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城从洗手间洗漱出来不见肖渔,两张并拢的床已挪回原处。骆城左右歪了歪头,安眠药造成的迟钝感还没完全褪去,脖颈残留着一线隐痛。花姐陪他下楼吃早餐,他在一楼看到肖渔在走廊尽头跟秦松说话。
吃过早餐几台车驶出山庄。
严明等木木上车后先递给她一瓶青柠气泡水,问:“回山庄了还没去看你的树吧?”
“嗨,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光顾着阿义的party了,还有婚纱……”木木忽然抿住嘴,眼珠不住地转着。
“哦……原来你们神神秘秘的在做婚纱?”严明笑。
“就是画个样子,嘿嘿……”
“你设计的一定是最漂亮的。”严明轻声说。
“师哥你就会夸我,等你有了未婚妻,我也帮你设计!只要你们不嫌弃。”木木说。
严明没有反应,而是问:“师爷的房子装好了你就过来跟我们住吗?”
“嗯!”木木爽快地说,“我还准备跟花姐学厨艺,到时候给师爷一个惊喜!”
“不用为难自己,以后我下厨,你……什么都不用做。”严明看了一眼木木,“还有,你要是想到咱们公司做事,我去跟师爷说,我带你,好不好?”
木木瞪大眼睛,“真的?好!师哥,我跟着你!”
严明继续开车,木木的话很多,严明耐心地听,认真地回应她大大小小的问题。
骆城含着橘子硬糖望着前面的白色普拉多说:“这车可真拉风,我猜阿义昨晚做梦都在笑!”
肖渔乐了,“阿义早起先去看他的车还在不在,然后坐在驾驶室里不肯下来,九哥陪他在院子里开了两圈才把他揪下来吃饭。阿义早就想要一台车,四个大佬肯定计划很久了,这台车是进口的,估计费了些功夫才搞过来。”
骆城想起昨晚的对话,便问肖渔:“为什么阿义是公司的法人?”
肖渔说:“峰骏公司是爷爷和姥爷的,注册的时候法人是姥爷,我们毕业回来才换成了阿义。你发现了吗,公司所有业务都没有我和爷爷的名字。”骆城点头。
“为了防那些贪心不足的人,”肖渔冷笑,“还有……肖志。”
骆城听到肖志就皱眉,他沉声道;“你放心,不管谁来找麻烦,我……我们都会陪着你。”
肖渔微微一笑,“没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骆城突然意识到肖渔跟自己一样,在亲情上永远残缺了一块。这让他很不安,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恨他吗?”
“恨!永远恨。”肖渔的手指抓紧了方向盘,“他是我儿时的噩梦,梦里我总是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我们。后来爷爷跟我说,不要用没有答案的问题折磨自己。”肖渔舒了一口气。
“课题分离……”骆城喃喃自语,肖渔转头看了一眼骆城。
“阿德勒的心理学,要想获得自由和轻松,必须分清这是谁的课题。肖志的选择所带来的结果应该由他来承担,而你的课题应该是选择自己认为最好的道路。”骆城说着忽然不吭声了,他望向外面的风景出了神。片刻后他又问肖渔:“后来呢?他还是你的噩梦吗?”
肖渔摇头,“慢慢地我就不纠结了,我要顾着家人,要完成学业,要弹琴。”他忽然一笑,“我刚去新西兰读书的时候,虽然爷爷姥爷和九哥都在,但是我无比的想家,想我妈想木木,想花城,想我们被拆的石榴洲,最难熬的时候,我连肖志都想。”骆城很意外,他盯着肖渔。
“肖志的样子我早记不清了,但他是想家的一部分,所以我一边恨他一边想他。有时候我弹琴的时候也会一边恨他一边想他。可能这就是我对他的全部情感吧,恨,但是抹不去。我后来明白了,就让这恨留着好了,有爱有恨,才使我血肉丰满。我不怕面对他,他也不再是我的噩梦。不过……等他见识到我的恨和冷漠,那可能会是他……余生的噩梦。”肖渔一口气说完,手摸向排挡杆旁的储物格,抓住烟盒抽出一支烟闻了闻,叼在嘴上。骆城已经熟悉了肖渔的这个动作,他们都不在车上抽烟,长途不能停车休息便把烟空叼着。
骆城拿过烟盒,在手里转着。
肖渔在方向盘上调出歌单,选了一首歌播放。悠扬的古典吉他前奏响起,一个淳厚的嗓音轻轻地唱:
My my,hey hey
Rock and roll is here to stay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
My my,hey hey
Out of the blue
and into the black
……
古镇很大,有典型的客家建筑群,随着旅游开发自然催生了售卖土特产和廉价玩具的商业街,九哥带着他们略逛了逛便出来了,阿义连相机镜头盖都没打开,这里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
九哥问:“梅洲的寺庙很出名,你们想去观光吗?”众人都摇头,于是大家上车返回。
骆城上车后肖渔笑着说:“要是姐姐来了没准想去寺庙转转,要不要回去问问她,她想来的话我们陪她来。”骆城点点头,“不知道李老师想不想来?”
