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冬

十一月,学校里拉起了奋战冬三月的横幅。校园里枫树、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石子路上遍地金黄。

枝丫上颤巍巍地挂着几片枯黄,像栖息枝头的枯叶蝶在翕动翅膀。

尤睿在写一道综合体,迂回求导太难算,他已经解了一个多小时了。

“宫博老师?嘿嘿,他是很帅了,讲课也很有魅力,而且人家今年才21岁,妈呀,正是青春的年纪。”

嗯嗯对超帅的宫博老师说过这道题用洛必达法则算会更容易一些。

“你还说呢,别说那些个年轻老师了,就连学生里都有喜欢他的。”

嗯嗯对你受人喜欢的宫博老师说遇事不决多求几个导……

尤睿笔尖一顿,险些从自己座位上滑脱出去。

喜欢宫博?

学生??

不行不行,只能自己威胁一下宫博哥的证,别人不可以。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在点他。也是,他在学校里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也很少去办公室找宫博,应该没人能够看出来他的心思,他没必要慌乱。

只是听见旁人议论起宫博的八卦时,心里总是不是滋味。那些成年的老师,无论男女,追求起宫博一定是合法合理的,甚至还有朋友助攻。但是他不一样,宫博把他当弟弟,现在还是个未成年,甚至在也许可以偷摸早恋的年纪和暗恋对象变成了师生。

哦不,尤睿,你也不想你在和对象拥抱的时候,对象的证如奶油一般化开吧?

对好学生尤睿来说,早恋和吃饭学习没啥两样,都是顺其自然的。他能够专心做好作业好好考试,也能认真对待家务和运动,面对宫博或许会让他的心变得慌乱,但是并不会让他的脑子也变乱。

他可以一边心率一百八,一边做数学题;也能一边走神从宫博的头走到宫博的脚,一边做数学题……

除了做数学题,嗯,其他时刻基本他基本不会想到宫博。

不知道这算不算尤睿的一种天赋?总之尤他自己无意间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还挺震惊,觉得自己可能除了脑子有病之外神经也出了一点小问题,宛若智能计算机一般,遇见数学开启双核处理模式,遇不见数学便把数学忘得一干二净。

宫博说他专注力很棒,实则不然,他天天溜号神游,一会儿要去看看窗外的光,一会儿又想听听枝头的鸟在叫啥。他的耳朵、眼睛、手和脑子全都各干各的,有时候心脏也会突然跳出来和他们分道扬镳。

尤睿挠挠头,比如这会儿他在没那么聚精会神地求导,一边听着同学们聊八卦,一边在感受心脏的痛楚。

那是一种蛛丝如网一般紧紧束缚住他心脏的感觉,稍微动一动就是刀割一般的痛楚。

不想让宫博把自己当弟弟和学生,明明他们本来什么也不是,可以有很多种关系的可能,偏偏是这两种。

求导。

解不开。

再求导。

依旧解不开。

这道题的公式密密麻麻比蜘蛛网还要繁琐,尤睿抓起涂得乱七八糟的几张草稿纸,看也没看地就夹进书里,带着笔跑去了办公室。

“博哥。”尤睿清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轻飘进了办公室。

但是办公室里面没有人,宫博的电脑却是开着机的。

“咚!”

茶水间里传来一声人与墙壁碰撞的声音,尤睿吓得一抖,担心是有人摔了,马上冲进去看看情况。

推开折叠门,尤睿的心脏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他愣在原地,手中的书本哗啦啦地掉落,七八页草稿纸散落地满地都是,落地便被茶水间残余的水渍洇湿。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无比的两个人。

宫博,被物理老师钟景年推到了墙上,钟景年甚至嘴贴着他的脸,斜着眼瞅着门口的尤睿。

宫博紧紧闭着嘴,仰头靠在墙上,依旧是双手插兜,表情是毫不在意的淡然。

可是尤睿不能淡然,他钉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开口只有气声一样的“啊啊”蹦出来。

“尤睿,怎么了?”钟景年慢慢侧过头,抿唇道,“你有什么急事吗?”

尤睿无法出声,他和宫博对视,宫博显然也不怎么想说话。

尤睿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鲜少会感受到头皮发麻,偏偏此时感受到了,甚至还觉得自己脑袋顶上悬挂着一柄剑,他有些不寒而栗。

钟景年玩味地笑了:“不是吧小尤同学,21世纪了俩男的亲嘴儿你也被吓到啊?人都有感情需求的,你没有吗?”

