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
片场的灯亮着,照出一小片光亮。
季熔站在门口,裹着羽绒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
拿出来一看——沈韬。
他接起来:“沈哥。”
沈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在哪儿?”
季熔说:“片场门口。刚收工。”
沈韬说:“方便说话?”
季熔说:“方便。”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沈韬说:“听说你今天承认了?”
季熔说:“嗯。”
沈韬说:“你疯了?”
季熔说:“没有。”
沈韬说:“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季熔说:“知道。”
沈韬说:“知道你还……”
他没说完。
季熔说:“沈哥,我没办法隐瞒了。”
沈韬那边沉默。
冷风从街角吹过来,季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沈韬说:“没办法隐瞒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有人直接问我。我就说了。”
沈韬说:“你可以不说的。”
季熔说:“我不想骗人。”
沈韬说:“这不是骗人的问题,这是保护自己。”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季熔,我带你这几个月,你一直很稳。怎么这次这么冲动?”
季熔说:“不是冲动。”
沈韬说:“那是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是……不想躲了。”
沈韬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熔以为他挂了电话。
“喂?”
沈韬的声音传来:“我在。”
季熔说:“沈哥,你生气了?”
沈韬说:“不是生气。是担心。”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你知道什么?”
季熔说:“知道你为我好。”
沈韬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季熔,你长大了。”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不拦你。”
季熔说:“谢谢沈哥。”
沈韬说:“别谢我。我要说的还没说完。”
季熔说:“您说。”
沈韬说:“以后的路,会更难。你做好准备。”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知道是知道。真的遇到了,是另一回事。”
季熔说:“我经历过难的时候。”
沈韬说:“不一样。以前是你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你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扛。两个人的时候,牵绊多了,软肋也多了。”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那你怎么想?”
季熔说:“不管多难,都得走。”
沈韬说:“他呢?”
季熔说:“他和我一起。”
沈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行。那就这样吧。”
季熔说:“谢谢沈哥。”
沈韬说:“别谢了。好好拍戏。别的事,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季熔把手机揣回口袋。
冷风吹过来,他裹紧羽绒服。
旁边有脚步声。
小周跑过来:“季老师,您怎么站这儿?多冷啊。”
季熔说:“透透气。”
小周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刚才是沈哥?”
季熔说:“嗯。”
小周说:“他说什么?”
季熔说:“说以后更难。”
小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季老师,您别担心。沈哥就是嘴硬心软。他肯定还是向着您的。”
季熔说:“我知道。”
小周说:“那您还站着干嘛?顾总的车在那边等着呢。”
季熔往街角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老位置。
车灯亮着。
季熔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暖气扑面而来。
顾冰川看着他。
“沈韬打电话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我疯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开玩笑的。他说以后会更难。”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让我做好准备。”
顾冰川说:“你怎么说的?”
季熔说:“我说知道。”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他说,那就这样吧。”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吹着。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后悔吗?”
季熔说:“后悔什么?”
顾冰川说:“后悔承认。”
季熔想了想,说:“不后悔。”
车开出去。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顾冰川开着车。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沈哥说,两个人的时候,牵绊多了,软肋也多了。”
顾冰川说:“他说得对。”
季熔说:“那你怕吗?”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软肋。”
顾冰川说:“你就是我的软肋。”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但也是我的铠甲。”
季熔说:“铠甲?”
顾冰川说:“嗯。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到了收费站。
还是那个女孩。
她看见车里的两个人,笑着说:“又见面了!”
季熔说:“嗯。”
女孩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季熔说:“收工晚。”
女孩说:“辛苦了。”
顾冰川递钱。
女孩接过去,说:“今天也祝你们幸福。”
她看了一眼季熔,又说:“不管别人说什么,自己幸福最重要。”
季熔愣了一下。
女孩说:“我听说了。你们那点事,网上都传了。”
季熔说:“你不觉得奇怪?”
女孩说:“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又没碍着谁。”
她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车窗升起来。
车开出去。
季熔说:“她真的不觉得奇怪。”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外面的人,要都像她这样就好了。”
顾冰川说:“会有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我们在变好。”
季熔说:“我们变好,别人就接受?”
顾冰川说:“不是接受。是慢慢会习惯。”
季熔说:“那得多久?”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那怎么办?”
顾冰川说:“等着。”
季熔说:“等多久?”
顾冰川说:“多久都等。”
季熔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这话,说得跟等我一样。”
顾冰川说:“本来就是一样。”
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楼道口的灯亮着。
两人上楼。
开门,进屋。
灯亮起来。
季熔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沈韬发来的:刚才电话里没说完。记住,有事随时找我。
季熔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起来。
顾冰川说:“谁的消息?”
季熔说:“沈哥。说有事随时找他。”
顾冰川说:“他还是向着你的。”
季熔说:“嗯。他一直都是。”
顾冰川说:“沈韬对你好。”
季熔说:“嗯。没有他,我现在还在送外卖。”
顾冰川说:“他眼光好。”
季熔说:“什么眼光?”
顾冰川说:“发现你的眼光。”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这是在夸他,还是在夸我?”
顾冰川说:“都夸。”
季熔说:“那你呢?”
顾冰川说:“我什么?”
季熔说:“你眼光也好?”
