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顾冰川的反问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两个人挤着,肩膀碰着肩膀。

窗户开着一道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季熔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伤疤。

顾冰川说完他母亲的事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冰川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呢?你父母……”

季熔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嗯。我是弃婴。”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三河叔说,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裹着一块破布,脐带都没剪好。”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了。

季熔说:“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反正就是不要了。”

顾冰川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熔说:“很小就知道了。福利院的孩子都知道。你不是被爱着来的,你是被丢掉的。”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没动。

他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不要我。小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顾冰川说:“你恨他们吗?”

季熔说:“不恨。”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没爱过,就没恨。”

顾冰川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

他说:“那你恨什么?”

季熔想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

他说:“恨这个世界不公平。”

顾冰川说:“不公平?”

季熔说:“嗯。有的人一出生什么都有,有的人一出生就被扔了。有的人被爱着长大,有的人从小就要自己挣。”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平静下面,是二十二年积攒的凉。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他说:“现在呢?”

季熔转头看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顾冰川脸上。

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季熔没说话。

但顾冰川看懂了。

那个眼神在说:因为有你,好像没那么恨了。

顾冰川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季熔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为什么跟你说?”

顾冰川说:“因为你想说。”

季熔说:“嗯。因为是你。”

抱了很久,两人松开。

还是并排躺着,手握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问我恨什么,我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人。”

顾冰川说:“就是不公平?”

季熔说:“嗯。就是不公平。凭什么是别人,凭什么是我。”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看着他,说:“因为遇见你了。”

顾冰川说:“遇见我就不恨了?”

季熔说:“嗯。你对我好。你给我做饭。你等我。你让我知道,有人可以对你好,没有目的。”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有人可以对你好,没有目的。”

季熔说:“是真的吗?”

顾冰川说:“是真的。”

季熔说:“你对我好,没有目的?”

顾冰川说:“没有。只有一个目的。”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你高兴。”

十一点,两人还是醒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以后我们会什么样?”

顾冰川说:“你想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就这样?”

季熔说:“嗯。就这样。你每天来,我每天等你。你做饭,我洗碗。你说话,我听。我说话,你听。”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不腻?”

顾冰川说:“不腻。”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说:“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

顾冰川说:“和你一样。”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嗯。就这样。还有……”

季熔说:“还有什么?”

顾冰川说:“还有,带你去看我妈妈。”

季熔愣住了。

他说:“看你妈妈?”

顾冰川说:“嗯。她葬在S市。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想让她知道,我有人了。”

季熔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认真的?”

顾冰川说:“嗯。认真的。”

季熔说:“你不怕她不喜欢我?”

顾冰川说:“她会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你让我笑了。”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苏念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睡了吗!”

季熔说:“没。”

苏念说:“顾冰川在吗?”

季熔说:“在。”

苏念说:“你们今天干嘛了?”

季熔说:“说话。”

苏念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他妈妈。说我爸妈。”

苏念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们……交换家底了?”

季熔说:“差不多。”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你们的关系进入新阶段了。”

季熔说:“什么新阶段?”

苏念说:“就是那种……可以托付终身的阶段。”

季熔说:“你又懂?”

苏念说:“我理论丰富!”

季熔笑了。

他说:“行吧。”

苏念说:“那他说什么了?”

季熔说:“他说以后带我去看他妈妈。”

苏念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季熔,他认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那你呢?”

季熔说:“我也是认真的。”

苏念说:“行了,你们继续。明天给我汇报!”

电话挂了。

季熔放下手机。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我们进入新阶段了。”

顾冰川说:“什么新阶段?”

季熔说:“可以托付终身的阶段。”

顾冰川说:“他说得对。”

十二点,两人还是醒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托付终身,是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就是以后都在一起。”

季熔说:“多久?”