肖渔说:“我家人不拜神佛,让她来陪姐姐她肯定是愿意的。”他又问:“你也是无神论者?”
骆城一笑,“我只对各家的思想感兴趣,让我对着泥塑交出虔诚,我做不到。”
“是啊,老百姓来烧香拜佛捐功德,都在一个“求”字上面。”
骆城皱着眉思考,“是谁说的来着?如果信仰是为了贿赂神明换取好处,这和做生意有什么区别……”车经过闹市,骆城忽然扭头望向后方的店铺,招牌上四个大字:新华书店。
花姐提着水壶和水杯走到地头,“歇会儿吧,我做了柠檬茶。”
李素素穿着印第安斗篷式的阔大绸衫搭黑色七分裤,利落地把菜篮子拎到树下。
肖云峰接过柠檬茶喝了两口,又抖抖菜根上的土,“中午吃面,正好配几样青菜。可惜咱们宜山居没地方种菜。”
李素素和花姐都笑了,花姐安慰肖云峰:“叔,过来山庄也就两三个小时的事儿,啥时候你想种地了我跟素素姐陪你们过来!”
李骏笑道:“哪能真让你们陪着呢,有这份心就行了。”
花姐撇了撇嘴,“我们不是女儿嘛?这不都是应该做的嘛!”
肖云峰对花姐说:“你说的没错。”他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转向李素素,“素素,我有句话问你。”
花姐立刻往李素素身边站了站,李素素低头说:“我听着呢。”
“假如……假如肖志回头来找你,你会心软吗?”肖云峰问。
“肖志?”她略一思索后冷笑了一声。
“好,我没猜错,那我明确告诉你:如果他来找你,千万别回头。”肖云峰说得非常果决。
李素素点头,“他想看儿子我不阻拦,但是我不想见他,一眼都不想见。”
李骏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他来烦你。”
花姐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立时找到杜枫给他通报消息。
外出的车陆续返回,木木进门后穿过一楼客厅直奔后院的果林,肖云峰和其他人都围着大茶台喝茶,他冲着木木的身影喊:“火急火燎的干嘛?”
木木喊:“我去看我的桃桃——”严明跟在木木身后,回头对众人笑笑。李素素笑着对花姐说:“木木小时候种的一棵桃树,她管那棵树叫桃桃。”
九哥和Amy进门后李素素说:“木木在后院呢。”Amy便去找木木。
花姐给九哥倒了杯茶,“街道片警小关跟我们很熟?老周说他们单位想在石榴洲办联谊会。”
“关涛?老相识了,看在杜爷爷的面子上給咱们帮过不少忙呢。他们跟哪个单位搞联谊?”九哥问。
“说是跟周边几家幼儿园的女老师,老周已经答应下来了。”花姐看着李素素。
李素素说:“好办,写个活动策划案给他们看看,无非是流程上需要花些心思,场地设备、餐饮整体打包个价格就行了。”
花姐还在琢磨,杜枫在一旁说:“方案我帮你做。”
杜明贤又补充说:“问问他们多少个警员,如果男生人多,问问骆城要不要把学乐的女老师也加进去。”
李骏望向门外,见肖渔和骆城的车也进门了,不禁说:“阿义怕是连饭都不想吃了,只顾着他的车!”九哥笑笑说:“没事,小伍跟着呢,让他在外面野吧。”
肖渔在湖边的草地上打开遮阳伞,在地上铺了一张大凉席,又把沙发垫靠枕都拆了抱过去。
骆城抱着靠枕趴在垫子上看刚从书店买的《病隙碎笔》,肖渔趴在他对面,读骆城给他选的《被讨厌的勇气》。
看了一会,骆城翻身躺着,肖渔问骆城:“怎么想起看史铁生了?他的名字似乎在我眼前出现过无数次,可我从没想过去读他的书。”
骆城把书放到胸口,“是啊,我也是这么错过的。我记得我室友就有他的书,可我那时肤浅,觉得通俗文学没深度。刚才突然记起史铁生谈宗教的话,就想看看。”
骆城坐起,把手里的书递过来,肖渔看到扉页上是作者坐着轮椅的照片。
骆城曲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21岁、热爱运动、对人生充满热情和幻想的年轻人突然瘫痪,之后只能在轮椅上生活,却坚持写作,写到生命的终结,59岁。他说他的职业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
肖渔与骆城并坐,骆城拿起另外一本书,翻了几页后递给肖渔,“这是他写给爱人的诗。”肖渔接过书,转过身倚着骆城,“靠着我,把腿伸一伸。”
肖渔的后背宽阔挺实,骆城靠着肖渔,慢慢曲伸双腿。
肖渔看了几行诗,不自觉地读出了声:
希米,希米
你这顺水漂来的孩子
你这随风传来的惊喜
