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排躺在床上,两个人挤着,肩膀碰着肩膀。
窗户开着一道缝,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季熔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伤疤。
顾冰川说完他母亲的事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冰川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呢?你父母……”
季熔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嗯。我是弃婴。”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三河叔说,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裹着一块破布,脐带都没剪好。”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了。
季熔说:“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反正就是不要了。”
顾冰川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季熔说:“很小就知道了。福利院的孩子都知道。你不是被爱着来的,你是被丢掉的。”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没动。
他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不要我。小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想也没用。”
顾冰川说:“你恨他们吗?”
季熔说:“不恨。”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没爱过,就没恨。”
顾冰川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
他说:“那你恨什么?”
季熔想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着。
他说:“恨这个世界不公平。”
顾冰川说:“不公平?”
季熔说:“嗯。有的人一出生什么都有,有的人一出生就被扔了。有的人被爱着长大,有的人从小就要自己挣。”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平静下面,是二十二年积攒的凉。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他说:“现在呢?”
季熔转头看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顾冰川脸上。
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季熔没说话。
但顾冰川看懂了。
那个眼神在说:因为有你,好像没那么恨了。
顾冰川眼眶红了。
他伸手,把季熔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为什么跟你说?”
顾冰川说:“因为你想说。”
季熔说:“嗯。因为是你。”
抱了很久,两人松开。
还是并排躺着,手握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刚才问我恨什么,我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具体的人。”
顾冰川说:“就是不公平?”
季熔说:“嗯。就是不公平。凭什么是别人,凭什么是我。”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好像没那么恨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看着他,说:“因为遇见你了。”
顾冰川说:“遇见我就不恨了?”
季熔说:“嗯。你对我好。你给我做饭。你等我。你让我知道,有人可以对你好,没有目的。”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有人可以对你好,没有目的。”
季熔说:“是真的吗?”
顾冰川说:“是真的。”
季熔说:“你对我好,没有目的?”
顾冰川说:“没有。只有一个目的。”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你高兴。”
十一点,两人还是醒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以后我们会什么样?”
顾冰川说:“你想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就这样?”
季熔说:“嗯。就这样。你每天来,我每天等你。你做饭,我洗碗。你说话,我听。我说话,你听。”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不腻?”
顾冰川说:“不腻。”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说:“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
顾冰川说:“和你一样。”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嗯。就这样。还有……”
季熔说:“还有什么?”
顾冰川说:“还有,带你去看我妈妈。”
季熔愣住了。
他说:“看你妈妈?”
顾冰川说:“嗯。她葬在S市。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想让她知道,我有人了。”
季熔看着他,眼眶热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认真的?”
顾冰川说:“嗯。认真的。”
季熔说:“你不怕她不喜欢我?”
顾冰川说:“她会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你让我笑了。”
十一点半,手机响了。
苏念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睡了吗!”
季熔说:“没。”
苏念说:“顾冰川在吗?”
季熔说:“在。”
苏念说:“你们今天干嘛了?”
季熔说:“说话。”
苏念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他妈妈。说我爸妈。”
苏念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们……交换家底了?”
季熔说:“差不多。”
苏念说:“季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你们的关系进入新阶段了。”
季熔说:“什么新阶段?”
苏念说:“就是那种……可以托付终身的阶段。”
季熔说:“你又懂?”
苏念说:“我理论丰富!”
季熔笑了。
他说:“行吧。”
苏念说:“那他说什么了?”
季熔说:“他说以后带我去看他妈妈。”
苏念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季熔,他认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那你呢?”
季熔说:“我也是认真的。”
苏念说:“行了,你们继续。明天给我汇报!”
电话挂了。
季熔放下手机。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我们进入新阶段了。”
顾冰川说:“什么新阶段?”
季熔说:“可以托付终身的阶段。”
顾冰川说:“他说得对。”
十二点,两人还是醒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托付终身,是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就是以后都在一起。”
季熔说:“多久?”
