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赵寻的戏杀青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季熔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捧着保温杯。

杯子里是顾冰川昨晚给他装的姜茶,现在还温着。

场务小刘跑过来,递给他一份表格:“季老师,今天赵老师的杀青戏,您是第三场,大概八点左右。”

季熔说:“好。”

小刘没走,看着他,欲言又止。

季熔说:“还有事?”

小刘压低声音:“季老师,我听说……今天赵老师杀青,晚上要请大家吃饭,您去吗?”

季熔说:“看情况。”

小刘说:“去吧去吧,赵老师人特别好,难得的机会。”

季熔说:“嗯。”

小刘跑了。

季熔喝了口姜茶,看着片场的灯光。

那边,赵寻正在拍最后一场戏。

灯光下,他满脸是血——假的,但演得像真的。

季熔看着他,想起这半个月的相处。

赵寻,三十二岁,出道十年,演过七八部戏的男二号,一直不温不火。但人特别好,对谁都客气,从不对场务发火,还经常请群演喝水。

季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主动过来打招呼:“你就是季熔?沈韬带的新人?我听他说过你。”

季熔说:“您好。”

赵寻说:“别您您的,叫赵哥就行。”

从那以后,赵寻就时不时来找他聊天,问他演得怎么样,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有一次,季熔被导演骂了,收工后一个人坐着。赵寻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别往心里去,王导就这样,骂得越狠,越看得上你。”

季熔说:“谢谢赵哥。”

赵寻说:“谢什么,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

他顿了顿,说:“季熔,你演得不错。真的。那个眼神,很多人演不出来。”

季熔看着他,说:“您认真的?”

赵寻笑了:“认真的。我骗你干嘛?”

那是季熔第一次在剧组里,被人真心实意地夸。

他记住了。

六点,天亮了。

场务喊:“各部门准备!赵老师最后一条!”

季熔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

导演王岩坐在那儿,盯着屏幕。

场记打板:“《迷雾追踪》第108场,第16条,Action!”

镜头里,赵寻站在天台上。

风吹着他的衣服,他的脸上是绝望,是不甘,是那种“我明明没做过,为什么是我”的愤怒。

他说:“我没杀人。”

对面的演员说:“证据呢?”

赵寻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受。

他说:“证据?你们要的证据,就是因为我穷,因为我没背景,因为我是最容易被推出去的那个人?”

他顿了顿,说:“行,你们说是,那就是吧。”

他转身,看着镜头。

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他说:“但我会回来的。等我把真相找出来,我会回来的。”

导演喊:“卡!”

片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岩站起来,鼓掌:“好!漂亮!”

全场跟着鼓掌。

赵寻站在天台上,笑了。

他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谢谢王导!谢谢剧组!”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

赵寻从上面下来,一路和人击掌、拥抱。

走到季熔面前时,他停了一下。

他说:“季熔,晚上吃饭,你一定要来。”

季熔说:“好。”

赵寻拍拍他的肩,走了。

下午两点,季熔在休息室。

门被推开,赵寻走进来。

他卸了妆,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看起来比镜头前年轻好几岁。

他说:“季熔,有空吗?”

季熔说:“有。”

赵寻在他旁边坐下,说:“晚上吃饭,在剧组旁边的‘老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吗?”

季熔说:“知道。”

赵寻说:“那就行。六点,别迟到。”

季熔说:“好。”

赵寻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我问你个事儿。”

季熔说:“您说。”

赵寻说:“你和顾总,怎么样了?”

季熔愣了一下。

赵寻笑了:“别装,全组都知道他天天来看你。”

季熔说:“他是监制。”

赵寻说:“你信吗?”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我拍了十年戏,见过的投资方多了。监制?监制一个月来一次都算勤快的。他呢?一周来五次。”

季熔说:“……他没来那么多次。”

赵寻说:“那是你没看见。上周三,你在拍戏,他站在后面看了两个小时。上周五,你收工走了,他才走。昨天,他给你送姜茶,对吧?”

季熔愣住了。

赵寻说:“季熔,顾冰川这个人,圈里都知道。冷,狠,谈判桌上从不手软,投资的项目从来不管具体拍摄。你是第一个,让他天天往剧组跑的。”

季熔说:“那又怎样?”

赵寻说:“那就说明他是认真的。”

季熔说:“认真的又怎样?”

赵寻说:“认真的,就值得试一试。”

季熔说:“试什么?”

赵寻说:“试喜欢一个人。”

季熔说:“我没试过。”

赵寻说:“那就试。”

季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寻说:“季熔,我比你大几岁,见过的事多。这圈子里,真心太少。有人对你是真心的,你别往外推。”

季熔说:“您怎么知道他是真心?”

赵寻说:“你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

季熔说:“什么眼神?”

