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深蓝资本总部,三十八楼。
整层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林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她是最后一个走的。每天都是。不是被迫,是习惯。把事情做完,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把今天的文件整理好。然后才离开。
屏幕上是一份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她一行一行看过去,核对,标记,修改。手边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还不走?”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见顾冰川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外套。
她愣了一下,说:“顾总,您还没走?”
顾冰川走过来,在她工位旁边站定。他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说:“还有多少?”
林晚说:“就一点了,马上。”
顾冰川说:“明天再做。”
林晚笑了,说:“顾总,你先走吧,我马上。”
顾冰川看着她,三秒,然后点点头,说:“早点回去。”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像永远都不会累的样子。
她看着那个背影,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消失在门后。
林晚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
但脑子里,还是那个背影。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但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
那是一张照片,三个人。二十出头的顾冰川,穿着学士服,站在中间,脸上带着一点笑——那时候他还会笑。旁边是她自己,也是学士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另一边是江寻,穿着休闲装,搂着两人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大学毕业那天拍的。英国的夏天,阳光很好,草地上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他们三个站在一棵大树下,请路人帮忙拍了这张照片。
那时候,他们还是学生。她还没有来深蓝,顾冰川还没有创业,江寻还没有当演员。一切都还没开始。
她把相框拿起来,看着照片里的人。
顾冰川的笑,那么年轻,那么干净。那时候的他,还会笑,还会闹,还会和他们一起喝酒聊天到深夜。
现在呢?
现在他也会笑,但那种笑不一样了。是礼貌的,疏离的,让人看不透的。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创业之后,也许是更早。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相框放回原处。
手机突然响了,把她吓了一跳。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江寻”。
她接起来:“喂。”
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背景很嘈杂,像是在片场:“林晚!还没下班?”
林晚说:“你怎么知道?”
江寻说:“猜的。你这个人,不加班才奇怪。”他顿了顿,“顾冰川最近怎么样?”
林晚说:“老样子,工作工作工作。”
江寻说:“你就不能让他放松一下?”
林晚说:“你行你上。”
江寻笑了,说:“我上就我上。明天找他喝酒,你也来?”
林晚说:“我明天有事。”
江寻说:“什么事?加班?”
林晚没说话。
江寻叹了口气,说:“林晚,你这样不行。工作重要,但生活也重要。”
林晚说:“我知道。”
江寻说:“知道你还天天加班?”
林晚说:“习惯了。”
江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了,不劝你了。明天我找顾冰川喝酒,把他灌醉,给你制造机会。”
林晚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江寻笑:“开玩笑的。”顿了顿,“但也未必是玩笑。你喜欢他这么多年,总得有个说法吧?”
林晚说:“没有的事。”
江寻说:“你骗谁呢?我又不是瞎子。”他叹了口气,“林晚,你喜欢他,我知道。但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林晚说:“他知道。”
江寻愣住了:“他知道?”
林晚说:“嗯。”
江寻说:“那他……”
林晚说:“他假装不知道。”
江寻沉默了很久。
那边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江寻!开拍了!”
江寻说:“我得挂了。明天找他喝酒,你来不来?”
林晚说:“不去了。”
江寻说:“行吧。你自己想清楚。”他挂了电话。
林晚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脑。
他知道。
她一直知道他知道。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的语气,他的那些若有若无的回避。她都能感觉到。
他知道她喜欢他。但他假装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选择。选择了,就会有人受伤。
所以他选择假装不知道。
她理解。真的理解。
他那样的人,不会让任何人受伤。所以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继续看着电脑,但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些事。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英国,大学的图书馆,她去找一本书,他在角落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走过去,问他这本书在哪儿。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方向。
那一眼,她就记住了他。
后来才知道,他是她的学长。后来才知道,他有多优秀。后来才知道,他有多冷。
但她还是喜欢。喜欢了很多年。
从英国到中国,从深蓝创立第一天到现在。她一直在他身边,做他最信任的人,做他最得力的副手。
但也仅此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报表。
十点整,她终于把报表看完了。
她保存文件,关电脑,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她揉了揉,拿起包,往外走。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上来,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她看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一楼到了。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门。
夜晚的空气涌进来,有点凉,但很舒服。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街上人很少,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她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十八楼,顶层,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那是顾冰川的办公室。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地铁站。
地铁里人不多,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盹,有人靠着车窗看外面。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从车窗掠过。
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江寻的话,顾冰川的背影,那张大学毕业的照片。
她想起江寻说的那句话:“你喜欢他这么多年,总得有个说法吧。”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法。
她只想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做他的副手,哪怕只是每天看见他,哪怕他永远不知道。
就够了。
地铁到站了。她睁开眼,站起来,下车。
走出地铁站,再走十分钟,就是她住的小区。她一个人走在夜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今天的事。顾冰川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说“还不走”。那句话,是她今天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但已经够了。
她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黑。她按亮灯,客厅亮起来。不大,但很干净。家具都是她喜欢的风格,简单,实用。
她放下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和三十八楼看见的不一样。没那么亮,没那么远,但更真实。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洗澡。
第二天晚上八点,江寻真的来找顾冰川喝酒了。
他选了一家安静的酒吧,订了角落的位置。顾冰川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酒。
“来了?”江寻看见他,笑了,“坐。”
顾冰川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杯威士忌。
江寻看着他,说:“最近怎么样?”