顾冰川说:“一辈子。”
季熔说:“一辈子很长。”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不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腻。怕烦。怕后悔。”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说:“你又说这个。”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季熔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信一辈子。”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有点信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
十二点半,两人还是没睡。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刚才说恨这个世界不公平,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恨没有人要我。”
顾冰川心里一疼。
季熔说:“小时候,有人来福利院领养孩子。他们挑好看的,挑聪明的,挑健康的。我每次都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把别人带走。”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没人要我。因为我太大了。七岁,太大了。没人要七岁的孩子。”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季熔说:“后来我就不站了。不站就不期待。不期待就不难受。”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要你。”
季熔看着他,眼眶红了。
顾冰川说:“以后,我每天都要你。每天。”
季熔没说话。
但他把脸埋进顾冰川怀里。
顾冰川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谢你要我。”
凌晨一点,两人还是抱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刚才想了一下。”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公平的事。”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想,其实也挺公平的。”
顾冰川说:“怎么公平?”
季熔说:“我小时候没人要,但现在有你。你小时候妈妈走了,但现在有我。好像……扯平了。”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说得对。”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嗯。我们扯平了。”
季熔说:“不是扯平。”
顾冰川说:“是什么?”
季熔说:“是刚刚好。”
顾冰川笑了。
他说:“嗯。刚刚好。”
凌晨一点半,季熔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
顾冰川说:“睡吧。”
季熔说:“嗯。”
他闭上眼睛。
手还抓着顾冰川的衣服。
顾冰川没动。
过了很久,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明天还来吗?”
顾冰川说:“来。”
季熔说:“每天都来?”
顾冰川说:“嗯。每天都来。”
季熔说:“那后天呢?”
顾冰川说:“也来。”
季熔说:“大后天呢?”
顾冰川说:“都来。”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笑了。
他说:“好。”
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顾冰川在黑暗里,看着他。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是季熔。
那个没人要的孩子。
那个恨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人。
那个说“刚刚好”的人。
他轻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季熔没醒。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有我。”
季熔没听见。
但顾冰川知道,他会一直说。
一直说下去。
早上七点,阳光照进来。
季熔先醒。
他睁开眼,看见顾冰川。
还在睡。
睡得很沉。
他想起昨晚那些话。
那些关于恨的,关于公平的,关于“刚刚好”的。
他笑了。
他看着顾冰川,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顾冰川,谢谢你。”
顾冰川没醒。
季熔说:“谢谢你要我。”
他靠近,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冰川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季熔,笑了。
他说:“早。”
季熔说:“早。”
顾冰川说:“你亲我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亲。”
顾冰川说:“以后每天都想?”
季熔说:“嗯。每天都想。”
八点,两人起床。
顾冰川说:“饿吗?”
季熔说:“有点。”
顾冰川说:“我去做早餐。”
季熔说:“家里没东西。”
顾冰川说:“我去买。”
季熔说:“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去附近的早餐店。
路上,阳光很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天气真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和你一起,更好。”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他说:“我也是。”
两人走到早餐店,买了豆浆油条包子。
拎着往回走。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早上从来不吃饭。”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省钱。”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有人买了。”
顾冰川说:“以后每天给你买。”
季熔说:“好。”
九点,手机亮了。
苏念发来的消息。
“早!昨晚怎么样!”
季熔看了一眼,打字:还好。
苏念:还好是什么意思?
季熔:说了很多话。
苏念:说什么?
季熔:说他妈妈,说我爸妈,说恨,说公平。
苏念那边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来一堆感叹号。
苏念:季熔,你们这是灵魂交流啊!
季熔:什么?
苏念:就是那种……很深很深的交流!
季熔:嗯。
苏念:那你什么感觉?
季熔想了想,打字:轻松。
苏念:轻松?
季熔:嗯。说出来,就不那么重了。
苏念:季熔,你真的变了。
季熔:变好了?
苏念:变好了。
季熔:那就行。
苏念:行了,你们继续。明天给我汇报!
季熔放下手机。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说我们灵魂交流。”
顾冰川说:“他说得对。”
中午十二点,两人坐在屋里,吃着早餐剩下的包子。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那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我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受。”
顾冰川说:“难受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难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在。”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也是。”
季熔说:“你也是什么?”
顾冰川说:“说出来,不难受了。”
季熔说:“因为我在?”
顾冰川说:“嗯。因为你在。”
季熔笑了。
他说:“那我们俩,以后谁难受了,就说给另一个听。”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另一个就听着。”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听着就行。”
顾冰川说:“好。”
季熔看着他,心里满满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是两个人了。”
顾冰川握住他的手。
他说:“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