顾冰川说:“一辈子。”

季熔说:“一辈子很长。”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不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腻。怕烦。怕后悔。”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说:“你又说这个。”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季熔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信一辈子。”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有点信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

十二点半,两人还是没睡。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刚才说恨这个世界不公平,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恨没有人要我。”

顾冰川心里一疼。

季熔说:“小时候,有人来福利院领养孩子。他们挑好看的,挑聪明的,挑健康的。我每次都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把别人带走。”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没人要我。因为我太大了。七岁,太大了。没人要七岁的孩子。”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季熔说:“后来我就不站了。不站就不期待。不期待就不难受。”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要你。”

季熔看着他,眼眶红了。

顾冰川说:“以后,我每天都要你。每天。”

季熔没说话。

但他把脸埋进顾冰川怀里。

顾冰川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谢你要我。”

凌晨一点,两人还是抱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刚才想了一下。”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公平的事。”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想,其实也挺公平的。”

顾冰川说:“怎么公平?”

季熔说:“我小时候没人要,但现在有你。你小时候妈妈走了,但现在有我。好像……扯平了。”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说得对。”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嗯。我们扯平了。”

季熔说:“不是扯平。”

顾冰川说:“是什么?”

季熔说:“是刚刚好。”

顾冰川笑了。

他说:“嗯。刚刚好。”

凌晨一点半,季熔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

顾冰川说:“睡吧。”

季熔说:“嗯。”

他闭上眼睛。

手还抓着顾冰川的衣服。

顾冰川没动。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明天还来吗?”

顾冰川说:“来。”

季熔说:“每天都来?”

顾冰川说:“嗯。每天都来。”

季熔说:“那后天呢?”

顾冰川说:“也来。”

季熔说:“大后天呢?”

顾冰川说:“都来。”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笑了。

他说:“好。”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顾冰川在黑暗里,看着他。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是季熔。

那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个恨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人。

那个说“刚刚好”的人。

他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季熔没醒。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有我。”

季熔没听见。

但顾冰川知道,他会一直说。

一直说下去。

早上七点,阳光照进来。

季熔先醒。

他睁开眼,看见顾冰川。

还在睡。

睡得很沉。

他想起昨晚那些话。

那些关于恨的,关于公平的,关于“刚刚好”的。

他笑了。

他看着顾冰川,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顾冰川,谢谢你。”

顾冰川没醒。

季熔说:“谢谢你要我。”

他靠近,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冰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季熔,笑了。

他说:“早。”

季熔说:“早。”

顾冰川说:“你亲我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亲。”

顾冰川说:“以后每天都想?”

季熔说:“嗯。每天都想。”

八点,两人起床。

顾冰川说:“饿吗?”

季熔说:“有点。”

顾冰川说:“我去做早餐。”

季熔说:“家里没东西。”

顾冰川说:“我去买。”

季熔说:“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去附近的早餐店。

路上,阳光很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天气真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和你一起,更好。”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他说:“我也是。”

两人走到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包子。

拎着往回走。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早上从来不吃饭。”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省钱。”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有人买了。”

顾冰川说:“以后每天给你买。”

季熔说:“好。”

九点,手机亮了。

苏念发来的消息。

“早!昨晚怎么样!”

季熔看了一眼,打字:还好。

苏念:还好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了很多话。

苏念:说什么?

季熔:说他妈妈,说我爸妈,说恨,说公平。

苏念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来一堆感叹号。

苏念:季熔,你们这是灵魂交流啊!

季熔:什么?

苏念:就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交流!

季熔:嗯。

苏念:那你什么感觉?

季熔想了想,打字:轻松。

苏念:轻松?

季熔:嗯。说出来,就不那么重了。

苏念:季熔,你真的变了。

季熔:变好了?

苏念:变好了。

季熔:那就行。

苏念:行了,你们继续。明天给我汇报!

季熔放下手机。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我们灵魂交流。”

顾冰川说:“他说得对。”

中午十二点,两人坐在屋里,吃着早餐剩下的包子。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我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受。”

顾冰川说:“难受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难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在。”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也是。”

季熔说:“你也是什么?”

顾冰川说:“说出来,不难受了。”

季熔说:“因为我在?”

顾冰川说:“嗯。因为你在。”

季熔笑了。

他说:“那我们俩,以后谁难受了,就说给另一个听。”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另一个就听着。”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听着就行。”

顾冰川说:“好。”

季熔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是两个人了。”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他说:“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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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