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第一个休息日

培训两个月后的第一个休息日,周六早上八点,季熔醒了。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很安静,没有闹钟声,没有敲门声,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八点。他两个月来第一次睡到八点。

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天台上练了一个小时绕口令,吃完早饭,准备去公司了。但现在,他什么都不用做。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平时一样。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早餐匆匆走过。

他看着那些人,脑子里空空的。

两个月来,他每天都在培训,每天都在练,从来没想过“放假”是什么。现在突然放假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煮面。

小电锅从床底下拿出来,接水,插电,烧上。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包方便面,又从塑料盒里拿出两个鸡蛋。水开了,放面,放调料,打鸡蛋。

两个蛋。平时他只加一个。今天放假,加两个。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窗外。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难得的悠闲时刻。

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两个蛋,一个流心,一个全熟。他夹起那个流心的,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混进汤里。

他想起小时候,季三河也给他煮过面。那时候福利院穷,鸡蛋是稀罕东西,只有生病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个。季三河每次都会把鸡蛋留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他继续吃面,把两个蛋都吃完了。

吃完,他洗碗,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换衣服,出门。

他要去福利院。

走出小区,他往公交站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很多,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悠闲散步,有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他在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公交车,车身漆都掉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跑起来哐当哐当响。他上了车,投了硬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又渐渐变成农田和荒地。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什么都没想。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一个破旧的路口停下。司机喊:“到了到了,下车的快点!”

他站起来,从后门下去。车在他身后开走,扬起一阵灰尘。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路两边是农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蔬菜。远处,几排矮房子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十分钟,他就看见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两扇生锈的铁门,漆都掉光了,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星福利院”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要靠猜才能认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大的有十几岁,小的才三四岁,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脸上都带着笑。一个皮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谢谢叔叔!”一个小孩喊。

他点点头,往里面走。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下放着那把破旧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季三河。

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季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绽开笑容。那笑容很深,皱纹都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熔娃!”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季熔走过去,被老人一把抱住。老人的手粗糙有力,拍着他的后背,说:“瘦了瘦了,又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他松开季熔,上下打量着,“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季熔说:“放假。”

季三河说:“放假?培训还有放假?”

季熔说:“嗯,两个月了,给了一天。”

季三河笑了,说:“那正好,帮我把院子收拾收拾。”他拉着季熔的手,“走,进屋坐。”

季熔跟着他进屋,放下东西,然后出来开始收拾院子。

福利院的院子不大,但东西不少。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有几个坏掉的玩具,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在那儿的杂物。

季熔先把桌椅搬出来,检查了一遍。有的椅子腿松了,他找来锤子和钉子,一个一个修好。有的桌子面裂了,他找来木板和锯子,想办法补上。

小六子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他歪着头,说:“熔哥,你在干嘛?”

季熔说:“修凳子。”

小六子说:“为什么要修?”

季熔说:“因为坏了。”

小六子说:“坏了就扔掉呗,买新的。”

季熔说:“没钱。”

小六子想了想,说:“那你修好了,就能用了?”

季熔说:“嗯。”

小六子说:“熔哥你真厉害。”他站起来,跑开了。

季熔继续修。他想起小时候,这些凳子就是他修的。那时候他十岁,季三河教他用锤子,教他钉钉子,教他修这些破旧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但季三河从来不嫌弃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教。

他修好最后一条凳子,站起来,看着那些修好的桌椅。它们还是旧的,但至少能用了。

他想起小时候修凳子的自己。那时候他十岁,现在他二十二岁。十二年过去了,他还在修凳子。

但不一样了。他现在会笑了,会哭了,会演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午,季熔陪孩子们玩。

院子里,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不断。他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有小孩跑过来拉他,他就跟着跑几步。

小六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熔哥,陪我玩球!”

他跟着小六子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破旧的皮球。小六子把球踢给他,他踢回去。小六子踢歪了,他去捡。

玩了一会儿,小六子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季熔说:“怎么了?”

小六子说:“熔哥,你现在是不是明星了?”

季熔愣了一下,说:“不是。”

小六子说:“那你是什么?”

季熔说:“还在学。”

小六子说:“学什么?”

季熔说:“学演戏。”

小六子说:“演戏?就像电视里那样?”

季熔说:“嗯。”

小六子眼睛亮了,说:“那你以后会当明星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你什么时候当明星?”

季熔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你当了明星,要回来看我们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会。”

小六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说:“那说定了!你当明星了,要回来看我们!”