“钟……”

宫博刚要说话,钟景年便捂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尤睿待不下去了,他手忙脚乱地捡起书本,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钟景年说,人都是有感情需求的,对啊,他也有。他不是什么双核处理器,他就是走神了,他做数学题永远在走神,如果不是因为宫博,他会做的更快,他数学卷子的卷面会更好看一些。

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宫博。

尤睿有点想哭,可是他哭不出来,他只好表情木讷地蹭蹭自己的眼角,一如宫博蹭他自己的鼻尖那样。

这里有点痒。

“你说什么呢,你那话吓着他了,他还是个孩子。”宫博没有起身,只是推了推身前方才失误摔到他身上的钟景年。

“十七了还孩子,那你小我一岁我也把你当孩子呗,那小子心里什么都知道。”

“用不着你刺-激人家啊,人还要高考呢。”

钟景年叹了口气,捡起了地上散落的草稿纸。

“这题差一点儿啊。”钟景年评道。

这洛必达都洛到最后几步了,看得出来应该是被迂回求导绕晕了一点点,思路上没啥大问题,继续洛个几次甚至大胆猜测尝试一下就能解出来了。

“别看我学生的东西。”

“喂,过分了啊,尤睿也是我学生吧,再说了就一数学题……”

“数学我教的,你少看。”

“打算什么时候下手啊?”

“啧,滚。”

“不对,收回前言,你完了。”钟景年晃了晃手里的草稿纸,“你,俩,都,完,了。”

他摇的宛若一面小旗子一般的草稿纸上赫然写满了宫博的名字,偶尔穿插着博哥和划的稀巴烂的老宫。

宫博一把抓过钟景年手里那几张纸,拉门离开了茶水间。

“嚓。”

是纸团落入垃圾桶的声音。

钟景年无奈叹气。

嘴硬。

尤睿无法从方才那一幕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回到教室后才发现胸口疼的要命,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沉重无比。

他蹲在教室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却止不住那无法说清源头的疼。

疼。

如被车轮辗轧的薄冰,裂纹密布。

尤睿努力平复着呼吸,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习题册。

草,笔没了。

宫烨最近觉得温度下降的有些快,起初是尤睿紧闭的房门,之后便是他上学时会看到一个被帽子围巾口罩遮的严严实实的尤睿。

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来的稍晚,可来势却比往年更加汹涌。寒风刺骨,单薄之人几乎站不住脚。

尤睿感冒了,近些天早睡晚起,到后来天天迟到。宫烨劝他请假,尤睿不肯,宫博也想说些什么让他在家休养,但尤睿总会在他开口之前离开他的视线,卧室也开始锁门了。

半个月了,他们两个人已经半个月没有正常说过话了。

尤睿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避开宫博,只是因为自己病了小半个月,而看见宫博就会头脑发热更加不舒服,所以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自己病好了再和他们说话。

虽然平常也话少,但是现在,尤睿避开宫博,尤睿不说话,尤睿生病,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让宫博觉得无比担忧。

尤睿的自我隔离非但没能让自己好转,反而是加重了病情。

他想找宫博问问题,想和他说说早安。甚至头脑昏沉到不清醒时,还想直接去问问他和钟景年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那个该死的失语症反而开始大力干扰着他的嘴巴了,他一句话都憋不出来,无论是什么话。

可宫博在临下课的时候说:“尤睿,午休来我办公室一趟。”

尤睿却退缩了,像在冬天露头后又飞速撤回的眠蛇。

宫博找他干嘛?

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追吹着暖融融的风,这让尤睿觉得自己穿着厚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厚重的棉服仿佛成了他面对宫博时的一层屏障,好像有了这样一层保护就可以躲开那种窒息的感受,躲开自己渴望伸手却不敢渴求的……

“你一会儿回家吧,我送你。”

宫博在批改学生的数学作业,余光瞥见尤睿的身影,没有抬头道。

尤睿一动不动。

帽子和口罩使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此刻也半垂着看着宫博的手。

“小睿?假条我都开好了,回家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宫博抽出压-在作业本下的假条,往尤睿面前推了推,“一会儿出学校我带你去吃饭。”

“我不回。”

“为什么?”

尤睿又沉默了。

因为……不知道……

宫博放下了笔,把座椅转到尤睿面前:“在想什么?”

尤睿发现自己错了。挡得再多能挡住什么?什么也挡不住。宫博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藏起来的一切都无所遁形。那些闷不做声的情绪无限被放大,明明深埋进土里等一等才能被允许发芽的东西,此刻却不想等到春天就要破土而出了。

他不喜欢冬天。

可他从未走出过冬天。

求极限:

lim(x→0) 【e^(tan x)??1??tanx??1/2tan^(2)x】/x^4

(这题觉得不清晰的大眼一下会有比较清楚的版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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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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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墨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