……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
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骆城静静地听着,目光穿过云起亭,穿过湖面,望向无限远的虚空。
诗读完了,肖渔也没有动,他们俩就这样依靠着静静地听风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风把几片树叶送到他们身边,肖渔选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页中。
一楼大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草地,屋子里的人喝着茶,望着草地上的两个人被窗框镶成风景。
在花姐眼里,阳光下的骆城不再是蜷缩的紧绷的,他被阳光晒化了,舒展了,整个人有了毛边,像……像破壳的鸡仔鸭仔露出了最柔软的绒毛。
杜枫看着肖渔和骆城,无声地说:“要有书,给你们一座图书馆。”他在构想的那个乐园快要实现了,内部人给他传递的消息:晚上等电话,批文已经下来了。
中午吃的西北菜,大厨做的油泼面深受欢迎,除了骆城每人得到一大海碗油亮的裤带面。大厨在桌上将热油烹到辣椒面上,声音和气味无不诱人,还没开吃,嘴里便润着口水了。
大厨给骆城单做了一碗肉丝面,味道鲜美。骆城嗜辣嗜麻,都是吃中药的忌口,现在只好闻闻辣椒的香气过过瘾。肖渔捧着油泼面同情地看着骆城说:“师父,你忍忍。等这几副中药吃完,我给你点一桌川菜。”
骆城笑笑,低头吃面。肖渔瞄到桌上花姐自制的八宝辣子,伸筷子挑了两颗辣子里的花生悄悄放骆城碗里,“一点点,没事。”
中午骆城和肖渔被喊到木木那里,九哥和阿义也下来了,严明和小伍都在,沙发上挤不下,小伍和阿义坐到了地板上。Amy和木木很有仪式感地翻开画板,一幅婚纱设计稿展现在众人眼前。婚纱是宽束腰长裙摆,左肩上像云朵一样的团纱。众人一阵惊呼赞叹,都觉得很衬花姐的气质。
Amy说:“别急,还有一件呢。这件是给李老师设计的,你们看!”她和木木又翻到下一幅,众人又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这件婚纱比花姐的婚纱样式简洁,肩部没有装饰,重点体现在裙摆上,那是几层长花瓣形的白纱重叠,裙摆也比花姐的那件短些。
骆城看着脱口说:“这是百合吗?”
木木打了一个响指,“没错!骆哥你太懂了!”
阿义突然说:“哦……我懂了,花姐那件是蔷薇花!你的灵感就是从这儿来的对吧?”木木伸出手跟阿义握住,使劲摇晃了几下。
肖渔喃喃地说:“真好看,真好看……”
木木说:“枫叔给了不少建议呢,你们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骆城沉吟了一下说:“我姐比李老师胖,婚纱可能要稍微简化一点。”
肖渔笑着说:“哼!你敢说姐姐胖,回头我去告你的状!”
骆城踢了肖渔一脚,“叛徒!”
看完婚纱,木木对骆城说:“骆哥,我要整理我的石头,缺个合适的盒子呢。”
骆城问:“石头?多大的石头?”
“就是小石子,她攒了好多年了。”严明替木木回答,“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木木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里面很多小布袋,袋子上还写着年份,一个个摆出来有十几个。
严明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小布袋给了木木,“给。”
木木把几个袋子里的石子倒出来,严明用手掌立在茶几边缘挡着怕石子掉到地上。
骆城见那些石子都是普通的鹅卵石,有透明的也有带花纹的,差不多都是放到花鸟市场论堆卖的那种,可木木把它们当成宝贝,必定是有情感联系的。他捻起一颗椭圆形的透明石子仔细看,发现这一颗里面竟然有一点绿,那是一小片水草。他把石头递给Amy,Amy看完说:“哇,跟琥珀一样。”
木木得意地说:“这是我跟师哥在河边捡的!”严明笑了。
骆城忽然问肖渔:“上次你说给阿义的乐高公仔搞个展示柜?这些石子也可以装到盒子里呀,要全透明的。”肖渔一拍大腿,“对呀!师父还是你高明!木木,我给你在网上订,以后你的石头可以放到新房间里展示了!”
