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四傍晚六点半,季熔从公司出来,往宿舍走。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赶着回家,赶着约会,赶着吃饭。他走在人群中,不急不慢,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形体课上练的那个动作。
陈老师说他的协调性进步很大,但还不够。还需要练。
他知道。所以他打算回宿舍再练一会儿。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有点渴。
他转身,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便利店不大,灯光很亮,货架上摆满了各种东西。他走到饮料区,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去收银台结账。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她接过水,扫了码,说:“三块。”
季熔掏出三块钱,递给她。
女孩接过钱,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
季熔没注意。他拿起水,转身往外走。
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
然后他愣住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看着他。
季熔站在原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
顾冰川。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一点光。
季熔的第一反应是:装没看见,走人。
他移开目光,准备往小区里走。
但车门开了。
顾冰川走下来,站在车边,看着他。
“季熔。”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知道季熔会走。
季熔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顾冰川。
“顾总。”
顾冰川走过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买水?”他看了一眼季熔手里的矿泉水。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正好路过。”
季熔说:“哦。”
两人沉默。
季熔站在那里,想走,但顾冰川站在面前,他走不了。
他看着顾冰川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深,什么都看不出来。
顾冰川也在看着他。
三秒。
顾冰川说:“你那个开水白菜,还有机会吃到吗?”
季熔愣了一下。
他说:“你想吃?”
顾冰川说:“想。”
季熔说:“那得提前准备。熬汤要十二个小时。”
顾冰川说:“我可以等。”
那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谈生意。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顾总,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冰川说:“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你。”
季熔说:“了解我干什么?”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愣住了。
不知道?
这人……
他看着顾冰川,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那双眼睛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奇怪。
顾冰川说:“我先走了,下次见。”
他转身,上了车。
黑色保时捷发动,缓缓驶离,汇入傍晚的车流。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有点变形。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想了解你。”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这人……有病吧?
季熔回到宿舍,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画面。
那辆车,那个人,那些话。
“我想吃。”
“我可以等。”
“就是想了解你。”
“不知道。”
他想起顾冰川说“不知道”时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说谎。但越认真,越奇怪。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了解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说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但越不一样,他越警惕。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说:“你在想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知道,他在想那个人。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
“季熔!你回去了吗?”
季熔说:“嗯。”
苏念说:“我刚才看见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停在咱们小区门口,特别帅!你看见了吗?”
季熔说:“看见了。”
苏念说:“你知道那是谁的车吗?”
季熔沉默了一秒,说:“顾冰川。”
苏念在那边倒吸一口凉气。他说:“顾冰川?他来咱们小区干嘛?”
季熔说:“路过。”
苏念说:“路过?这么巧?”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他看见你了吗?”
季熔说:“看见了。”
苏念说:“他跟你说什么了?”
季熔说:“问我开水白菜还有没有。”
苏念说:“就这?”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你呢?”
季熔说:“说想吃要等十二个小时。”
苏念说:“他说什么?”
季熔说:“他说他可以等。”
苏念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他是不是真的看上你了?”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
苏念叹了口气,说:“季熔,你这人,真是……算了,你自己想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
季熔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同一时刻,深蓝资本总部,三十八楼。
顾冰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城市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画。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
那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他。那双眼睛,浅褐色的,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
他问他“想吃什么”,他说“开水白菜”。他说“可以等”,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了解你”。那个人问“了解我干什么”,他说“不知道”。
那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见那个人。想和他说话。想听他的声音。想看他的眼睛。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
林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顾总,这些需要您签字。”
顾冰川说:“好。”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一份一份看过去,签上名字。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发现他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淡,但她在笑。
她说:“顾总,您今天心情很好?”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有。您嘴角上扬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上扬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林晚说:“是刚才出去那会儿遇到什么好事了?”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你话越来越多了。”
林晚说:“是您让我说的。”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笑了笑,拿起文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顾总,晚安。”
顾冰川说:“晚安。”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他看着那些光,想着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煮面?在练台词?还是在想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今天见到了他。和他说了几句话。问了他几个问题。
虽然那个人没给他什么答案。
晚上十一点,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的事。
那个人下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很深,很黑。
那个人说“我可以等”。那语气,很认真。
那个人说“不知道”。那表情,不像在骗人。
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注意他的人。那些人的眼神,那些人的话,那些人的手。每一次都让他恶心,让他恐惧,让他想逃。
但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干净的。
他盯着那片白色,心里在想: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睡不着。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车开过。远处的高楼里,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在加班,谁在失眠。
他看着那些光,想起那个人说“我可以等”。
等什么?等他的开水白菜?还是等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让他有点在意。
不是那种在意。是……他说不上来。
凌晨四点,季熔又醒了。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站在边缘,看着这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远处,天边有一点鱼肚白。近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绕口令。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了一遍,两遍,三遍。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着天边那一点光,想起昨天的事。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说“我可以等”。
那个人说“想了解你”。
那个人说“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念。
念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道光,站在那里,很久。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昨晚没睡好?”