季熔说:“好。”

小六子高兴地跑开了,去和其他孩子炫耀。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当明星。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看他们。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傍晚,季三河开始做饭。

还是那个破旧的厨房,还是那个土灶,还是那些用了很多年的锅碗瓢盆。季三河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季熔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看着那些跳跃的火苗,心里很平静。

季三河一边炒菜一边说:“培训累不累?”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还行是累还是不累?”

季熔想了想,说:“累。”

季三河说:“累就休息。别把自己逼太紧。”

季熔说:“好。”

季三河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然后在季熔旁边坐下,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跳跃。

季三河说:“熔娃,你变了。”

季熔说:“变了什么?”

季三河说:“以前你回来,不说话,就坐着。现在你虽然话还少,但感觉不一样了。”

季熔说:“哪里不一样?”

季三河想了想,说:“好像有东西了。”他指着季熔的眼睛,“这儿,有光了。”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这是好事。”他拍拍季熔的肩,“你走的路,走对了。”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但心里,有一点点暖。

排骨炖好了。季三河盛了一大碗,端到季熔面前。

“吃吧,专门给你留的。”

季熔看着那碗排骨,拿起筷子,开始吃。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他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一碗排骨,配着三碗饭,全被他吃光了。

季三河在旁边看着,眼里有泪光,但没让季熔看见。他只是在季熔吃完后,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点汤,别噎着。”

季熔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浓,是炖排骨的原汤,带着肉香和葱姜的味道。

喝完汤,他放下碗,说:“三河叔,我吃饱了。”

季三河点点头,开始收拾碗筷。季熔想帮忙,被他推开了:“你坐着,难得回来,别干活。”

季熔只好又坐回灶台前,看着季三河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多了,手上的皮肤也皱了。但他还是那么有劲,洗碗刷锅,一气呵成。

季熔看着,心里有点酸。

晚上七点,季熔该走了。

他还要赶最后一班公交回市里,明天还要继续培训。

季三河送他到门口。小六子也跑过来,抱着他的腿,说:“熔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季熔说:“有空就回来。”

小六子说:“那你下次多带点糖。”

季熔说:“好。”

季三河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季熔手里。季熔低头一看,是钱,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三河叔,我不要。”他想还回去。

季三河按着他的手,不让他还。他说:“拿着,买肉吃。看你瘦的。”

季熔说:“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三河叔给的。”季三河瞪他,“拿着,别废话。”

季熔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几秒,收进口袋里。

季三河笑了,说:“这才对。”他拍拍季熔的肩,“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季熔说:“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季三河还站在门口,小六子也站在旁边,冲他挥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季熔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点酸。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季三河的身影已经很小了,但他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季熔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上了公交。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他看着窗外,福利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掏出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五百块钱,五张一百的,叠得整整齐齐。他知道,这是季三河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老人自己舍不得花,都给了他。

他把钱收好,看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农田、村庄、河流,一一消失在身后。

他想起今天的事。修凳子,陪小六子玩,在厨房里烧火,吃饭的时候季三河眼里的泪光。

他想起季三河说的话:“你变了,有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光。但他知道,每次回来,他都提醒自己一件事。

不能辜负三河叔。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眼眶有点红。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车继续往前开,往那个灯火辉煌的城市开去。

晚上九点,季熔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街上的人少了。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看了几秒,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沈韬的名片,有苏念给的云南白药,还有他那个笔记本。现在又多了一叠钱。

他关好抽屉,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眉骨上的旧疤,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红。

他看着那个人,说:“你不能辜负三河叔。”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

早上七点,门被敲响了。

季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手里拎着早餐,笑嘻嘻的。

“早啊!给你带的!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季熔接过早餐,说:“还行。”

苏念说:“还行?昨天去哪儿了?”

季熔说:“福利院。”

苏念说:“看三河叔去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他怎么样?”

季熔说:“挺好。”

苏念说:“那就好。”他拉着季熔的胳膊,“走吧,上班去!”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小区里。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念还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周末的事,说着下周的课,说着他妈又寄了好吃的。

季熔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季三河说的话:“好好干,三河叔等你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苏念跟在旁边,还在说着话。

季熔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在想:有人等着他出息,有人陪着他努力。这样挺好。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想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苏念看见,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一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保持。”

季熔说:“好。”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走进新的一天。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念说:“季熔,你三河叔,一定很为你骄傲。”

季熔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苏念说:“因为你这么努力,这么拼。换我是他,我也会骄傲。”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往排练厅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季熔走在那片光影里,心里在想:也许苏念说得对。也许三河叔真的会为他骄傲。

他要更努力。

不让三河叔失望,也不让自己失望。

他看了一眼苏念,嘴角又动了一下。

苏念说:“又笑了。”

季熔说:“嗯。”

苏念说:“今天第二次。”

季熔说:“嗯。”

苏念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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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