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说起16楼的房子,木木又跑去画板旁边拿起铅笔画客厅的格局。严明默默地把桌上那些石子按年份装好,束紧袋口,整齐地摆放到原来的盒子里。Amy瞥到严明的动作,看向木木,木木还在挥舞着铅笔大谈她的厨房设计。
众人走后Amy不经意地说:“你严明师哥挺细心的一个人啊。”
木木点头,“我师哥人可好了,我跟着爷爷在西北住过,在山庄也住过,那时候都是他跟我一起玩,后来我去小鱼家了,见面就少了。”
Amy说:“你的桃桃树也是他跟你一起种的吧?”
木木说:“是的呀,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你的树、你的石头,都跟宝贝一样。”
木木说:“嗯,我师哥还说教我管理公司呢!我跟他说了,我以后也帮他设计婚纱,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唉。”
Amy盯着木木看了一会,感慨地说:“谁给你起的名字叫木木?真是……木木的。”
下午杜枫和九哥陪李素素和花姐打网球,杜明贤陪肖云峰和李骏钓鱼,肖渔跟Amy搬了笔记本电脑到长廊,一边下午茶一边谈工作。阿义又去鼓捣他的大玩具普拉多,小伍给阿义讲些汽修的知识,两人再打开引擎盖研究一会,看上去比其他人忙碌几倍。
骆城兑现了之前给木木的承诺——给木木做模特。严明给骆城搬了个单人沙发放到了桃桃树下,等木木抱着画板选好角度,他便坐到台阶上削铅笔,然后默默地看木木画的每一笔线条。
秦松和钟庆坐在廊下的摇椅里摇晃着,秦松右手夹着烟,拇指和无名指捻着,环视着院子对钟庆说:“有人才有奔头啊!”
钟庆点头,“他们都长大了,以后人丁兴旺,怕是山庄的房间都不够住了。再添几个娃儿,院子都嫌小呢!”
秦松望着湖,“啪”地一拍椅子扶手,“扩建!再建个小的,让杜枫去搞定手续。以后我们老的就住在小房子里,等到过年过节、寒暑假时孩子们来了都住大房子。有小娃儿以后还得养几只小鸡小鸭子什么的……”
肖渔正在跟Amy商量新学期的人员调配,Amy忽地眼睛一亮,“小鱼,开学季我们要不要搞个英语绘本朗读大赛?”
肖渔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顿,“行啊!咱们搞过跳蚤市场和乐队表演,再策划一个朗读比赛,等到十月份没准还能搞出点别的花样来,这事定了!”
木木怕骆城枯坐无聊,让他戴着耳机听音乐。骆城维持着坐姿,点开手机里的歌单。直到木木走过来告诉他画好了,骆城松弛下来,靠在沙发上仰头看了一会桃树,又闭上眼睛放空。他把耳机重新戴上,手指在歌单列表滑动,他把肖渔的歌全部复制后沿着顺序一个个听,听了这么久也没把所有音乐听完。他点开了列表里很靠后的那个名字为[He]的歌单,里面只有一首歌。
耳机里传来缓慢的钢琴声,忽然,骆城听到了一个男低音,缓缓读出了一段鲁米的诗:
When someone mentions the gracefulness of the night sky,
climb up on the roof and dance, and say. Like this.
骆城惊慌失措地抓起手机,盯着屏幕看,确认这声音就是这个名为[He]的歌单里的声音,他按了暂停键,又按播放,钢琴的伴奏还在继续,他的声音还在吟诵:
If anyone wants to know what "spirit" is or what "God's fragrance" means,
lean your head toward him or her. Keep your face there close. Like this.
骆城捂住了脸。他忽视了周遭的一切,心里翻腾着许多人的话。
小川举着酒杯问他:“骆哥,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花姐问肖渔:“你到过我沙洲的甜水店,对不对?”
李素素听到他说“知遇之恩”后回的那句:“It’s meant to be”。
那个下午一个少年面带微笑站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好,骆老师。”
……
他把手掌缓缓打开,盯着He的两个字母,幻想那是一出戏剧的章节标题,舞台的幕布徐徐拉开后,有两个人在各自的角色里思考、行动,然后……然后有个旁白声音问了一句话:
“鲁米和沙姆仕,他们是谁找到了谁?”
我还在继续,虽然最近的数据不太好。感谢每一个点开我文字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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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Out of the Blue