赵寻说:“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装不出来。”

季熔沉默了。

赵寻说:“行了,你自己想想。我去收拾东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晚上见。”

门关上。

季熔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老地方”是剧组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做川菜的,味道不错,价格也不贵。

季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剧组的车。

他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坐了两桌人。

赵寻坐在最里面那桌,看见他,招手:“季熔,这儿!”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副导演老周、场务小刘、摄影助理小王,还有两个群演。

赵寻说:“季熔,你喝什么?”

季熔说:“水就行。”

赵寻说:“那不行,今天我杀青,必须喝点。”

他给季熔倒了一杯啤酒。

季熔说:“赵哥,我真不会喝。”

赵寻说:“没事,就一杯。”

季熔没再推。

老周举杯:“来,敬赵老师!杀青快乐!”

大家碰杯。

季熔喝了一口,苦的。

小刘在旁边说:“季老师,你第一次喝酒?”

季熔说:“嗯。”

小刘说:“那你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季熔说:“好。”

菜上来了。

水煮鱼、辣子鸡、回锅肉、麻婆豆腐,全是川菜。

赵寻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说:“就这家的水煮鱼最正宗。我在C市拍过三部戏,每次都要来吃。”

老周说:“赵老师,下部戏在哪儿拍?”

赵寻说:“还不知道呢。先休息一个月再说。”

小刘说:“赵老师,您一年拍几部戏啊?”

赵寻说:“不一定,多的时候三四部,少的时候一部没有。”

小王说:“那您不拍戏的时候干嘛?”

赵寻说:“健身,看书,陪家人。”

他顿了顿,说:“这行就这样,有戏拍的时候累死,没戏拍的时候闲死。习惯了就好。”

季熔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赵寻转头看他:“季熔,你呢?第一次拍戏,感觉怎么样?”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还行是怎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累,但能学到东西。”

赵寻笑了:“那就是还行。第一次拍戏,能说学到东西,就是好的。”

他给季熔夹了一块肉,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季熔说:“谢谢赵哥。”

旁边那个群演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季熔,说:“季老师,您是新人吧?我以前没见过您。”

季熔说:“嗯,第一次拍戏。”

女孩说:“您长得真好看。以后肯定会红的。”

季熔说:“谢谢。”

女孩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小声说:“别说了。”

季熔知道为什么。

他习惯了。

八点,饭吃得差不多了。

老周他们开始划拳,小刘在旁边起哄。

赵寻拉着季熔,说:“出去透透气?”

两人走到门口。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有几只蚊子在飞。

赵寻点了根烟,说:“季熔,之前我说的事,你想了吗?”

季熔说:“想了。”

赵寻说:“然后呢?”

季熔说:“我不知道。”

赵寻吐了口烟,说:“不知道什么?”

季熔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我该不该试。”

赵寻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我给你讲个事。”

季熔说:“您说。”

赵寻说:“我二十五岁那年,喜欢过一个人。也是男的。那会儿我还没出道,在酒吧驻唱,他是客人。长得特别帅,对我特别好,每天来听我唱歌。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季熔说:“然后呢?”

赵寻说:“然后有一天,他老婆找来了。我才知道,他有家室,有孩子。他就是出来玩的。”

季熔愣住了。

赵寻说:“那之后,我有三年没敢喜欢人。后来想通了,不是所有真心都是假的,但也不是所有假意都能一眼看出来。这玩意儿,得试。”

季熔说:“怎么试?”

赵寻说:“你给他机会,看他怎么对你。时间长了,假的藏不住,真的也藏不住。”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顾冰川那个人,我看着呢。他来剧组那么多次,从来没摆过投资方的架子,没对任何人发过火。他来,就是为了看你。”

他顿了顿,说:“季熔,你不信他,可以。但你得信自己的眼睛。”

季熔说:“我眼睛怎么了?”

赵寻说:“你看他的时候,也是亮的。”

季熔愣住了。

赵寻笑了:“你以为只有他看你才亮?你俩半斤八两。”

他把烟掐了,拍拍季熔的肩:“行了,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九点半,饭局散了。

大家陆续出来,互相道别。

赵寻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

轮到季熔的时候,他说:“季熔,明天我就走了。你好好拍戏,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好。谢谢赵哥。”

赵寻说:“谢什么。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听就行。最终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季熔说:“我知道。”

赵寻说:“那就行。”

他伸出手,和季熔握了握。

然后他低声说:“别怕,就算不成,也不亏。”

季熔看着他,说:“赵哥,您是个好人。”

赵寻笑了:“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

他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小刘跑过来,说:“季老师,您怎么走?”

季熔说:“打车。”

小刘说:“那我帮您叫一个?”

季熔说:“不用,我自己叫。”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了。

有三条消息,都是顾冰川发的。

六点:吃饭了吗?

七点:在哪儿?

八点半:结束了吗?我去接你。

季熔看着那三行字,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打字:刚结束。

秒回:在哪儿?