季熔说:“睡了。”
苏念说:“睡了?你看你这眼睛,比昨天还亮。”
季熔说:“刚练完。”
苏念说:“又去天台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昨天见了顾冰川,还能睡着?”
季熔说:“能。”
苏念说:“你真行。”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边走边说。”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说:“季熔,你再跟我说一遍,顾冰川昨天到底说了什么?”
季熔说:“问了开水白菜。”
苏念说:“还有呢?”
季熔说:“说想吃。”
苏念说:“还有呢?”
季熔说:“说可以等。”
苏念说:“还有呢?”
季熔说:“说想了解我。”
苏念说:“还有呢?”
季熔说:“问他为什么,他说不知道。”
苏念沉默了。
他走了几步,然后说:“他说不知道?”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真的说不知道?”
季熔说:“嗯。”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意味着他是真心的。”
季熔看着他。
苏念说:“如果他有目的,他会说个理由。哪怕编一个。他说不知道,说明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这说明他是真的被你吸引了,不是有什么目的。”
季熔说:“你从哪儿学来的?”
苏念说:“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信不信,他对你是真心的?”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又不知道。”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
苏念叹了口气,说:“行,你慢慢想。反正我觉得这事有戏。”
上午九点,表演课。
刘老师走进来,说:“今天继续练情感记忆。”
季熔站在镜子前,准备开始。
刘老师说:“今天练一个不一样的。想象一个对你有好感的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你有点警惕,又有点在意。演那种复杂的感觉。”
季熔愣了一下。
对你有好感的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好?有点警惕,又有点在意?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
顾冰川。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他演的是一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一个人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个人,警惕,困惑,但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说“想了解你”,他说“为什么”。那个人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双眼睛,很黑,很深。他想走,但走不了。他想信,但不敢信。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眼神里全是东西。
刘老师看着,没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刘老师说:“行了。”
季熔眨了眨眼,那个人消失了。他又变回季熔。
他看着刘老师。
刘老师说:“你刚才想的是谁?”
季熔沉默了一秒,说:“一个人。”
刘老师说:“很重要的人?”
季熔说:“不知道。”
刘老师说:“那你为什么能演出来?”
季熔说:“因为他在。”
刘老师点点头,说:“这就是演员的感觉。把你心里有的东西拿出来,放到角色里。”他拍拍季熔的肩,“不错。”
季熔走回位置。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季熔,你刚才想的是顾冰川吧?”
季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念说:“我就知道。”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苏念一边吃一边说:“季熔,你今天那个表演,太绝了。刘老师都被你震住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说你想的是顾冰川,是不是?”
季熔说:“嗯。”
苏念说:“你真的对他有感觉?”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又是不知道。”
季熔说:“就是不知道。”
苏念说:“那你刚才演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季熔想了想,说:“乱。”
苏念说:“乱?”
季熔说:“嗯。想信,又不敢信。想走,又走不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这是动心了。”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承认。”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你以前被人伤害过太多次了。所以现在有人对你好,你就不敢信。”
季熔说:“也许。”
苏念说:“但顾冰川不一样。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我看他的眼神。我看他看你的眼神。那不是坏人会有的眼神。”
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看看吧。”
苏念笑了,说:“行,那就再看看。”
两人继续吃饭。
下午,形体课。
季熔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练动作。
陈老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她说:“你今天状态不对。”
季熔说:“哪里不对?”
陈老师说:“心不在焉。”
季熔说:“没有。”
陈老师说:“有。你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季熔说:“我再来一遍。”
他又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陈老师说:“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一个人。”
陈老师说:“什么人?”
季熔说:“一个让我乱的人。”
陈老师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很重要。”
季熔说:“为什么?”
陈老师说:“因为能让你乱的人,才能让你进步。”
季熔没说话。
陈老师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继续练。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傍晚六点,训练结束。
季熔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苏念跑过来,说:“季熔,晚上一起吃饭?”
季熔说:“今天不了。”
苏念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那你自己待着。有事找我。”
他走了。
季熔一个人走出公司,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走在人群中,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刘老师的话,苏念的话,陈老师的话。
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说的话。
“我可以等。”
“想了解你。”
“不知道。”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没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小区。
上楼,开门,进屋。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
他看着那些光,心里在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再见他。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躺到床上。
闭上眼,三秒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
季熔接过早餐,说:“谢谢。”
苏念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今天眼睛更亮了。”
季熔说:“是吗?”
苏念说:“嗯。像是有光。”他笑了,“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课,说着昨天的事,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说“我可以等”。
他不知道要等什么。但他知道,他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一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保持。”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昨天想清楚了吗?”
季熔说:“没有。”
苏念说:“那就慢慢想。反正他不急。”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他说了他可以等。”
季熔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他说了。”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那个人说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