顾冰川说:“嗯。我眼光最好。”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发现了你,还追到了你。”
季熔收起笑容。
他看着顾冰川,说:“顾冰川,沈哥说以后会更难。”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不怕?”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有你。”
季熔说:“有我就不怕?”
顾冰川说:“嗯。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也不怕。”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有你。”
两人对视。
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顾冰川伸手,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也握住他的。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不管多难,我们一起。”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们一起。”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你怎么只会说好?”
季熔笑了。
他说:“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季熔说:“顾冰川,沈哥今天还说了一句话。”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他说,你长大了。”
顾冰川说:“他这么说?”
季熔说:“嗯。说我有自己的想法了,他不拦我。”
顾冰川说:“他确实是为你好的。”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以后对他好点。”
季熔说:“怎么对他好?”
顾冰川说:“好好演戏,别给他惹麻烦。”
季熔说:“那我今天算惹麻烦吗?”
顾冰川想了想,说:“算。”
季熔说:“那怎么办?”
顾冰川说:“扛着。”
季熔说:“怎么扛?”
顾冰川说:“我们一起。”
季熔说:“你帮我扛?”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你扛得动吗?”
顾冰川说:“扛得动。”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旁边。”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这话,是说我帮你减轻重量?”
顾冰川说:“是。”
季熔说:“那我挺有用的。”
顾冰川说:“你一直都有用。”
季熔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他拿起来看。
是姚樱。
接起来:“喂?”
姚樱说:“季熔,听说沈韬给你打电话了?”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姚樱说:“小周跟我说的。”
季熔看了小周一眼——虽然小周不在。
他说:“嗯,打了。”
姚樱说:“他说什么?”
季熔说:“说以后更难。”
姚樱说:“那你怕吗?”
季熔说:“不怕。”
姚樱说:“顾冰川呢?”
季熔说:“也不怕。”
姚樱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行,你们俩挺配的。”
季熔说:“谢谢。”
姚樱说:“别谢了。有事找我。”
电话挂了。
顾冰川说:“姚樱?”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她说什么?”
季熔说:“问我们怕不怕。我说不怕。她说我们挺配的。”
顾冰川说:“她一直这么说。”
季熔说:“嗯。她一直挺大方的。”
顾冰川说:“她是好人。”
季熔说:“你夸她?”
顾冰川说:“实话。”
季熔说:“那你还吃醋吗?”
顾冰川想了想,说:“不吃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她是朋友。”
季熔说:“顾冰川,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有朋友吗?”
顾冰川说:“会。”
季熔说:“像姚樱那样的?”
顾冰川说:“不一定像她。但会有。”
季熔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顾冰川说:“因为你是你。”
季熔说:“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你对人真。真的人,会吸引真的人。”
季熔想了想,说:“这话有道理。”
顾冰川说:“我说的。”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最近金句挺多。”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季熔说:“又是摩托车。”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他们冷吗?”
顾冰川说:“冷。”
季熔说:“那为什么还骑?”
顾冰川说:“喜欢吧。”
季熔说:“喜欢就不怕冷?”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我们呢?”
顾冰川说:“我们什么?”
季熔说:“我们也不怕难?”
顾冰川说:“嗯。喜欢就不怕。”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说的,喜欢就不怕,是真的吗?”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那你喜欢我,所以不怕?”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也喜欢你,所以也不怕?”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我们是不是什么都不怕了?”
顾冰川想了想,说:“还是怕。”
季熔说:“怕什么?”
顾冰川说:“怕你离开。”
季熔说:“又来了。”
顾冰川说:“习惯了。”
季熔说:“顾冰川,你这个习惯,得改。”
顾冰川说:“怎么改?”
季熔说:“多听我说。”
顾冰川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我不会离开。”
顾冰川说:“那你多说。”
季熔笑了。
他说:“行。我现在说。”
他看着顾冰川,认真地说:“顾冰川,我不会离开。”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记着了吗?”
顾冰川说:“记着了。”
季熔说:“够了吗?”
顾冰川说:“不够。”
季熔说:“那以后天天说。”
顾冰川说:“好。”
两人躺到床上。
还是那张小床,还是挤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亮着。
季熔靠着顾冰川,闭着眼睛。
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腰上。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沈哥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担心。”
顾冰川说:“担心什么?”
季熔说:“担心他生气。担心他不管我了。”
顾冰川说:“他不是那种人。”
季熔说:“我知道。但就是会担心。”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他在乎我。我也在乎他。”
顾冰川说:“那后来呢?”
季熔说:“后来他说,有事随时找他。”
顾冰川说:“那就放心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也放心了。”
季熔说:“放心什么?”
顾冰川说:“放心你不会走。”
季熔说:“你又来了。”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那你就放心着。”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一直放心?”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说:“顾冰川,你说的一直,是多久?”
顾冰川想了想,说:“一辈子。”
季熔说:“一辈子那么长,你确定?”
顾冰川说:“确定。”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没说话。
他把脸埋进顾冰川的胸口。
顾冰川把他抱紧了一点。
季熔闷闷地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话,我记住了。”
顾冰川说:“记了几遍?”
季熔说:“今晚好多遍了。”
顾冰川说:“够吗?”
季熔说:“不够。”
顾冰川说:“那以后多说。”
季熔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明天见。”
顾冰川说:“明天见。”
季熔说:“不,明天见的意思是,明天还能见到你。”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那就好。”
然后他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屋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