他打字:老地方。

秒回:十分钟。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

九点四十,季熔站在路边。

蚊子还在飞,他拍了拍胳膊。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喊:“烤红薯!热乎的烤红薯!”

季熔走过去,说:“多少钱一个?”

大爷说:“小的五块,大的八块。”

季熔说:“来两个小的。”

大爷给他装了两个,说:“小伙子,你长这么好看,有对象没?”

季熔愣了一下。

大爷说:“我闺女也好看,要不介绍你们认识?”

季熔说:“不用了,大爷,我有……”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有什么?

有喜欢的人?

大爷说:“有什么?”

季熔说:“有……人等了。”

大爷笑了:“行,那祝你幸福。”

季熔付了钱,拿着红薯走回路边。

他剥开一个,咬了一口。

甜的,烫的。

他想起赵寻说的话:“你得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顾冰川。

九点五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顾冰川从车上下来,朝他走过来。

他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过来的。

他走到季熔面前,说:“等很久了?”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看着他手里的红薯,说:“晚饭没吃饱?”

季熔说:“饱了。这是给你买的。”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把那个没剥开的红薯递给他:“还热着。”

顾冰川接过来,说:“谢谢。”

季熔说:“谢什么。”

两人站在路边,剥着红薯吃。

路灯照着,有蚊子在飞,但没人管。

顾冰川吃了一口,说:“甜。”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专门给我买的?”

季熔说:“嗯。”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季熔被他看得不自在,说:“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

季熔说:“看什么看,吃你的红薯。”

顾冰川笑了。

他说:“好。”

两人上车。

顾冰川发动车子,说:“送你回家?”

季熔说:“嗯。”

车开出去。

季熔看着窗外,说:“今天赵寻杀青,请吃饭。”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剧组发的通告,我看过。”

季熔说:“你天天看剧组通告?”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什么时候拍戏。”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看着前方,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翘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忙吗?”

顾冰川说:“还好。”

季熔说:“那你几点下班的?”

顾冰川说:“八点。”

季熔说:“八点下班,九点五十到我这儿。中间一个多小时,你在干嘛?”

顾冰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等你。”

季熔说:“等我?”

顾冰川说:“八点下班,我想给你发消息,又怕你在吃饭。就在公司坐了一个多小时。”

季熔愣住了。

他说:“你就那么坐着?”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不无聊?”

顾冰川说:“不无聊。”

季熔说:“那你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

季熔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顾冰川,你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顾冰川说:“哪种话?”

季熔说:“这种……让人心跳快的话。”

顾冰川转头看他,三秒。

然后他说:“那我不说了。”

季熔说:“……也不是不让说。”

顾冰川笑了。

他说:“那我说什么?”

季熔说:“随便。”

顾冰川想了想,说:“红薯很甜。”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买的,所以更甜。”

季熔说:“……”

他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真是……”

顾冰川说:“真是?”

季熔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季熔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顾冰川说:“你每次笑,都是教我。”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我想让你笑,就得学会怎么说话。”

季熔没说话。

但他心里那个暖暖的东西,已经快溢出来了。

十点半,车停在季熔楼下。

顾冰川说:“到了。”

季熔说:“嗯。”

他没动。

顾冰川也没动。

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赵寻跟我说了一些话。”

顾冰川说:“什么话?”

季熔说:“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顾冰川说:“那是真的。”

季熔说:“他还说,让我试试。”

顾冰川说:“试什么?”

季熔说:“试喜欢一个人。”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

他说:“那你想试吗?”

季熔说:“我不知道。”

顾冰川说:“那你告诉我,你现在什么感觉?”

季熔想了想,说:“心跳快。”

顾冰川说:“还有呢?”

季熔说:“有点暖。”

顾冰川说:“还有呢?”

季熔说:“想……”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想你抱我。”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说:“那天晚上你抱我,我感觉很好。现在又想。”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说:“季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季熔说:“知道。”

顾冰川说:“你不怕了?”

季熔说:“怕。”

顾冰川说:“那还……”

季熔打断他:“怕也要试。”

顾冰川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季熔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你愿意试。”

季熔没说话。

但他把顾冰川抱得更紧了。

十分钟后,两人松开。

季熔说:“我上去了。”

顾冰川说:“好。”

季熔推开车门,下去。

他走了两步,回头。

顾冰川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明天见。”

顾冰川笑了。

他说:“好。”

季熔转身,走进楼道。

那盏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

但他今天不怕了。

他上楼,开门,进去。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捂着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但他笑了。

他拿出手机,给顾冰川发消息。

“到门口了。”

回复:“好。”

他打字:“刚才那个拥抱,我很高兴。”

回复:“我也是。”

他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着。

顾冰川站在车边,抬头往上看。

季熔挥了挥手。

顾冰川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上车,开走。

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他想起赵寻说的话:“别怕,就算不成,也不亏。”

他想:不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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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与冰川
连载中鹤鹿鸣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