钟景年让他逼一逼,那么他就试着逼一逼,虽然不地道,但是总比他一个人别扭着要强。

尤睿看起来,状态实在太差了。

宫博叹了一口气。

“不要。”

尤睿烧得确实有些不清醒了,身上与心里的热度直接让那点单子和压抑着的星星之火迅速燎原,他不知道是被什么怂恿了,竟伸手抓上了宫博的领带。

这里,这个地方,被钟景年抓过。

尤睿想到这里,手里攥的更紧。

“小睿?听话,先回家。”宫博明显有些错愕。

尤睿摇头,闭上了眼,嗓音沙哑无力。

“宫老师,你教我好不好,你教过我,我就可以用了吧?”

他放弃了,放弃与宫博的周旋。他做不到高傲地要求旁人为他做些什么,也做不到反驳问他为什么不可以。藏不下去了被挖出来了就要被审视,这其实是一个很有道理的道理。

尤睿上前一步,把头埋进了宫博的怀里。

这大概是他活了十八年以来,最勇敢的动作了吧?只是因为他不想松手,不想看见他和钟景年真的在一起。反正宫博什么都知道了,他也不屑于用谎言遮掩被明知的情感。

没有必要。

让他赌一把,让他幻想哪怕一秒,假装宫博和钟景年没有什么。

一秒也好。

宫博看着自己怀里强忍酸涩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带你回家。”

尤睿再也撑不住了,流下了眼泪,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宫博将人抱起来,用唇贴上少年额头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吃什么滚烫的麻油火锅,一时间有些语塞。

“去医院吧还是,太烫了。”

我嘞个亲娘爹妈弟喂!逼过头了逼过头了逼过头了逼过头了。

钟景年啊钟景年,老子明天削了你。

宫博请了假,和尤睿一起去了医院。

病毒性感冒,高烧40℃。

宫博看见体温的一瞬间吓得魂都要散了,他这辈子都没上过几回38℃,尤睿直接飙到四十去了。

医生看到他的病历里有过颅脑损伤,语言很是严肃道:“不可以发烧,无论怎样都不能发烧知道吗,很容易变成脑炎的。”

“是是是。”宫博仔细听着医生的话。

抽过了血,也做了各种化验。尤睿躺在普通病房里输液降温。他的呼吸有一些不好,护士给上了呼吸机。

这是宫博第二次看见尤睿身上插管,虽然没有第一次多,但是依旧很可怖。

尤睿睁眼眼神依旧紧张地盯着宫博。

“别紧张了,放松一点。”宫博揉揉他的肩膀,轻轻叹气,“都病了,就任性一点。”

尤睿侧头。

“对不起。”宫博轻声道,“我挺坏的,我故意那么说的,我不想你憋着。”

尤睿没有应声。

宫博也躺在他的病床上,干脆把人抱在怀里。

“来,哥身体好,不怕被传染,哥还是想抱抱你,想和你说说话。这半个月,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博哥。”尤睿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宫博应了一下,而后犯贱道:“其实我想听你在草稿纸上写的……”

犯贱到一半良心发现了自己又反悔:“算了你别——”

“宫博,我喜欢你。”

尤睿心情依旧很忐忑,但是随便吧,他没有力气了,神经紧绷了这么久,这话说出来反而放松了不少。

宫博听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话语,嘴上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他又一次语塞,却是因为不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喜悦。

他呼了很久的气,才回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尤睿听见他的话,轻轻吐息,把头靠在宫博胸口。

“宫老师,那钟老师呢?”

“不管他。”

“嗯,嗯?”尤睿反应慢半拍,宫博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所以你丫到底和钟景年啥关系啊啊啊啊啊啊一直困扰我的其实就是这件事啊!

宫博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仰着头吐了出去。

“不管他。”

谁还管钟景年啊,老子抱得丈夫归了。

呜呜呜尤睿,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尤睿这边黯然神伤完全不知道宫博的心理活动。他实在太累了,两秒不到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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