顾冰川说:“还行。”
江寻说:“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顾冰川说:“就那样。”
江寻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没意思。”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喝了一口酒,说:“林晚昨晚加班到几点?”
顾冰川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
江寻说:“你就不能让她早点回去?”
顾冰川说:“说了,她不听。”
江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加班吗?”
顾冰川说:“工作多。”
江寻说:“不是。”他顿了顿,“是因为你。”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说:“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顾冰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
江寻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冰川说:“不怎么办。”
江寻说:“不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就这样。”
江寻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他说:“你就打算一直假装不知道?”
顾冰川说:“是。”
江寻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知道了也没用。”
江寻说:“怎么没用?你可以……”
顾冰川打断他:“我不能。”
江寻愣住了。
顾冰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杯子里的液体,说:“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江寻说:“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
顾冰川说:“我知道。”
江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冰川,你这个人,真让人心疼。”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你把自己关得太紧了。不让任何人靠近。”
顾冰川说:“习惯了。”
江寻说:“习惯可以改。”
顾冰川说:“改不了。”
江寻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两人继续喝酒,没再说话。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音乐很轻。顾冰川靠在座位上,看着杯子里的酒。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晚的短信:
“顾总,明天九点的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晚安。”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放下手机。
江寻在旁边看见了,说:“林晚?”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她给你发什么?”
顾冰川说:“工作的事。”
江寻说:“就这个?”
顾冰川说:“嗯。”
江寻叹了口气,说:“她啊,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你知道吗,她以前在英国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也会笑,会闹,会喝醉了在宿舍楼下唱歌。”
顾冰川说:“记得。”
江寻说:“后来就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冰川说:“不知道。”
江寻看着他,说:“你知道的。”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从她喜欢上你开始。”
顾冰川沉默。
江寻说:“她把自己变成了你喜欢的样子。能干,冷静,不打扰。”他喝了一口酒,“但你呢?你喜欢她吗?”
顾冰川说:“不是那种喜欢。”
江寻说:“哪种?”
顾冰川说:“就是不是。”
江寻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那你喜欢哪种?”
顾冰川没回答。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电梯里,一个人抱着资料走进来,低着头,没看任何人。侧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
江寻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问。两人继续喝酒,直到深夜。
十一点,两人从酒吧出来。
江寻喝了酒,走路有点晃。他拍拍顾冰川的肩,说:“行了,我打车回去。你也早点回。”
顾冰川说:“好。”
江寻上了一辆出租车,开走了。
顾冰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上了自己的车,对司机说:“回家。”
车开动,窗外的夜景掠过。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江寻说的话。
“那你喜欢哪种?”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
他这样的人,不能喜欢任何人。喜欢了,就会受伤。不是自己受伤,是对方受伤。
所以他选择不喜欢。选择把所有人都推开。选择一个人待着。
车停在他楼下。他下车,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黑。他按亮灯,客厅亮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很大,很干净,没什么人气。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但他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
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电梯里,那个人。侧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
但他记住了。
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早上八点,顾冰川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林晚已经在工位上了。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说:“顾总早。九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顾冰川说:“好。”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林晚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桌上那张照片,还是放在原处。三个人的笑,定格在那一刻。
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脑。
三十八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